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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第88章 风车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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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车镇是出西宁城往南的第一个镇子。
镇门口的围墙上架着许多巨大的风车,因此得名。镇墙砌得讲究,一半是西宁城同款的黑色城墙石,一半是本地夯土,红绿警戒旗插在垛口,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进镇要登记,也要接受检查。
守门人坐在门洞阴影里,面前排着一列不长不短的队伍。
那是个灰发青年,发丝全部向后梳拢,露出光洁的额头,鬓角修得齐整。
他穿一件白色花领衬衣,领口系得端正,外头是剪裁合身的西装马甲,收进修身马裤的腰线里。
握着羽毛笔的手指修长白皙,骨节分明。
队伍挪得很慢,但没人出声催促。
血族是长寿的种族,单看外貌无法估量年纪。而每个小镇的守门人,都是当地最厉害的魔法使。
他们受联合王国中央直辖,隶属王国护卫队。
在地方上,这几乎是一手遮天的权柄。
轮到白术时,他上前一步。
“姓名?”守门人头也不抬,羽毛笔悬在册页上方。
“泽维尔。”白术很随意的将自己以前的名字报了上去。
轻嗅到从对方身上传来淡淡的甜味,看门的青年笔尖顿了顿,抬眸打量了一眼前半长金发,清透黑瞳,面容清秀,五官有些偏圆的少年。
他身上披着黑色的皮质魔法披风,领口微敞,露出里面深红绣暗纹的魔法师套装。
衣料上的暗纹在门洞的斜阳里若隐若现,是繁复的魔力回路。
守门人眨了眨眼。
多年与面料打交道,他一眼就认出了那身行头的分量。不是有钱就能穿上的东西,得有门路。
“很不错的名字。”他放下羽毛笔,语气里的冷淡淡去几分,换上一种饶有兴致的腔调,“您是一位魔法师?”
白术点头,从怀里掏出身份证明。
守门人接过。烫金的封皮,内页印着三级魔法使的徽章,魔力印记还在隐隐发光。他脸上的轻佻收敛了些。
“后面两位是我的朋友。”白术侧身,露出身后的人。
灼跃也通过白术的变形术将头发变成了金色,他皮肤本来只是偏古铜色,换上金发后显得人更黑了,他为了乔装打扮还特意带了一副十分不符合他气质的金边眼镜框,不伦不类的,像哪个乡下庄园硬充斯文的管家。
米迦勒也将发色变成了金色,一般的变形魔法是不能够改变外貌的,但是他能将瞳色变成黑色,只要不是血族见到米迦勒的第一眼只会觉得这是位长相极其出色的人族。
他特意将自己的王血的压制力放到了最低。
这样其他血族在看向他的时候只会有些心跳血液加速的感觉。
守门人看向米迦勒时,确实怔了一瞬。
眼神在十分显眼的三人组上左右游弋,心脏扑通扑通的,总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
他转回来,语气添了几分公事公办的严肃:“都需要提供身份证明。后面那辆马车是你们的吗?”
“是。”白术应道,“也要检查?”
“需要。”守门人将身份证明递还,下巴往对面一指,“去那边排队。”
“好嘞。”
白术拽着马车过去了。
灼跃和米迦勒将新办的身份证明递上去。
守门人翻开第一张:“熊飞,兽族。”
三级魔法师。他沉默片刻。
灼跃笑了:“是我。”
核对无误。
守门人翻开第二张:“夜行。人族?”
米迦勒点头。
守门人“嗯”了一声,凑近了想嗅气味,但什么都没有。
这人身上干净得像一块未经雕琢的白玉。他忍不住又多看了几眼,心跳更快了些。
总觉得这个人对自己有一种吸引力。
这又是一个三级魔法使。
三份三级魔法使的身份证明,同一时间出现在同一支队伍里。
“你们是冒险家小队?”他问。
米迦勒感觉到前方有视线投过来。
他抬眼,不轻不重地看了守门人一眼。
“……是。”
守门人被盯得心脏差点飞出来,他朝着米迦勒露出一个微笑,将身份证明递还,声音放得很轻:“我叫班杰明。美丽的先生,欢迎来到风车镇。”他把“美丽”两个字咬得很清楚,“若有需要,可随时到铁鲨旅馆寻我。那里有我长包的房间。”
灼跃在人群里直接笑出了声。
米迦勒的脸沉下来。
正笑着,突然并不算宽敞的小镇门口突然传来“哗啦啦”一阵响。
白术看着排在前面绑着各类杂物的马车麻绳突然断裂,眼瞅着就要砸到一旁的路人。
他连忙伸手调动体内的魔力值瞬发出一个球形防御罩将那人笼罩起来。
杂物坠落砸在白色的防御罩上,发出一声闷响后又弹开,滚落在石板上。
被罩住的路人是个扎着单边麻花辫的穿着一身白色纱裙的人族少女,她愣了一瞬,低头看看脚边散落的木桶,又抬头看看那层正在缓缓消散的魔法光晕,眼睛睁得圆圆的。
“艾莎!”
少女的母亲显然也注意到了自己女儿的状况,连忙朝着女儿跑了过来,在触碰到白色的防御罩时,眼泪瞬间就决堤了下来。
“母亲!我没事!您不担心。”少女连忙安慰出声。
少女的母亲蹲下身,隔着那层正在消散的魔法屏障,急切地上下打量着女儿,手指小心翼翼地穿过光晕,触碰到女儿的衣角,确认她毫发无损后,才猛地将人揽进怀里。
“女神在上……赞美女神……”母亲的声音带着哭腔,一遍遍重复着。
一旁的父亲也快步赶来,先是弯腰捡起滚落的木桶,确认里面装的布料没被砸坏,又抬头看了看那根断裂的麻绳,眉头紧锁。
他拍了拍妻子的肩,低声道:“没事了,没事了。”
而后他转过身,目光落在白术身上。
那是个看着年纪不大的少年,金发在风车镇的日光下泛着柔和的色泽,黑色的魔法披风还随着方才施法的余韵轻轻扬起。
少女的父亲愣了愣,随即上前一步,向着白术行了一个生命之礼,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劫后余生的后怕:“女神在上,这位魔法师大人,多谢您出手相救。”
白术摆摆手:“顺手的事,不用这样。”
“对您来说是顺手,对我们一家来说是免除了我可爱女儿的灾祸。”母亲这时也扶着女儿站了起来,眼角还挂着泪,却硬是挤出个笑容,“艾莎,快谢谢哥哥。”
那叫艾莎的少女这才从母亲身后探出半个脑袋。
她看着白术,睫毛上还沾着泪花,眼睛却亮晶晶的。
她没说话,只是认真地、郑重地行了个屈膝礼,纱裙的裙摆在石板路上轻轻扫过。
白术被这阵仗弄得有些不自在,侧身避开她的礼,又补了句:“真的不用,您太客气了。”
这个插曲很快就过去了,等检查通过后,白术他们顺利进入了这个小镇。
风车镇的富足,大约只属于城墙以外。
镇内比想象中更安静。
马车从镇门驶入,轮轴碾过石板路,发出单调的咯吱声。
白术看着镇门附近那段黑石与夯土混砌的城墙还算齐整,可往里走不过半条街,墙面就开始斑驳脱落,露出里头黄褐色的土坯,像老人稀疏的牙床。
除了主街道上一些还在开门营业的商铺建筑还算体面的用着砖石,其余的区域多属都由土坯构成。
又走了半条街,马车忽然慢下来。
不是灼跃勒的缰绳,是路被堵住了。
一群混血孩子不知从哪冒出来的,横七竖八拦在路中央。
大的看着有十来岁,小的才四五岁,光着脚,脚背上沾着干泥巴,指甲缝也是黑的。
他们的衣裳不合身得厉害,大孩子的袖子短了一大截,露着细瘦的手腕;小的那个裹着件明显是大人改的外套,下摆拖到膝盖下面,像披着个麻袋。
“哥哥,哥哥可怜可怜我们吧,我们已经好几天没有吃饭了!”
领头的是个看着七八岁的男孩,嗓门最大,喊得也最顺溜,像是背了许多遍的词。
他一边说,一边把手伸得老高,指缝里全是泥。
还有小女孩直接抱住了灼跃的大腿:“哥哥,哥哥!你们有大马车,肯定有钱吧!给我们一些吧!我们真的快要饿死了!”
灼跃抽了一些没抽出来,嗨了一声:“松手!你们这是干什么?堵着车明抢吗?”
孩子们没动。
领头的那个,看灼跃态度很凶,于是又往白术的身边靠了靠。
“大人,”他改了口,声音还是软的,但手没缩回去,“您刚在镇门口救了那个姐姐,我们都看见了。你是善良的好心人,可怜可怜我们吧。”
白术心里有些难受,他没有第一时间掏钱而是很认真的问:“你们家里人呢?”
领头的男孩眨了眨眼睛,睫毛底下那点机灵的光闪了闪,像是早就等着这个问题。
“家里没人了。”他说,声音压低了三分,多了点刻意的沙哑,“阿爸去年给西宁城运货,路上遇着魔物,没回来。阿妈——”他顿了顿,像是拿捏什么时候该停,“阿妈改嫁了,不要我们了。”
他说完,仰着脸看白术,眼睛睁得大大的。
白术没动。
男孩又等了一息,见这位金发的魔法师没有掏钱的意思,眼眶便开始泛红,鼻翼翕动,一副要哭不哭的模样。
旁边那个抱着灼跃大腿的小女孩适时地抽噎了一声:“哥哥,阿丽真的饿的不行啦!给阿丽一些钱吧!”
“阿泰也好饿!”
一个小孩开了哭腔,一群孩子就开始叽叽喳喳的哭了起来。
白术正要开口,马车里面突然传出了开门的声音,米迦勒冷脸扫视着周围闹事的孩子,没说话,只是从自己的空间法器里摸出一个钱袋,随手一抛。
袋子落在领头男孩脚边,砸出清脆的一声闷响。不是铜板,不是银币,这是一袋金币。
沉甸甸的一整袋。
哭声戛然而止。
男孩低头看着脚边那只绣着暗纹的黑色绒布袋,袋口没系紧,滑出一枚金币的边缘,在午后的日光里泛着温润的、沉甸甸的金色光泽。
他没立刻捡。
他身后的孩子们也没动。
方才还在抽噎的那个叫阿丽的小女孩,手还挂在灼跃的裤腿上,嘴巴张着,忘了哭。
“这……”灼跃低头看看那个钱袋,又抬头看看米迦勒,表情有点复杂。
米迦勒没看他,只是垂着眼,平静地重复了一遍:“都让开。”
男孩这才回过神。
他蹲下去,动作很快,把钱袋攥进手里,指节发白。
他没数,也没打开看,只是迅速地把袋子塞进怀里那件过于宽大的外套里,贴着胸口,然后他后退一步。
“谢谢大人。”
他的声音比方才低,没了那层刻意的软和与可怜,变得有些紧。
他又退了一步。
“谢谢大人。”他又说了一遍,这回带上了身后那些孩子。
他们像一群受惊的麻雀,齐刷刷地退到路边,让出整条路。
灼跃看了米迦勒一眼,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什么,只轻轻抖了下缰绳。
马车重新动起来,轮轴碾过石板,咯吱咯吱。
白术回头。
那群孩子还站在原地,领头的男孩没有跑,也没有立刻分钱。他只是站在原地,一只手按在胸口,目送着他们的马车往镇子深处驶去。
等马车拐出路口,灼跃这才出了声:“这就给他们了?我没看错的话,那是一袋子金币吧?肯定有100个了吧?”
米迦勒坐在车厢门口,回答他道:“没数。”
灼跃无语:“不是...那可是一袋金币啊!”他每年在外辛辛苦苦的打家劫舍,劫富济贫就是为了努力攒钱养活一寨子老老小小的生活啊。
那一袋子金币保守估计得够他们一寨子的人活一年了吧?
白术嘴角扯了扯,想说什么,最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又隔了一会儿,还是没憋住,发出了和灼跃一样的声音:“那可是一袋金币啊!”
“想要金币?”米迦勒看白术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笑道。
白术和灼跃异口同声:“当然!”
米迦勒微微挑眉随即又从空间法器里掏出来了两袋,扔进了两人的怀里,很是大气的开口:“给。”
白术忙抓住了钱袋子,他低头看着袋口露出的金色边缘,声音发飘:“真给我?”
米迦勒笑着摸了摸他的脑袋:“我还有很多,喜欢的话都给你。”
灼跃双腿一夹将钱袋子夹稳后,随即就一把扯开了袋子看着里面黄灿灿的金币,口水差点从眼睛里流了出来。
然后他听见米迦勒方才那句“都给你”。
他猛地转身,目光炯炯,神情肃穆:
“米迦勒殿下,从今天起,我灼跃就是您最忠诚的家仆。”他把钱袋往胸口一按,声音洪亮,“这些,我也很喜欢!您不如也再分我一些?”
白术和米迦勒同时一怔,同时看向灼跃。
米迦勒:“我不需要家仆。”
白术:“你喜欢关米迦勒什么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