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顾所来径》沉釜

50、内门篇（8）

　　“什么，你竟然输给了那个李良玉！”
　　同伴一副不可置信的模样，他内心也觉得尴尬至极，丢脸至极，那还是得沉住脸色道：
　　“小声点，你想把这事闹得全内门皆知吗？”

　　虽说如此，但已经是小半个内门的人都知道了。
　　同组的弟子甚至还安慰道，“放心，你也不是唯一输给她的人，我听说其他组也出现了一些败讯。”只是眼神里还是藏不住的嘲讽。

　　“小虚剑法如此厉害吗？”
　　“小虚真人可是天下闻名的太华十二子之一，自然是名不虚传。”
　　“但我怎么听说，这个李良玉发挥不出小虚剑法的全部，经常被人打得像狗一样。”
　　“可我们师弟不就败给她了吗？”

　　听了其他弟子的议论，这输了比武的弟子，却不太认同，咬牙切齿道：“我输给她，完全是一时大意，错估过甚。她要是用小虚剑法光明正大地战胜我，那也就算了，偏偏她偷学了太华剑法，我一时错料不及，一时忘记了还手，这才耻辱的输下了决斗。”
　　他说着，脸上时而转红，时而转白，时而转青。总之是意毒恨之，暗自在心里发了狠誓，近日一定要勤学苦练，在下次比武的时候，再还李良玉以颜色。

　　一群平日里散惰惯了的弟子，见他忽然发了疯似的，往静修塔和演武场赶，还以为他是吃错药了。
　　“师弟，你可别告诉我，你要冲进大考，以我们这组人的配置，不弃考就不错了，你像是一只疯驴一样往前冲，可以拉不动我们呀，我劝你还是放弃吧。”

　　“诶！谁说我是在为大考冲刺了，我这是想着复仇，难道一辈子背负输给那女人的侮名不成？”
　　大家都笑他，有人赞赏他这种努力的，到时候去到现场给他呐喊助威，涨涨士气的。

　　他默默不语，憋着一股气，转过身去睡觉。
　　又听同组的弟子在议论，“我听说方回那小子身体痊愈，如今也是发了狠地修炼，估计也是起了要奋发图强的心，看来安逸使人灭亡，忧患使人前进，古人诚不骗我。”

　　这怎么能同，方回那个黄级废物下等，怎么能跟他一个玄级相提并论，他素剑上的星星可都是凭借自己真才实学，一点一滴积攒的，绝不是舔着脸，替别人做狗换来的。
　　但现在他的名声处于下风，此时也不便去争论什么了。

　　就这么忍气吞声到十月底，他感觉自己炼气圆满，就算是要冲击筑基期，说不定在命运的安排和好运的眷顾下，也是在一两息的时间。
　　整个人完全处于一种巅峰的状态！！！

　　便志得意满地，再一次向李良玉发起了挑战。
　　他的同组师兄师弟，还真信守了承诺过来看他们这一场比武，实在让他丢脸至极。
　　只好怒发冲冠，强装镇定，不停地给他们打手势，示意他们闭嘴噤声。

　　比武一开始。
　　所有羞愧，愤怒，不甘的情绪全部排除，他进入了一种心无旁骛的状态中。
　　这一次他不会再小看李良玉，也不会手下留情。什么小虚剑法，什么太华剑法，有什么手段通通使出来吧，他通通都做好了应对的打算。

　　——然而，想象是美好的，现实是残酷的。
　　还以为他调整得已经足够好了，这段时间也进步得足够多了。

　　但是，李良玉还是让他吃了一惊。
　　并不是说她修为上的速度突然突飞猛进，达到和他相当的水平。
　　也不是，她一下子使出了好似秦必先、庄观那样玄妙到毫无破绽的太华剑法。

　　而是某种违和的感觉。
　　连续过了几十招，他心下越加不详，但就是没有能说清这到底是什么感觉。

　　啊，对了，这一次她没有使用太华剑派的剑法。
　　全都是，他之前看过的小虚剑法，明明是他前面看过的，甚至击败过的小虚剑法。

　　但就是有哪里不同了。
　　“白日依山”，“黄河入海”，“空山新雨”，“好鸟相鸣”，来来去去还是这些剑招。

　　但她的剑意，比先前的更为饱满纯粹，先前是漏洞的地方，如今也没有了，甚至看上去是漏洞，下一招又恰当地补救回来。
　　像是一副完美的绣织图。

　　若，你要对抗一个人。
　　刺伤她，将她击倒，就能够获取胜利。
　　但要是一个人像一座山，一条河，一副白日的光景，赫然出现在你面前。

　　你走进这山中，看见这花草树木，虫鸣鸟叫，又如何能将她在顷刻之间破坏殆尽呢。
　　走到哪里，依然是山。走到哪里，依然是水。

　　说它是自然，你心有不甘。
　　说它是迷宫，它又浑然天成。

　　踉踉跄跄，迷迷茫茫。
　　他在这样的恍惚之中，竟然用了比上次还要少的招数，就被李良玉一招“浮云来去”打掉了剑。

　　这下别说他了，在旁边看戏吃瓜的一众群众，也惊掉了下巴。
　　“你……”二度落败的弟子，看着李良玉，愣是说不出一句话。

　　先前他还可以说自己掉以轻心，没想到李良玉使用了太华剑派。
　　可今天她就只用了小虚剑法，用了大家已经司空见惯，无甚特殊，觉得不过如此的小虚剑法。
　　他却还是输了。

　　好不容易按压住的羞愧，完全将巩固的世界击碎，他连剑都顾不得捡，就逃离了这个让他伤心的地方。
　　还是他同组的师兄师弟，看了李良玉一眼，把他的剑捡起来追了上去。
　　这时，怕是他们心底都在想同一件事。

　　士别三日，即更刮目相待。
　　虽然这女子是原是小虚峰的杂役，但如此攀升的速度实在可怕，说不定后面有高人指点，日后将会成长为他们的有力对手，便也就不能将她等闲待之。
　　以后得更加小心，注意才是。

　　等他们都散去之后，李良玉身边的幕后高人这才登场。
　　竟然是有一段时间的虞紫。

　　“几天不见，你的剑法进步不少呀，怎么我盯着你的时候没什么效果，我一走了你反而脱胎换骨了。”
　　她还是那副轻慢的，颇有攻击力的姿态，像是野猫一样。

　　李良玉倒是恭恭敬敬地向她道谢，“全赖你的指点，我才能想通，多谢了。”
　　虞紫摆摆手，这段时间她不知道去哪忙了，这次回来的时候稍显得有些憔悴和沮丧。
　　但还是振作精神答：“靠你自己的努力，谢我做什么。你若是无心，我有心栽培你这一盆花也不开呀。”

　　但她还是很好奇，李良玉是经历了什么思考挣扎，能有如此快速的蜕变。
　　“你的剑意变了一些，外人看不出，但我确实知道。原本你很纠结是选择正统的小虚剑法，还是改良之后的小虚剑法，出招的时候也时有犹豫，但现在似乎和自己和解了，轻快凌厉，刚柔并济。”

　　李良玉笑着道：“因为我看见了一个特别好的人，在我面前使用了这套剑法。”
　　那些好山好水，都是她们一块看的。

　　虞紫没太懂，但并没有再继续问下去。她这一次来，还是为了顺便告诉李良玉，总务院的公布栏上有她的名字，要她这几天去传道殿去报到。
　　“传道殿吗？为什么？”
　　李良玉满脸不解。
　　“应该是未报名的弟子，被安排去做大考前的准备工作吧。”

　　之后，李良玉在膳房遇到陆施琅，她也提起这件事来。
　　李良玉问：“大考的准备工作？那是要我们这些人做什么呢。”
　　陆施琅不好意思地摇摇头，“我还没有缺席过大考，所以我也不知道。”

　　那也只得去传道殿看看才知道。
　　其实，李良玉已经有小半年没有去过传道殿了，她不参与考核，所以也没有什么机会见到尔雅长老了。
　　这次不知道总务院是出了什么岔子，竟然把她这样的闲杂人的也加进了工作人员名单。

　　但她既然吃内门一份饭，受它的庇护，此时也当然没有拒绝的理由。
　　聚集在一群等待的弟子之中，听尔雅长老宣布对他们的安排，李良玉也并不显得起眼。

　　原来，太华剑派内门的大考，别具匠心，使用了构建幻境的方式，试题则是由藏书阁的希夷长老在“无字天书”里抽取。
　　而构建幻境的主力则是希夷长老，以及为数过百的弃考弟子，所负责是长达十天的灵力运输和结界加持的工作。

　　这无疑相当于被关进静修塔十余天，甚至更加煎熬，因为虽然有轮休，但大多数弟子得熬到灵力告竭为止，昏迷过去再醒来，会感觉自己简直被打了一顿，身体哪哪都痛。
　　但他们是弃考的弟子，此时也没有说不的权利，只能心不甘情不愿地接下这个苦功。

　　而在正式大考之前，他们必须待在传道殿的石室，熟悉并且了解幻境的构成，不得在中途离开，也就不存在泄密的可能性了。
　　如此，苦修到大考前夜。

　　结界总算开始运作。
　　灵力越是充沛的弟子，越容易靠近中心区域。
　　李良玉不过炼气八阶，位置较为靠后，还有弟子特意找她换了这个靠墙的风水宝地。没多说什么，便答应了。

　　夜星明亮，月升中天。
　　石室中的弟子，在希夷长老一声号令下，向发光的紫蓝色小球注射磅礴灵力，几十道光束同时亮起，经久不灭。
　　那一瞬间，无形的力场大开。李良玉感觉自己的意识也在被中心的光球拉扯，好在尔雅长老提前告诉过他们，这是一种正常的现象，不必惊慌。

　　随后，还会出现短暂的意识空白，但很快会没事了。
　　于是，李良玉静心等待这种不适和茫然的感觉褪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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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遥远的西陵国，一个和西牛贺洲、南赡部洲都相去不远的贫困小山村——桐山村。
　　成为了这场大考的地点。

　　它位于一座不甚出名的桐山脚下，土地虽不算肥沃，却因山间溪流滋养，桑树成林，世代以养蚕为生。
　　尽管这里并非富庶之地，但村民们安守故土，靠着蚕桑手艺繁衍生息，从未想过离开。

　　他们依山而居，仰赖蚕神的恩赐而活，男子多负责桑田耕作、蚕具制作，女子则照料蚕室、缫丝织绸。
　　若运气好，遇上蚕茧丰收，便能织出上好的丝绸，卖到远处的集市，换取供一家人生活的银钱。

　　这一日，正值清明前后，桐山村里的年轻姑娘们背着竹篓，结伴上山，采摘头茬桑叶。按照习俗，春蚕即将孵化，需备足嫩叶喂养。
　　其中有一对姐妹，大的叫彩云，小的叫阿珠，两人从小一起长大，感情极好，做什么事都形影不离，便选了同一片桑林采叶。

　　彩云一边熟练地摘着桑叶，一边听嘴巴利索的妹妹阿珠吐槽——谁家的媳妇织的绸子被城里商人高价收走，又或是谁家因为蚕病亏了本，夫妻俩大吵一架。
　　但某一瞬间，阿珠的声音忽然止住了。
　　动作也为之一顿，眼神恍惚，像是被什么摄住了心神。

　　“怎么了？”姐姐彩云察觉到异样，出声询问。
　　阿珠回过神来，罕见地有些迟疑：“我……好像想起一个梦来。”

　　“哦？昨天晚上做的梦吗？梦的什么？”彩云笑着问，手上摘叶的动作不停。
　　“梦见我在一个云端上的门派，拿着一把宝剑，威风得很……”阿珠低声道，语气里带着困惑。

　　彩云扑哧一笑：“真稀奇！那你岂不是成了神仙？”
　　“是那样就好了！”山村姑娘阿珠，也有着做大人物的美梦。
　　“可……咱们养蚕的姑娘，哪有机会碰什么宝剑？”
　　“想想、也不会怎么样。”
　　“行呀，那你继续跟我说说你还梦了什么……”
　　两人采完桑叶，一边说话，一边沿着山路往回走。她们头顶上方有一棵巨大的老桑树，就算是在山下也能看得这个庞然大物。

　　但最让人吃惊的不是它好似巨人的外形，不是它的树龄，而是树上结着的“巨大鸟类的蛋”，仔细看去这蛋上面却包裹着一层又一层的白色丝线。
　　这样诡异的画面，姐妹却孰若无睹，好似不在她们的目光里，又好似她们对此已经习以为常。

　　阿珠仍在回想那个梦。
　　她心里隐约觉得，那些一闪而过的画面很真实，也许是前世发生过的事情，也许是将来要发生的事情。总之，是切实存在的。

　　“呼……”
　　山风吹过的一瞬间，她抬起头，看到皎洁的太阳，云团如丝絮般漂浮。
　　真奇怪，怎么平日里看的天空，好像有哪里不一样了。
　　世界……
　　怎么变得这么陌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