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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小虚峰(8) ...


  •   十一月末,太华诸峰降下大雪,镜湖也结冰了。各峰弟子纷纷跑出来玩耍。
      小虚峰因为先前夏初闹的那一场大事,名声不好,故而不愿意出去听其他峰弟子的议论。

      但挨了几日,实在憋不住了,所以还是出来了。
      是时,天是冰白色,湖是冰蓝色,天穹无边,湖面无垠,众多的弟子,或把臂同游,共赏冰景;或因景赋诗,快然成趣;或几人论道,侃侃而谈……都变成了洒在这块大白饼上的细小芝麻。
      谁也不十分起眼。展兰茹他们便可以自如地玩耍。

      其实她们的担忧完全是不必要的,太华剑派虽然发有黑白两种颜色的弟子服,但是颜色实在陈旧腐朽,大家除了重要典礼不得不穿,平时实在不爱穿。
      因而此时都穿着毛茸茸的冬棉服,头上没顶着字,衣服又没有牌子,谁知道你是哪个峰的弟子。

      特别是在这冰天雪地中,有器修大户、最喜欢出产奇怪发明的游龙峰弟子,头戴金环,在租卖所谓的滑冰板,据说能够装在鞋上,能够意随心动,于冰上能够体验凭虚御风、疾如流星的快感,深受其他峰弟子的欢迎。
      放眼望去,冰面上竟有三分之一的弟子,租借了这种滑冰板,其快速掠风闪过的英姿,或闲庭漫步的潇洒气质,简直令人看得移不开眼睛。

      展兰茹有心尝试,临到摊前,却听到有弟子质疑:
      “大胆烈童儿,你这种借游龙峰倒卖物资的行为,和前些时候小虚峰弟子有什么区别?”

      那名叫做烈童儿的男子,眉边垂着两条发须,清俊的脸上却有一道长长的疤痕横过。可他咧嘴一笑时,大家便只记得他的痞气和风流神韵了:
      “有什么区别?要什么区别?你需我供,你要我给,用自己劳动换钱,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情,有什么值得好商榷的,你要租便租,不租赶紧闪开,别耽误小爷我做生意!”

      游龙峰跟着他吃香的喝辣的的弟子,便听他的号令开始赶人。
      那几个嘴上不服,但前来租借滑冰板的男弟子,为了讨好师姐师妹,只得闭上嘴,乖乖交钱拿货。

      展兰茹听他们提及小虚峰,莫名的心虚,顿时想要打退堂鼓,但又不好落荒而逃。
      便转脸,对着被当做小厮叫过来的李良玉道:
      “我给你钱,你去租三副过来。”
      巴筱和石菊生其实对滑冰看雪并没有什么热情,但实在不敢违逆展兰茹这个小师妹的意见。只好像个鹌鹑一样,站在旁边。

      李良玉便拿了钱去排队。
      展兰茹等得有些久了,便烦躁地拿自己的红靴子踢冰。
      这时却有别峰的男弟子主动过来搭讪。实在是因为穿着红衣的她有几分娇俏,几乎要胜过冰天雪地里腊梅了。
      “小师妹,生面孔啊,以前好像没有见过你,新入派的弟子吗?”

      乍被一群男弟子围住,展兰茹先是挽着头发有些发愣,随即局促地点点头。
      大家都夸赞起她的漂亮可爱来,她也有自得之意,便不再矜持,和他们闲聊起来。时而懵懂发问,时而语出凌厉,时而捂嘴轻笑,愈发忘形。

      只是等他们问到展兰茹芳名谓何,又是那一峰的弟子。
      她忽然皱起眉头,神情不悦道:
      “干嘛?你问了,我非就得告诉你们吗?”
      美女就算是嗔怒,只会更添艳色罢了,登徒浪子们纷纷示好地笑道,求饶:“怎么会呢?小师妹,莫生气。我们只是想着问清楚,以后去寻你玩。”

      展兰茹心想,小虚峰那么偏,那么荒凉,名声又不好,就算告诉你们,你们大概也是找不到地方不乐意来的。
      又有人笃定地猜到:“我猜小师妹肯定是云梦的女弟子!”
      大家纷纷附和。

      展兰茹倒是听说过,东洲美女,云梦和天音仙门各占一半,听他们这么恭维自己,瞬间心比天高。
      表面却还是要装作不在乎,“你管我,反正我不告诉你。”说话,就嘻嘻地笑起来。面容娇似牡丹。

      男弟子们,更像是众星捧月似的围绕着她。
      热热闹闹地聊着天。
      忽然有人冷声说了一句,“让开。”
      随后是零零散散的几句议论,“是凌云峰的弟子。”

      团聚在展兰茹旁边的男弟子,便做鸟兽散开,清出一条道来。
      展兰茹好奇地看过去,便看到三个戴高冠,穿白衣、气宇轩昂的男弟子,不苟言笑地经过,再停住,单手捏诀,喊一声“剑来!”

      白茫茫的天空便飞来一把冰剑,这三位神仙似的男子,便绝尘驾剑而去,留下冰上茫茫之众,赞叹不已。
      “内门弟子吗?”展兰茹问。在她的意识里,只有太华剑派内门弟子才会御剑飞行。

      便有裙下弟子,率先反应过来,抢答道,“那是凌云峰的弟子,最近这几年,盖师兄接手后,势头不容小觑,每年的太华松露宴,他们都展示出不俗的剑法,据说不比内门弟子差上多少。”
      有人搭腔道:“何止是不比内门弟子差上多少,他们都喊出了太华之下,凌云第一的口号了呢。”

      “盖师兄?”
      “是啊,掌门的亲传二弟子盖星河,被誉为当世年轻弟子中第一剑修。自凌云峰峰主失踪后,内门长老找不到合适的人继承峰主之位,就抓了他这样一个壮丁去带。”
      “唉,要是我们沧海峰也来一个亲传弟子教授,是不是也能够起飞呀?”
      “又不是每一个亲传弟子都擅长剑修……”

      眼见他们说的愈发激烈,忽然觉得有些索然无味的展兰茹便拉着巴筱先行离开这里。
      走到租借滑冰板的游龙峰弟子哪里,才发现李良玉早就拿到滑冰板了,只是被一个他峰的女弟子拉着说话,故而无法抽身。

      身为女生的展兰茹,第一反应是看那个女弟子的相貌,虽算不上十分出众,但裹在一件白狐披风里,十分玉雪可爱,最让展兰茹嫉妒的是,那女弟子肩上有只听话的白兔子,心下便有些不爽:
      “李良玉,叫你办个事,怎么办这么久。”

      李良玉回过头,并未多说什么,而是将滑冰板交予他们三人。
      展兰茹仍趾高气昂地问:“那是谁?你一个杂役,在其他十一峰还有熟人?”

      李良玉一点反应都没有,她也不是第一次遇到展兰茹这样的人,以前的王弗气势比她还凶,架子比她还大,自己不一样应付过来了吗?
      “她是邓半夏,玉壶峰的弟子。”

      玉壶峰的弟子,难怪会有灵宠在身,这身穿着打扮,再加上玉如意头饰,绿葫芦腰饰,一看平时在峰里就没少得同门万千宠爱。
      哪像自己,被丢到这个山卡拉的小虚峰,过得暗无天日的憋屈生活。

      但是,展兰茹转念一想,李良玉她凭什么啊,凭什么和玉壶峰的人这样交好?
      “玉壶峰又怎么样,别忘记你是小虚峰的杂役,是小虚峰收留你!”
      李良玉默然以应。

      展兰茹这才忿忿不平地离开。邓半夏看这恶女人走了,这才敢上前和李良玉说话。
      “她怎么敢对你这么凶,再怎么说你也是宋国太微书院的人。”

      她倒是没忘本,不过李良玉也谨记自己的身份,“我现在只是小虚峰的一个杂役。”
      “那又怎么样,以前王弗姐姐在,也没有这么使唤过你啊。”邓半夏又热切地握着她的手道,“要是小虚峰对你不好,你来我们玉壶峰怎么样,我们峰也招收杂役,虽然不多,但我跟师兄们说一说,他们最疼我了,我一说的话,他们肯定会答应的。”

      李良玉忽然想到,如果当时的自己留在宋国的太微书院,各位师叔大概也会对她如此照拂,那她也会像半夏这样,被养成一个天真活泼的孩子吗?
      终究还是人不同。
      她并不眷恋那些不属于自己的幸福,便向邓半夏真诚地道过谢,随后告别。

      邓半夏便看着李良玉单薄孤单的身影,怅惘久之。
      当然,这“单薄孤单”不过是她主观的印象,李良玉并不这么想,只当一切是寻常。

      岁末,太华主峰以及十二副峰的弟子,会拥有一次回家省亲的权利,但一年也就这么一次,所以十分可贵。
      杂役们放的是月假,并不在此行列之中。但李良玉几乎没有离开过小虚峰,也没有动过这种念头。

      这一日早上,扫雪时雪落满头,突然意识到小虚峰的冷清,才想起不少人这时已经回家去了。
      杂役们要下山和家里面的人过年,这自然不必多说。就连厨娘奉大娘新年这几日也要缺席,故而提前备好了饭菜,便同昌叔一起坐船离开。
      更不用说一直念叨着要归家的桑师姐和展兰茹了。

      夜晚,山下应有万家灯火庆贺新年的时候,洪朔峰主陪着他几个无依无靠的弟子吃饭,操持这一桌饭菜的是大师姐曲蝉衣,在旁边烧火帮厨的是三师兄何海道,端菜的是小师弟石菊生。
      二师兄田角和四师兄郝来富,扶着师傅洪朔在圆桌主座就坐。

      洪朔峰主问,“现在小虚峰里,就剩这一些人了?”
      田角回师傅的话,“是的,其他弟子和杂役都下山去了。”说到这,他忽然又想起一个小不点,“对了,还有李良玉,要不、师傅我把她给叫过来?”

      慈和的洪朔峰主点点头,“把她叫过来,让她一起上桌吃饭吧。”
      李良玉便被叫了过来,桌上一共七个人,她就坐在最尾段。
      看着桌上的有清蒸鲈鱼、红烧狮子头,糖醋排骨、八宝糯米饭、四喜丸子汤、什锦素烩、腌雪菜炒冬笋七个菜。
      以及一大碗长寿面和一笼白面馒头。

      洪朔峰主早年跟随父母因灾荒流浪,最念念不忘的就是那一个大馒头,而长寿面是徒弟对他最美好的期许,因此所有菜之中他吃这两样最多。
      吃饭间隙,他也问一些徒弟修炼的近况,还嘱咐李良玉:“多吃些、你还是个孩子,现在正是长身体的时候。”

      他大概是这样的,温柔宽厚,一以贯之的对待徒弟。故而桌上这几个性格各异的徒弟对他都很是恭敬爱戴。
      李良玉自始至终都沉默吃饭,她会想到仙缘大会前书院弟子,在客栈一起吃饭的热闹场景;还有上一次过年,她是和柳当歌、刘无霜几位师叔一起过的,当时还看过宋国首都即墨的盛大烟火表演;再往前关于爹娘、弟弟、良玉的回忆,不知为何忽然模糊起来。

      田角看师傅洪朔对李良玉屡多照顾,她这个小杂役却无甚反应,不平道:“这孩子性格太沉闷了,怕是养不熟。”
      洪朔峰主却对上李良玉的眼神,温和地笑笑:“是吗?我倒觉得她把很多事情都记在心里,估计别人对她的恩情,她也是绝不会忘记的。”

      李良玉没说是,也没说不是。
      只是在洪朔峰主问她几岁时,她答:“十岁了。”
      “青春易逝,无论你向往什么,可得好好努力啊。”
      李良玉点点头。

      吃了饭,便是收桌洗碗。
      在场只有她和大师姐曲蝉衣两个女子,在男人们喝酒闲聊的时候,收拾完这一切的大世界便挪一张小桌,对着红烛剪窗花。
      因为剪刀不够锋利,李良玉又给她拿来另一把,然后在旁边看着她剪。

      大师姐曲蝉衣,抽空时便抬眼问她。
      “小娃娃,会剪不?”
      李良玉点点头。

      大师姐便递剪刀和纸,给她来剪。
      这对于幼时常干杂活的李良玉来说并不难,三下五除二,便剪个十瓣花的形状。
      曲蝉衣对她也大有赞赏之意,边拉着她坐下来,两人一边交流一边剪。

      师兄们的春联却早已写好,田角二师兄的字方方正正,有几分古板。何海道师兄的字流畅端正,但气势稍弱。
      又请师傅大笔一挥,写下一个“春”字。
      各人便行动起来,撕去旧符换新联。

      郝来富又命小师弟石菊生,抱来一堆废弃的丹药,这些东西经他研究又有了新作用,倒不是做药治人,但几经调和,拿它来模拟人间的烟火倒是合适的。
      点燃之后,果然发出红蓝黄三种光,却不是朝天绽放,而是横向划过,像是乱飞的虫子,倒也有几分趣味。

      田角虽然喜欢热闹,但还是觉得这形势太为古怪了些,“四师弟,你研究的这东西能行吗?”
      郝来富不好意思地摸摸头,“我也是刚研究,大家也就凑合一下,图个发光发亮吧。”
      二师兄便抱怨:“真是的,做事马马虎虎怎么能成呢?我来看看!”

      ……
      在门口贴红窗纸的李良玉,回眸看那漫天的彩光,倒觉得它比起宋国即墨的烟火也没有太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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