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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4、关于夏洛特·莱奥帕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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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门·布莱克猛地从梦中惊醒。
他摸了把额角的冷汗,无法忍耐地解开扣子,脱下闷热的睡衣。房间里的温度好像前所未有的高。恐怖荒诞的场景还在脑子里徘徊,一些残片闪回,真真假假互相掺杂。他梦到自己回到大学那一次绑架谋杀,在这一次的梦里,赫洛没有活下来。
“大卫。”他虚弱地对空气说道,“滚出去,大卫·布莱克。”
当然,什么也不会回答他。
他觉得自己今天特别奇怪。工作时心不在焉,回到家沾枕就睡。睡也睡不安稳,醒来还试图寻找兄长作恶的鬼魂。上次听见这种怪病还是在莱奥帕德家——小时候的传说了。说是莱奥帕德家那个银灰色头发的小孩,夏洛特,经常产生幻觉……她总到处呼唤一个压根不存在的“姐姐”,搞得家里人心惶惶,险些把她送去精神病院。
西门倒不觉得奇怪。他童年患有严重的抑郁,对什么都不感兴趣。
“赫洛。”他又虚弱地喊了一声,不过这次不是对着空气,而是拿起了手机。
现在是晚上十点半,赫洛不会睡觉,而他想听听她的声音。
他打开消息界面,本想直接点进那个置顶对话框,却忽然瞥见另一个置顶的红点,于是转而点进去,然后表情瞬间凝固——
【厄惟】:我怀疑赫洛到BD总部去找夏洛特了,夏洛特最近状态的确很异常。她有跟你说过吗?
【厄惟】:哦,该死,巴别塔醒了。
【厄惟】:赫洛被锁定了。你这个点睡了?疯子,为什么不回复?
西门脸色铁青地拨去电话,劈头盖脸道:“什么意思?她去哪了?她去BD总部了?!”
“……”厄惟稍稍将手机拿开一些,专注地盯着屏幕,单手敲打键盘,“是的,就在三分钟前,巴别塔发现了她。现在——整个西部鹫都,正为了赫洛·萨柯达里醒来。”
警署、司法局、议会、BD核心研发组以外的所有员工,即将严阵以待。
西门那张矜贵的嘴里吐出了难听的脏话。他说:“我现在赶过去。你盯着点。”
“不用你说。”厄惟嘟囔道。
“她到底去干什么?!”西门几乎咬牙切齿,从喉咙深处挤出质问,“她不要命了吗!”
整个BD总部防备森严,关卡重重,赫洛能凭敏捷的身手进入,却不见得能全身而退。短短的一瞬间,他的脑海里闪过无数幻想,假如赫洛被逮捕,身躯从高空坠落,子弹射出枪膛,直冲她的眉心……他立刻闭上眼,试着清空大脑。
“你别担心。”厄惟的声音有点小,“今夜最可能杀掉赫洛的,不是警署那帮人。”
“那是谁?”西门的思绪略显混乱,“巴别塔的机关,嗯?你们不是有那种很恐怖的武器吗?”
“……”厄惟拿起玻璃杯,喝了一口牛奶,目光从杯沿上方盯着屏幕,“不。是夏洛特。”
她调出其他数位在职代理人的实时生命体征监控数据,其中,夏洛特·莱奥帕德的每一项数据都十分诡异。
上一次见到这样的情况,厄惟记得,是她去白山精神病院探望沙维尔小姨的时候。
出现这样的情况,巴别塔一定是知道的。
但它什么也没做……它什么也没做。
“为人类奉献终生”。一句虚伪的奉承,一句弥天的谎言,骗过一代人,终于露出了马脚。
厄惟面无表情地缩进毛毯,她明白自己迟早要面临一个严峻的问题。
——你,打算站在哪一边?
她掌握着IFB的权力,她掌握着雅典娜之冠,她是目之所及,唯一一个知道如何摧毁巴别塔能源核心的代理人……因此,她的选择,远比西门·布莱克的选择,更加重要。
良久,厄惟对着电话那头出了声。
“想办法转达赫洛。”她说,“想办法去BD主楼地下一层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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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浓郁,乌鸦展翅掠过天空;斑斓成海的城市天际线安静地闪烁,透过玻璃窗户,那光芒跟随奔跑的身形,在墙壁上投出两道似有若无的黑影。一切都太快,一切都太沉默,几乎没人看得见她们是如何单向追逐,如何从复杂交错的楼道间穿梭——附近的雇员只能听见子弹如梭打上金属的回弹,密密麻麻、毫不犹豫,莱奥帕德是真的想杀了萨柯达里,所有人都听见了那种杀意。
“夏洛特!”赫洛猛地踢起一块铁板,挡住子弹,在令人毛骨悚然的射击声中问道,“古斯特·莱奥帕德究竟是谁?她是真人么?她是你的姐姐?!”
“古斯特!”夏洛特的眼底蔓出莹蓝色的、可怖的血丝,“你早就死了!我不需要你了!滚,快滚!我不想杀你!”
夏洛特已经听不懂她的话了。赫洛眼光一掠,反身躲进无人的储物间,凝神听着银龙语速飞快:“鹫都西部的武装力量还有十分钟抵达,届时会封锁地面逃离的通路;BD总部的反入侵系统全面启动,我可以引导你绕开机关,但即使你走过这条漫长的道路,最终也只能抵达天台。到了那儿,不排除有军队直升机向你射击的可能性——现在要赌一把吗?”
“玫瑰和夜莺在哪?”赫洛低声道。
“玫瑰在地下室,夜莺在顶楼。”
“让夜莺也去地下室吧。”
“……你要打地洞走?”
“不。”赫洛果断道,“只是不用他俩陪我送死。”
女人从阴影中转过身,正面迎上跨越钢板、探头寻找的夏洛特,她一把揪住对方的衣领,用力往自己怀中拉来。
“你身上有红源吧。”她嘶哑着声音,左手手腕的珠链震动着,“伊戈尔给你的,是么?”
猛然靠近,夏洛特微微一愣,眼睛睁大了。
“你吞下它了吗?”
“……我……”
“算了。”赫洛失去废话的耐心,“张嘴。”
下一秒,劲瘦的手腕掐住夏洛特的脖子,将她整个人向后掼上墙壁,同时左手撬开她的嘴,无情地伸进去;夏洛特猛地一挣,本能想要开枪,赫洛顺势卡住身位,滚烫的枪膛在两人腰侧走火,子弹噼里啪啦地打上天花板。赫洛没心思管它会弹向哪里了,左手捅进对方的咽喉深处,红珠沿着肌肤向下滑动,突然剧烈震颤起来——
找到了。
夏洛特的基因很好,始终没有彻底向疯病低头。
所以她会本能地寻找自救的办法,尽管那不在已有的认知里,但无所谓,基因会操控人做出应做的选择——
伊戈尔带来的那份红源,正黏着在女人的喉管处,还没被吸收完全。
“你知道怎么治疗疯病吗?”银龙低声问,“赫洛,现在该怎么办?”
“我不知道。”赫洛也低声道,“可是,‘它’总该知道吧!”
继承自凯翡拉的红源躁动着,雀跃着,带着种古怪的敌意和热情;仿佛它们在沉寂多年以后,终于遇到了同源的生物,迫不及待地想要与之交流,或是与之斗争。终于,赫洛清晰地感觉到左腕的温度升高,红源似乎做了些什么,夏洛特的喉管猛地一绞,喷出一口鲜血!
“哦!”赫洛冷静地抹了把脸,“不讲礼貌的家伙。”
“它把原本的红源吸出来了?”银龙不敢置信。
赫洛:“我们只能相信它。夏洛特!”
夏洛特的牙咬进赫洛的皮肤,但似乎是喉间的疼痛唤醒了一丝理智,她没有咬得很深,抬起眼皮,疲倦而痛苦地看着赫洛。
或许是赫洛,又或许是古斯特·莱奥帕德,她口中的姐姐。
“那就先试试这个吧。”赫洛喃喃,陡然抬手,将藏于袖管的针剂向下扎去,利落推出!
“!”
药水沿着血管流淌,夏洛特僵硬地抓住赫洛的臂弯,她往日里总是站得很直、声音很大,但此刻却像个无助的孩子,抱着无可奈何的信任,借着旁人的力量勉强支撑双脚。卢米奈特能源日夜与她相伴,但当这种物质侵入她的身体,却没有任何办法勒令它滚出来,人类仿佛就是这么脆弱的生命……她能做什么呢?她能说什么呢?她面对被命运提起后颈戏弄的场景,除了狂怒着挥动四肢,又能做出怎样的反击?
她与赫洛对视,时钟滴答敲过,突然之间,喉中红源被彻底拉出半空,两股力量开始相互纠缠起来。
赫洛左腕热得像在烧,如同被猛地击打后脑勺那般,眼前发黑,险些松了手:“……!”
“赫洛!”银龙嘶吼。
——月光。
女人向后微微一颤,脚后跟被绊倒,顺势后仰坐到杂物堆上。
“……姐姐。”没了支撑,夏洛特无力地跪倒。她是这么虔诚地趴在赫洛的膝弯上,银灰色的短发乱糟糟的,人还在发热,呼出的气都是烫的。
“姐姐……”
黑色的月光。
曾经发生在火种基地的事,又在此刻发生在BD总部这毫不起眼的储物间。红源的力量被反复冲撞,撞出宿主的记忆……赫洛不知道她是不是被感染了,所以曾因缔结血契而吞噬的红源醒了过来,闯进她的大脑,在这么危急的时刻不管不顾地剥离理智,可目之所及只有月光,漆黑的、像石油海一般厚重平整的月光,笼罩在窗外的天空,四周像墓地那样寂静。
几缕银灰色的头发垂落在眼前。
赫洛吃惊地看着,看着年幼的夏洛特·莱奥帕德拿起身边的剪刀,似乎十分愤怒地剪断了它。而后,像是不尽兴、不够泄愤,又拉起脑后的长发,咔嚓几声尽数落地。
“夏洛特!”门外有烦躁的骂声响起,“给我找、找点药!”
“去死吧,老东西。”她听见自己用一种令人脊背发寒的恶毒语气期待地低语。
这间屋子的装潢很昂贵,这是显然的。尽管夏洛特只是莱奥帕德族长的侄女,但到底是贵族家庭,该有的应有尽有,艺术风格布置也很有情调。
只不过,这些陈设,看着很久没人打理了。
它们一团糟,有些脏,有些乱,在不易察觉的角落,赫洛瞥见一些药盒和铝箔的残片。她怔了怔。
小夏洛特站起身来,烦躁地推开房门,定在原地,冷冰冰地盯着走廊靠近露台的那片空地,地上正躺着个打着滚的男人。
只这么一眼,赫洛便断定他是个病入膏肓的瘾君子。
“没有药能救你。”小夏洛特的话语很无情,声调中与其说带着威胁,不如说感到绝望,“你很快就要死了,你这个魔鬼。”
“……”男人转过浑浊的眼珠,无神地看着女儿,很久,才震动胸膛、咯咯地笑起来,“我是魔鬼,我确实是魔鬼,因为你是魔鬼的女儿,你这个带来灾祸的撒旦之子……小白毛,你的头发怎么不长长?我不是说了吗,等你头发长到……这里。”他用尖瘦的手指点了点自己的肚子,“我就带你去见你妈妈。她在等着你呢,那个比撒旦还恐怖的女人。”
剪刀在夏洛特的手里掉了个个儿,尖头背对大拇指。
“……哈哈!你要杀了我吗?”
女儿越走越近,男人的神色却一变没变,他真的嗑得太多了,太兴奋了,对什么危险都意识不到了。他的女儿,生来就长着白色头发的怪物,这么小小一个,向来没有反抗的能力。
那一瞬间,赫洛瞥见夏洛特发抖的发丝,忽然很想让她停下。
“无论杀人,还是目睹他人被杀,都是痛苦的事。”她在心中为她祈祷,“夏洛特,即使你曾经不够幸福,也无需到这种程度的不幸福……”
夏洛特抬起了手,有一个向下俯冲的趋势。画面戛然而止,在此中断。
那一刹那赫洛头痛欲裂,她几乎以为自己要回到现实世界了——但画面不过是转向另一处,这回是真正的墓地,仍旧是四下无灯的漆黑夜晚,下着不大不小的、烦人的雨,夏洛特浑身湿透地坐在一座墓碑前,银白色的短发粘着下巴和脸颊,感觉痒痒的。
这是她母亲的墓。
贝拉·莱奥帕德死于难产,甚至没亲眼见过夏洛特一面。
所以,他们都说夏洛特是个带来霉运的孩子。她被魔鬼诅咒了,长了一头银白色的头发。
“……”夏洛特在雨里,对着墓碑轻声说,“他死了。我和姐姐来看看你。我可以来看你吗?”
没有得到回应,她又断断续续地说:“我怕我一个人来很讨人厌。你是生了我所以才死掉的。其实我不知道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但每次想到你都很伤心,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可能我脑子真的有问题吧。我总是很倒霉。”
沉默。
“幸好有姐姐陪着我。”她重新开了口,声音还是那么小,带着一丝犹疑,一丝不确定,“她好像也不是你的孩子。但她是我的姐姐。她一切都和我不一样,她说自己叫古斯特……那是‘鬼魂’的意思?”
雨声,风声,树叶摇动声。
“我不打扰你了,妈妈。”夏洛特拍了拍发麻的双腿,搀扶着墓碑起身,走前弯弯腰,隔着手背吻了吻母亲,“祝你每天都能睡好梦。书上说,睡觉很重要。”
倾覆天空的雨点落下,广阔无垠的黑天没有亮光。她孤独地走在茫茫的墓群中,袖口和身前的血迹有些被冲淡,有些深深浸入布料,变成深色的疤痕,萤火虫都躲了起来,野草被泡在薄薄的水里,夏洛特终于看见远方老旧的路灯,光线那么微弱,她一低头,也能从水面瞥见自己的倒影。
那是另一个孩子。
——她长着漂亮的黑头发,温柔的黑眼睛,总是笑盈盈的,背着一把猎枪,摆出保护者的姿态,在这个漫无尽头的长夜里陪伴着夏洛特。
那是夏洛特的幻想。
这个可怜的孩子已经疯了,她得精神疾病了。
就是那个霎那,赫洛忽然心头一空,像有一道微弱的电流打通了神经,让她明白了些什么。
——竟然如此巧合。
那个“古斯特·莱奥帕德”,长得跟她真像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