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灼烧》谢时不见雪

23、第 23 章

　　夏天转瞬即逝，随之带走还有许多动植物的生命。

　　后花园里的向日葵开了又谢，庞棽棽还没看够呢，便只剩下一条光秃秃的花杆了，焉巴巴绿黄绿黄的，难看的要死。

　　搞的庞棽棽都很少去后花园了，不想看那副衰败的景象。

　　索性珍妈提前叫园丁保留了几个可食用的向日葵花盘，从中剥出了好几斤向日葵花籽，给庞棽棽炒了各种口味的瓜子，也算是尽了这植物的最后一份作用。

　　庞棽棽瓜子磕的起飞，她最喜欢焦糖味的，吃起来没完没了，还要大言不惭——

　　“虽然现在都谢了不好看，但向日葵果然还是性价比最高的植物，又美观又有实用价值！”

　　“别吃那么多，小心上火。”柳熠皱着没有看了她一眼，还是好心提醒道。

　　他坐在靠窗的餐桌前办公，秋日午后的阳光从窗帘中的缝隙里爬入，从桌脚到桌面，从西装长裤到挽起袖子的手臂，从鼻梁上的眼镜透过眉宇，弧线雕琢立体。

　　光影明灭中，庞棽棽看到有些发痴，总觉得跟刚刚相处那会儿比起，柳熠眉宇间的阴翳要少了许多。

　　她心里微微一动，起身走了过去，俏皮的抱住了那人的手臂，撒娇道——

　　“来年我们一起去昆士兰看向日葵好不好？”

　　她笑眼明媚，角落里的阳光印入她乌黑的眼眸，金光灿灿。

　　柳熠眼眸微微一顿，耳边好像又响起了那道骄傲的声线——

　　“我最喜欢昆士兰的向日葵了！”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回来去看？”

　　“不知道呀，等哪天晚意有空我们就去！”

　　仿佛还在昨日，那时听完他的嘴里发苦，暗暗失落，只道是太阳属于别人。

　　柳熠看着庞棽棽。

　　今天又好像回到了昨日，可这一次，光却向他缓缓走来。

　　他轻抚上她鬓角的碎发，轻声应了一句——

　　“好。”

　　中秋节的假期被国庆节连在一起，实打实的放了八天长假。

　　与庞棽棽而言无甚差别，她生来自由，无拘无束，唯一不同也许就是柳熠，他终于有时间休息了，也终于有时间好好陪陪她。

　　放假的第一天，两人便一起回了柳园，陪柳老爷子吃了顿中秋团圆饭。

　　见到两人重修于好，老爷子自然心满意足，整个柳园上下都喜气洋洋的，连带着柳先生见着庞棽棽的脸色也好了许多。

　　只除了柳夫人。

　　大抵是作为母亲的缘故，每个孩子都是母亲的骄傲，总配得上最好的，像庞棽棽这种在外人看来德行有失的女人，家境外貌再怎么出众，在柳夫人眼里也是绝对配不上柳熠的。

　　饭桌上，她对庞棽棽仍是冷眼冷语。

　　柳老先生对柳夫人的行为不大满意，却又不好当众说儿媳妇什么，只能用眼神暗示儿子管好老婆。

　　柳先生接到父亲的暗示看了看妻子，柳夫人将他们之间的眉眼官司看在眼里，只当作视而不见，转头对柳熠责备道：

　　“上回是怎么回事？允儿得生日蛋糕还没切你就走了，害那孩子哭了好一顿，这让我怎么跟她父母交代？”

　　语气里是在怪柳熠，眼刀却丢给了庞棽棽，她有对她发难道：

　　“我听说是你拉柳熠走的......柳熠跟允儿从小一起长大，感情比常人深厚，你是她妻子应该多体谅才对，怎么反倒是跟人呛了起来？”

　　这是光明正大的挑拨离间呢？庞棽棽在心底翻了个白眼，心知柳夫人就是借此故意宣泄对她的不满。

　　若是几个月以前，庞棽棽怕是直接就跟柳夫人怼起了，可偏偏她现在心中有愧，只好强忍脾气。

　　“妈你别担心，我已经和允儿说清楚了，上回棽棽也已我们二人的名义送了她礼物，她会理解的，如果伯父伯母还有什么意见，可以让他们来找我说......”她还没说话，柳熠便开口了。

　　语气不咸不淡，帮庞棽棽将柳夫人的挑刺全都挡了回去。

　　柳夫人顿时变了脸色。

　　庞棽棽悄悄的看了柳熠一眼，她在底下挠了挠他的大腿，在男人余光扫过来时迅速的眨了眨眼。

　　“老实点！”柳熠低头小声说道，将她的手仅仅攥在了掌心里。

　　庞棽棽嘴角忍不住笑意，心里暗自发甜。

　　这在眼皮子底下的眉来眼去瞬间让柳夫人气的七窍生烟，脸颊变形，她怒喝一声：

　　“柳熠——”

　　还没还没说完，便被身旁的柳先生眼疾手快的拉了一把，顿时闭上了嘴。

　　“行了，吃个饭吵吵嚷嚷什么？”柳老爷子也终于不满的发话了，他狠狠的扫了柳夫人这个儿媳一眼，满是不快。

　　柳夫人气的别过头去，没再看眼前这对碍眼的“新人”，但也没再说话。

　　氛围还是静了下来。

　　好好的一顿饭，吃到最后，竟有些不欢而散的意味儿。

　　......

　　晚饭过后，庞棽棽还留在客厅陪柳老爷子说话，柳熠则被母亲拉倒了外头的玻璃花房里。

　　“你怎么回事？难不成真要和她和好？非得栽在这女人手里？”柳夫人气愤的对儿子说道，吹鼻子瞪眼的，今天这一顿饭吃的她有种被全家人背叛的感觉。

　　柳熠默而不语，静静的听母亲训话。

　　“你难道还觉得她伤你伤的还不够吗？”柳夫人没好气的说道，“是，她现在是失忆了什么也记不得，可以后呢？以后她诺是想起来了怎么办？难道你一大把年纪还有闹离婚不成？”

　　柳夫人说着，看着儿子静谧的侧脸，眼神里又忍不住心疼，想起了那许多个夜晚——

　　庞棽棽把柳熠伤害，柳熠颓废的样子。

　　她找到沙弗兰道时，庞棽棽已经搬回了珀斯湾，柳熠一个人独留在那里。

　　打开门，昏暗的房间烟酒遍地，柳熠独自坐在台灯下，昏黄的光影里泪痕隐约可见，见着母亲，他呢喃道：

　　“我是不是真的做错了什么？”

　　......

　　如今看柳熠又回到庞棽棽身边，柳夫人真是恨铁不成钢：

　　“你就那么死脑筋非她不可？你那么好的条件想要什么女孩找不到？当初她父亲要死了就眼巴巴的凑上去，替人当牛做马，尽慈尽孝，磕到头来呢？”

　　柳夫人说道这里又叹了一口气：“她是怎么对你的？”

　　“......我真不明白，允儿有什么不好的你偏不喜欢她，家境好，相貌好，性格好，我们从小看到大，若是当初你选了她也不会有那么多事了！”

　　她愤愤的说着，柳熠仍是一言不发，影子倚靠在墙壁上很孤单。

　　“你说说你，到底图个什么？”柳夫人看的眼底的心疼都快溢出了，“别跟我说是为了你爷爷，他欠庞深的恩情你不欠，反倒是你替他将欠的恩情都还回去了，还要倒贴......”

　　“我真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我们家就你一根独苗儿，还要看着你往火坑里跳，还不让你跳出来，对庞棽棽比对你都亲，真不知道谁是亲生的？”

　　男人侧着脸，指尖点燃香烟里，火星闪烁。

　　庞棽棽走过来找柳熠时恰好听到这话柳夫人的大段宣泄。

　　周围没什么人，值班的佣人都自觉褪去，她背靠着墙角，将柳夫人的咒骂分毫不差的听见耳朵里。

　　心里一时不是滋味儿。

　　她倒不是生气，而是听到柳夫人提起自己父亲还有关允儿，尤其是说起关允儿的好时自身下意识的对比，有种莫名的失落与孤独荡漾在心间。

　　这些日子有柳熠在身边，她将注意力全都投掷在了他们的感情里，差点都忘了，自己如今不过是个空有财富的孤女。

　　世道艰难，即使拥有亿万财富，庞棽棽在某些人眼里也仍是一个孤苦无依的女人。

　　可悲的是，在想起来的瞬间，连她自己也觉得。

　　庞棽棽不由的抓紧了胸前的衣襟，背靠着墙角有些力不从心的滑落，她看着墙外的月光透进来印在对面的墙面上。

　　十五月圆，月光清冷，她却不能与她的家人团聚。

　　庞棽棽的眼角忍不住红了。

　　尤其是，在那墙外的咒骂声中，始终没有一丝一毫的回应。

　　......

　　晚上走之前，柳熠发现了庞棽棽的不对，她眼角湿濡，细嫩的嗓音里也多了分低沉。

　　“你怎么了？”他问道。

　　庞棽棽愣了一下，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随后又低下了头，气氛低沉。

　　“你是不是听到我母亲的话了？”柳熠蹙着眉头问道，他想起刚才从花房回到客厅时，庞棽棽是后来才进来的。

　　庞棽棽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过了半响，才张口道：“......我没有为你母亲的话生气。”

　　“但你为她的话伤心了？”柳熠坐在车厢里说道，他看着自己与庞棽棽之间相隔的缝隙，若是往常，她一定会贴在他的怀里。

　　“......”庞棽棽没有回应，似是默认了，她低沉着情绪，又说了一句，“我没事，别担心。”

　　柳熠看了她一眼，漆黑的眼眸复杂发暗，没再说话。

　　或许庞棽棽自己也没发现，她的开心与不开心差别很大。

　　其实庞棽棽也并非没有其他亲人，她的外祖父母还在，就生活在临市，只是庞棽棽母亲早逝，她自小与父亲相依为命，父亲工作又忙，很少带她回去，她与外祖家的感情也就没有那么深刻了。

　　许是假期第一天受的刺激太大，假期接近尾声，庞棽棽忽然想跑去看外祖父母了。

　　“我想去临市看外祖父母，你要跟我一起去吗？”庞棽棽向柳熠问道。

　　柳熠坐在书桌前看了她一眼，紧抿着薄唇没有说话，似乎在等下文。

　　庞棽棽被他看的有些心虚，害怕被看出了自己是因为被上回的事刺激到了才出此举动，她眼神飘忽不定，又补充道：“你若是还要忙着工作，就我自己去吧......”

　　心里头却打着鼓，她其实还是想要陪伴的，怎么说呢？近乡情怯吧！

　　或者说，其实她和柳熠之间要比和外祖父母家熟的多了。

　　“不是还有两天吗？我陪你去。”正当她还在胡思乱想的时候，柳熠说话了，他首肯了她的提议。

　　庞棽棽喜出望外，嘴角的微笑逐渐咧开。

　　身后的秋日阳光照在背上，暖洋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