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昳礼》苍岭

20、chapter20 有限年岁里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
　　周昳礼穿着华贵的礼服，戴着沉重的头饰，跪伏在传达旨意的陆公公面前，她的手边经过一只蚂蚁，蚂蚁是棕褐色的，有她指甲盖一样长，它伸展着触角，在四处探路。

　　“北疆异族屡次来犯...”
　　蚂蚁越过她的拇指山川，走出阴影，迈向光明，周昳礼注视着它，它知不知道现在正有个庞然大物注视着它呢？
　　反正有个庞然大物正在注视着她。

　　“阵亡知府周秩礼追授太子少傅，赐号‘文勇’，恤银千两，田三千亩，特赐其侄国子监拔贡。斯尔忠君为国，诚善诚佳，救生民于战祸，维兴业之安邦。
　　其功灼灼，其德淳淳，当与山河同岁，绵泽万疆。”
　　“钦此。”
　　蚂蚁被踩死了。周昳礼起身，双手举过头顶，去接陆公公递来圣旨。十二个字，就是她哥哥的一生了。
　　这圣旨这样薄，又这样重：“谢皇上隆恩。”她低身叩首。

　　“周姑娘快快请起。”陆公公上前，来扶她。周昳礼可不敢让中贵来扶，她赶紧保持仪态不失得体的从地上爬起：“谢陆公公。”

　　商彧也从她身边起来，在场的人，除了陆公公，都要跪。陆公公的脸很白，眼睛狭长，笑起来就成了一条缝了。
　　他笑着对周昳礼说：“少傅大人忠烈，周姑娘也诚巾帼不让须眉，皇上听闻周姑娘千里赴往雍州追寻兄长尸骨，夸周姑娘贞忠呢。”

　　“谢皇上恩宠。”

　　“商部堂。”陆公公的目光转向了商彧，他看向商彧就不笑眯着眼，他的眼睛，瞳孔瞳色并不深黑，是琥珀色，像琉璃珠子一般。
　　他对商彧说：“天色渐晚，咱家先行去江将军、陈将军那里，给他们及有功的将士颁布旨意了。”

　　商彧很谦和地说道：“陆公公慢走。”

　　周昳礼觉得他们...唔，不像是不熟。

　　陆公公一众人走后，房间空下来，商彧走到她面前，帮她理了理衣服和身上珠宝：“累吗？”他问。

　　周昳礼对他笑了笑，伸手去扶脑袋上的冠冕，一抬手，手腕上的翡翠、金镯，“哐当”一下，全部下滑，她小幅度地摇了摇头：“我还是第一次戴这么多首饰。”

　　“你戴的很好看。”他平淡的对周昳礼说，伸手向她拿着的圣旨：“我来拿吧。”

　　周昳礼犹豫片刻：“好吧。”她把圣旨交给商彧，走到一旁的椅子边坐下：“不过，你这里怎么会有我要穿的，这么合身的礼服？”倒水喝。
　　梳妆的时候不给轻易乱动，她快渴死啦！

　　“你来总督府的时候，和你的日常用品一起，安排人加急做的。”商彧说，“做的不够好，以后有时间，可以好好再做一件了。”

　　周昳礼：“这已经是一件有意义的衣服了，我回去要把它珍藏好，以后回忆起来，摸着这个上面的珠宝——”她低头，触摸衣襟上圆滚滚的白珍珠，“还能想到这时候的光景和岁月。”
　　“商彧，我该怎么感谢你呢？”

　　商彧看着她，眼里带着若有似无的轻浅的笑，并不言语。周昳礼读懂了他的不语，他便说话了：“我说了算吗？”
　　周昳礼喝水装忙，呛到了。
　　“不对呀，衣服是来总督府的时候做的，那为什么这么合身呢？”

　　“在驿站照顾你的那位侍女测量的。”“我一会儿要去秦州知府李铎新那里，和他说点事，没什么要紧的，他今天举办了个宴会，你和我一起去吗？”

　　“好。”周昳礼反应过来：“就这个吗？”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立刻改口：“李铎新是你的人？”
　　唉，这口改的也不怎么样，太直白了。

　　商彧：“都是领着朝廷的俸禄，为皇上办事，怎么会有我的人？”

　　周昳礼听明白了，因为他不尊重皇上，所以这句话是假的，因为这句话是假的，所以李铎新完全是他的人。
　　“你倒是提醒我了，我该为自己添置几件新衣服了。”“我去换了这件，我们就去？”

　　“嗯。”商彧意识到，总是会有很多事情横亘在他们中间，他有很多事情要处理，周昳礼也有她自己的事要去做。
　　他的事，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他从未觉得有任何其他比之重要，现在他发现，功业确实只是他生命的一部分。
　　他们并没有足够多的充分的相处时间，他早该确定自己的心意，而不是一直在怀疑...越是怀疑，同样还是越来确定，越发感慨。他原本并不打算结亲、生子，既然选择了这条路——他的爷爷也曾家大业大、位列台阁，一朝不慎，满门流徙，家大业大到最后只剩下他爷爷和当时话都不会说的自己。周昳礼的出现，让他觉得有神的存在，神对他嘲弄，神也对他恩赐。
　　他曾胆大妄为试图摒弃神对他的影响，后来发现，没有神，喜欢周昳礼就是忠于他自己，她开心，他就开心，她难过，他没办法置之不理。

　　她说她也喜欢自己，既然如此，他就不再顾虑其他，他们之间已经缺乏了安静待在一起、慢慢变老的感情禀赋，沧海桑田里，人的生命又只在弹指一瞬间，他要好好珍惜。

　　当然，有些事还是得办的：“我这回去到帝京，翰林院李修撰找到我。”“托我带给你他们写给你的信，这几天行事匆忙，一直没有来得及和你说。”
　　“都在我书房，待会儿我送去你房间？”

　　“青常大哥给我写信了？”她很开心，珠宝都失了光彩，“我在帝京，我哥不在的时候，青常大哥照顾我好多。”
　　“我哥去世后，他还帮我举办了我哥的葬礼。”

　　“信件为什么那么厚？感觉像块砖。”

　　周昳礼笑：“大概是李青树了。”“你知道李青常，不知道李青树吧？”“树儿是我发小。”
　　“我们俩小时候都不爱读书，经常一起逃课，青常大哥知道了，都只教训他一个人，说是他把我带坏的。”
　　“上次去到江南玩，他也给我写了很多信，图文并茂的。”

　　李青树，周昳礼发小。“现在知道了。”“走吧，去换衣服吧，你去换下礼服，我也换身轻便的。”

　　“商彧。”“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去江南玩吗？我哥那个时候联合青常大哥给我找了个夫君，我也搞不明白他们三到底是怎样复杂纠缠的关系，那人很执着，他们也不拦着。
　　怎么办都没有用，我就只好对他说：我对李青树芳心暗许，可是李青树却已心有所属，我愿意为了他，一直等待。”
　　“然后我就逃去江南哩。李青树写信过来骂我，整整骂了十张纸，我还得给他赔礼道歉，因为他当时确实在追求一位姑娘。”
　　她走过来握住他的手，将她的事说给他听。

　　“也不知道树儿怎么样了？”“希望他这次写信过来不是骂我又突然离开帝京的，希望他这次写信过来能和我说，‘唉呀呀周昳礼，从此以后，你树儿哥我也不是一只顾影自怜的可怜小树了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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