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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监牢 那一眼像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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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杀林渊,林渊反倒坏了他的事。
那他又怎会让林渊好过?
即使他坐上这个位子,林渊确实帮了他不少忙……但是后来两人的分道扬镳也是不争的事实。
非我族人,其心必异。
林渊之死,怪不得他。
那江澈呢?江澈也会这么想吗?他在知晓这些后又会做出怎样的抉择?
江隐抬眼觑着他的脸色。
江澈依旧面容平静,像深潭表面的沉水,无漪也无澜。
他微微蹙眉,隐在黑暗中的眸光不自觉得深了些,他倒没想过江隐会承认得如此坦然。
就好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儿,微不足道到有如碾死一只蚂蚁一样简单。
但烟灰缸里倒立着的烟蒂则坦然诉说着两人同背着一样的巨大压力。
江澈缓缓吐出一口气,手臂搁在腿侧不自觉的敲了两下。
这一幕恰巧被江隐看了去,他从室内小冰箱里拿出了血袋扔给江澈。
江澈抬手接住,没犹豫地打开活塞一饮而尽。
两人像是在这一刻终于达成了某种共识,过往一切尽数作废,林渊是林渊,江隐是江隐。
而躯壳底下的那副血肉,也终于得以窥见天日。
于未来而言,他们依旧是血脉相连的兄弟,于过去……他不需要解释,更不需要向任何人交代。
江澈一连喝了好几个血袋才逐渐露出餍足的神情,那些疲惫一扫而空,关于那些过往……江澈活像吞了一千只□□。
麻麻赖赖地卡在喉咙里,上不去也下不来。
只呆在那里恶心他。
再呆下去江澈担心会控制不住自己。
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没收到傅升消息时还有几分不适应。
江澈起身离开,走到停车场才发现傅升和他的车已经不在那儿了,他们两个开一辆车过来,若不是有事傅升应该不会不打招呼就走。
江澈拿着江隐的车钥匙离开了园区,一直到上了快速路江澈才缓缓吐出一口气,像是那根死死绷紧的弦终于断开了。
断开前还狠狠地抽了他一把,连皮带筋生生撕开一个口子。
甚至人已经回到了北山别墅,心却仿佛还停在当年,以旁观的角度窥探那些他没来得及插手以及插手也改变不了的流年过往。
江澈疲惫的摸出烟,亮起的手机屏幕上有两条最新消息……
江澈低头在屏幕上戳了几下,而后扔到了一边。
半山腰的别墅坐落在马路另一侧,江澈开窗给自己点了一根烟,白雾从车窗飘出,那些尘封已久的过往像经年沉积的巨石狠狠压在他身上。
江澈堵得慌。
他想撇干净,但时不时出现的老族长一家和他照镜子时恍惚能瞥见的江隐都在告诉他,他不可能撇得干净……
别以为离开了族群就与你没关系了。
别以为当年的事你一句不知情就能一笔勾销。
江隐随手拿一张纸牌拢了一把烟灰,聚成一堆后又立在桌上磕了磕。
他印象中的江澈一直是喜怒皆上脸,与他相似耐心接近零,但今天居然坐在这里听完了他说的这些,甚至没有表现出愤怒也没有任何要与他划分界限的意思。
江隐颇有些受宠若惊。
他笑着离开露台,大步迈上楼梯。
也许有一天,他这个弟弟突然改变心性,愿意和他亲近了。
那江隐也不是不能接受他身边还有其他人的存在。
……
大灯从车尾照过来,江澈看了一眼后视镜。
傅升从下车到他面前只用了一秒钟,而后伸进车窗向江澈索要了一个绵密又深长的吻。
与其说是索要倒不如说是他看出了江澈更需要这一简单的亲密,带着某种安抚和被需要的滋味。
……
带有蛟城特有的咸腻海风被两人甩到身后,他们连夜离开,驱车赶往另一处。
傅升撑着胳膊侧脸看向副驾上的江澈,这一次出门被他当成了两个人的短暂旅行,等下一次有时间他们可以再一起找一个没人认识的地方好好来一场度假。
他心中构想的美好蓝图愿景,江澈完全不知。
高速上掠过的风景走马观花一般闪过眼前,江澈盯着却没落进眼里,他像个溺水的人,一头扎进了两个江姓人口中所说的不完全相同的陈述中……
江隐好的坏的全盘接收,像陈述事实一般坦然接受,但这种坦然放在江隐身上本身就是一种违和。
这种违和就像江偃竹突然开口夸人一样,从里到外都透着算计,让人不禁打个寒颤。
江澈收回视线,往后视镜里瞥了一眼。
一直到第二天夜晚,两人才赶到了目的地。
旧址从未搬迁,但附近建立的新址换过一轮又一轮。
离海岸几公里的地方,江澈早年把这一片地全都盘了下来,但经年未开发,许多人都以为这片地无主,后来一经打听才发现这片地其实是有主的。
附近漫山的绿荫就是那位主人家特意打造的。
纯白色建筑隐在绿荫中,外人看不出门道,只觉着好看,连带着这一片山林都在经年中慢慢变成了风景区。
不过江澈上山时已经是夜里了,一路上除了巡逻外没碰见几个人。
拨开树枝,白色建筑像虚幻之城一般坐落在此处。
长明火熊熊燃烧,仿佛他刚一踏进此地,墓主人就已经发现了他。
“族长……”
江澈手抚上石碑轻轻摩挲了几下,一瞬间跨越千年的时空横贯而来,仿佛一脚踩进了虚无深渊……
江澈骤然惊醒,他好像在晦暗世界看见了老族长,不过还未等他回神,只一秒就被人推了出来。
等他再去触碰石碑时只摸到了一手冰凉,那种撕裂感彻底消失。
江澈回神,偶然察觉到一只手探上后背时,他猛然回头,“族长!”
“是我。”傅升忧心地看着他,“怎么了?”
那种掩盖不住的失落感油然而生,江澈蹙眉轻微摇了摇头。
他有一瞬间好像重新回到了阴阳交界地,以石碑为媒,画骨为魂。
不过族长没见他,只一瞬就把他推了出去。
……
“阿偃,阿偃……”
被叫做“阿偃”的人正呆在地牢角落,躺在昏暗地下室内几乎快奄奄一息。
铁链和皮肤相接时在四肢末端留下了深黑色的印记。
灼烧感与疼痛一齐传来,那人眼里是麻木不仁。
混着血水流下时散发一股难以言喻的恶臭味,既是刑罚又像封存某种古老又邪恶力量的仪式。
而比手臂还粗的铁链另一端拴着的仿佛便是那位罪大恶极之人。
不过细看过去,若是抹掉她脸上的脏污和泥垢,那人定是一位明艳四方的大美人。
但此刻与蛇虫鼠蚁沦落一处,说再多也无济于事了。
哗啦——
滋——
铁链每动一下,都会在那人身上留下新的印记,阿偃没做声,只缓缓抬头看向门外。
“你怎么来了?”
一张口,嘶哑的嗓音连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片刻回神后,她突然笑出了声,想到自己沦落至此,居然也会有人来看她,怕不是为了取她命?
本来姣好的面容因着这一笑而略显狰狞,蓬乱的头发和阶下囚的衣服与脏污地牢融为一体,早就没了昔日风采。
“我来救你出去。”来人看了她一眼,而后专注盯着繁冗复杂的阵锁。
救?
“别费力气了。”阿偃冷脸看着他。
来人是孟樵,她发小,也是下一代族长的继任候选人之一。
不怪江偃不信他,孟樵与她同为下任族长候选人,会在这种时候冒险救她一个罪人?
被人发现是什么下场不用说,两人都清楚。
何况是就算救了又如何?
之后呢?
她逃得掉吗?
那道锁是江芜下的,没有江芜的密令谁都打不开。
而江芜……是不可能放过她的。
江偃轻轻眨动眼睫,在火光摇曳中落下一小片阴影。
咔的一声,密锁脱落。
随之松动的铁链也应声归位。
没了束缚与支撑,江偃整个人直接趴在了脏污的地面上,孟樵一把抓住她,从瓶罐中倒出一粒药丸塞进了她嘴里。
江偃咽了下去,她知道这个东西是用来恢复体力的,也同样知晓接下来的路有多难走。
片刻后她仰头看着孟樵,“江芜呢?她在哪?”
“走吧,我带你出去。”孟樵避而不答,扶起江偃后两人沿着密道一路往外走。
她于冥冥中仿佛早就发现了什么,只可惜一切都来得太过匆忙……
匆忙得来不及叫人慢慢细想。
“你不怕被人看见吗?”江偃问。
此时的江偃已经换了一身行头,虽不比往日威风,但露出干净的面容和姣好的身段时已经叫人移不开目光了。
孟樵侧眸盯了她好一会儿才开口:“重要吗?禁术不能碰,你不也还是碰了?”
江偃被他一句话噎了回去,两人一路再也无言。
孟樵并不喜欢自己,单纯是因为从小一起长大才救她的吗?江偃分明不信。
能坐上大司官这个位置的人就不可能简单,一如她一如江芜。
而同她一起长大的那些人里……除了早年夭折的那些,剩下的人里也就孟樵还算说得过去,比起江芜,他做的也仅仅只是不理她而已。
而江芜又是怎么待她的呢……她再清楚不过了。
这一身鞭伤与极刑就是拜她所赐,但江偃再也没有机会讨要回来了。
她本来可以有机会争一争那个位子。
烛火铺满地道,两人经过时长明火无风自燃。
江偃跟在他身后,于不经意间回头看了一眼。
那一眼像烙印一样,连同腕间烫印一齐把经年过往都深深地刻在了她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