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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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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辆货车刹停在林深面前时,驾驶室飘出油泼面的香气。司机的媳妇从副驾探出头:“娃儿去雅安?上车!”
林深高兴得跳了起来,连忙道谢。
车厢里堆满儿童棉鞋,林深缩在货物缝隙里,车内后视镜上缠着一串串菩提珠子,珠子中间挂着个佛像。
司机大哥正满脸笑意的和媳妇说说笑笑。不知道说了什么媳妇嗔怪的哼了一声。司机大哥憨厚的黑脸笑意更开了。
林深文静清秀的脸上不自觉跟着漾起一丝笑意。
“女子,我姓赵,你叫我赵姐就对咧!”赵姐一口秦腔混着油泼辣子味,“你一个走拉萨呀么?”“你晕车不?”
赵姐从塑料袋里摸出两个橘子,硬是塞给林深“橘子皮防晕车咧!”
林深握着手里的橘子,感受着橘子的纹理。笑弯了眼,甜甜的道:“谢谢赵姐,赵姐和大哥这是准备把货拉到哪里去卖?”
“害,这不是趁住夏里棉鞋便宜,拉到西藏那搭冷怂的乡里卖货哩么!”
货车碾过减速带,车厢里的棉鞋山晃了晃。
赵姐从鞋堆里精准抽出一只虎头棉鞋,掰开鞋帮露出雪白棉芯。“你瞅这鞋帮子里絮的棉花,都是咱泾阳婆娘们一针一针绗的,比城里卖的那些片片棉实在多咧!”
摸着手里的虎头鞋,赵姐沉默了一下,摸出手机划拉两下,屏保是个七八岁的小孩子在土院拍的照片。“咳,这碎崽子上月视频里要啥子...啥子机器狗?”
保温杯突然被颠得蹦起来,热水溅在档位杆上。
赵姐扯起袖口猛擦水渍“额给娃他婆说甭惯着!去年要手机,前年要平板...”拇指在手机裂屏上滑动,“他当爹妈是开变形金刚哩!”
“婆姨你夜个还偷哭说娃认不得咱咧!”大哥脸上划过一抹落寞:“上个月过生,崽对着摄像头管隔壁王叔叫...”
赵姐抓起橘瓣塞到大哥嘴里:“吃你的橘子!”把棉鞋塞林深怀里“妹儿你摸摸这棉花,比云还暄乎...”忽然软了声“等开到拉萨,给娃寄双去?”
林深扒着座椅探头:"赵姐,光拉棉鞋不怕折本啊?这运费都比鞋贵!"
“瓜女子!额们这是“以货易货”!前年在理塘用五十双棉鞋换过冬虫草,转手卖给药贩子赚这个数——”赵姐神神秘秘的比出三根指头。
赵哥突然插嘴道:“婆姨你把那藏香算漏咧!巴塘用八十双童鞋换的檀藏香,到林芝翻三倍价...”
赵姐瞪了眼丈夫:“就你话多!”转头冲林深眨眼。
车子忽然降档冲过坑洼,棉鞋山塌了半边。
赵姐抓紧车上扶手:“就是费时辰!去年八月十五还在唐古拉山垭口啃月饼,电话里娃哭得...”突然笑出泪花。“可算下来比打工强,今年给老屋起了二层楼!明年存够钱就回家开个小店子,不出来咧!”
林深看着赵姐脸上充满希望的笑,由衷的说道:“真好!”
抵达雅安货运站时,夜色刚刚开始。
林深挥舞着手,和赵姐他们告别。“女娃呀,给壶壶里灌满煎水哈!这山头上气短的症候,可不敢当耍耍咧!”赵姐看着眼前笑意盈盈的女孩,担忧道。
“知道啦,赵姐大哥,你们开车一定一定注意安全!”
赵姐笑着摸了摸林深的头,转身回到车上。车子呼啸着朝着夜色远去。
小旅馆208房墙纸泛着霉斑,床头插座松得插不住充电器。
林深瘫在潮乎乎的被子里,感觉疲惫不堪又兴奋异常,今天一天是她以往25年里完全不同的经历,不再是每天的重复,明天的未知散发神秘香气,陷入梦里时她恍惚了解了一点妈妈为什么那么热衷旅行。
第二天一早,闹铃响个不停。
林深迷迷糊糊的伸手想关,人动了一下,忍不住:“哎哟!”疼疼疼,哪里都疼,如果要形容的话,就像被人装进麻袋里狠狠揍了一顿。
窗外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头也疼了起来。摸了摸额头,感觉有一点发热。
关上闹钟,林深直挺挺的躺了回去,陷入黑暗前脑子里就一句话“出师未捷身先死。”
一觉醒来,肚子已经饿得咕咕叫。洗漱好,林深打着伞出门。
六月的雅安泡在青灰色的雨雾里,青衣江涨成了翻腾的抹茶奶盖。
老城区青石板路沁出墨绿的苔藓,菜贩的三轮车轱辘碾过时溅起的水花,能打湿二楼茶馆支出来的塑料雨棚。
雨雾笼罩着她,黑色的长发上沾上了一些湿意,白皙的脸上有一丝病态的红晕。
清瘦的身影在雨中朦朦胧胧。
林深先去吃了饭,又回到小旅馆找老板娘要了热水,老板娘见她整个人昏昏沉沉,再三叮嘱先把病养好了再出发,林深道了谢,回到房间找到预先准备好的退烧药冲服了下去。
缩回被子里。经过一夜体温的烘干,被子似乎没有那么潮了,林深不知不觉又陷入梦中。
第三天退烧时,面馆老板娘已经认得她:“二两宽面,多撒葱花不要醋?”林深笑笑,点点头。
林深挑起碗里的豌豆尖时,面馆老式电视机突然跳出雪花噪点。
老板娘朝电视机头顶猛拍两下,画面闪回成宋予一穿着粗布素衣在竹林狂奔的镜头。
那是她十年前的出道作《青鸾劫》,发髻散乱的少女剑客回眸时,眼底的惊惶与决绝让整间面馆骤然安静。
“现在这姐们演戏就三招:眯眼、咬唇、甩头发。”隔壁桌穿冲锋衣的男人摇了摇头掰开一次性筷子,“上回那个仙侠剧,看男主跟看猪肉一样!”
电风扇把酸辣粉的味道搅进电视机的杂音里。
画面切到宋予一在箭雨中翻腾,刀剑碰撞的火星溅在她渗血的虎口。
林深盯着面汤里晃动的倒影,恍惚看见妈妈攥着DVD遥控器回放这一幕的模样:“这姑娘眼里有光,真俊!”
“还不是靠脸混到现在!”扎脏辫的女生刷着短视频嗤笑:“你看她最新照片,这腰臀比绝对是高P...”手机屏幕晃过宋予一在机场的抓拍。
“砰”,一声巨响,面馆突然安静下来。林深平静的把踢翻的塑料凳子扶起来,转身出了面馆。
难得今天的雅安是个大阳天,林深拐进一条老街时,整条石板路正被晒出藏了一年的潮气。
裁缝店门口的模特穿着霉斑旗袍,塑料假人脸上积的雨水痕,在暴晒下裂成龟壳纹。
她贴着墙根阴影挪步。
棉花糖摊主趁机把机子推到太阳下,糖丝裹着飞絮滚成膨胀的云团。林深突然想起赵姐货车上那些棉鞋内胆,也一样雪白。
她问老板买了一个。
钻进旁边清幽的小巷,林深伸出舌尖舔了舔棉花糖,甜甜的滋味让她忍不住眯上了眼。
墙头滴落的空调水正巧砸在她后颈。
黏腻的触感沿着脊背滑进速干衣里,她皱眉仰头往上看去,却看见三楼半掩的木窗旁,靠着截雪白的脊梁。
女人穿着墨绿真丝吊带,两根细绳在腰后系成将散未散的蝴蝶结。
汗珠正顺着脊椎沟往下滚。
她背对着伸手拨弄窗台那丛蓝雪花,海藻般的长发突然被风掀起,发间藏着的珍珠耳坠晃出半道虹晕,晃得林深瞳孔刺痛。
巷子里的九里香混着棉花糖的甜腻涌上来,林深倒吸了一口气,喉结处的小痣忍不住发烫。
野猫撞翻易拉罐在墙角炸响。林深低头躲避飞溅的可乐泡沫,再抬头时,那截雪背已缩回阴影里。
窗台只剩蓝雪花兀自颤动。
走出巷口时,林深忍不住回头,巷子里空空如也,刚才的女人像林深中暑前的幻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