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心所欲》引喻

1、第 1 章 表白

　　黑夜下，汹涌的海浪扑过余写杳近乎只剩骨架的大腿。

　　一步。

　　两步。

　　三步……直到咸涩的海水漫过胸腔，余写杳费力睁开眼睛，额头的高温，手背的刺痛，嘴角的溃糜。

　　天上流云飞走，他早已感知不到身体上的痛。

　　心上沉疴愈重，伴随他从漫漫黑夜到漫漫白昼。

　　从前，他想哭，想笑，想歇斯底里，想当众发疯。

　　现在，他只想沉眠。

　　-

　　“江此桥，我喜欢你。”

　　“我要追你。”

　　原本笑语晏晏氛围正酣的包厢瞬间静的落针可闻。

　　余写杳突然闯进包厢，大概是一路跑来的，此刻他脸上还泛着薄红，平常整洁清爽的发丝略显凌乱，有细碎额发被汗水打湿。

　　还没等众人从这突兀的闯入中回过神，他便迫不及待地又重复一遍：

　　“江此桥，我喜欢你。”

　　“我要追你。”

　　这下，在场的所有人都听的清清楚楚。

　　余写杳说要追江此桥。

　　江此桥是谁？那可是景市幕科集团董事长独子。前不久有风言风语流出，说他性取向不太正常，堂堂幕科太子爷竟然喜欢男的。

　　于是有颜有钱有身材的江此桥很快就被视为gay圈天菜之一。

　　不过由于他的身份太过显赫，同样谣言真实性尚待甄别，所以在此之前还没有人敢来摘下这朵高岭之花。

　　江此桥最先反应过来，在众人惊愕和难以置信的目光下走向余写杳。灯光流离，两人间竟无端生出一丝暧昧迷离。

　　“你真要追我？”江此桥听到自己的声音。

　　“可以吗？”余写杳声音带着些哽咽。

　　眼前的余家小少爷眉眼如画，望向他双眸仿若藏着璀璨星辰，高挺鼻梁下，薄唇不自在地轻抿。

　　江此桥觉得那时候的自己大概说了些什么，声音很小。

　　余写杳也没听清：“什么？”

　　江此桥启唇：“我说，可以。”

　　他嗓音温润低沉，说出的话语却如裹挟着滚滚惊雷。刹那间，众人手中动作再次僵住，像是被施了定身咒一般定在原地，脸上满是惊愕与震撼。

　　一个月后。

　　江此桥也没想到自己的恋爱会来的如此迅速。

　　“……是这样戴的吗？”余写杳原本白皙的面颊透着嫩粉，抬眼望向他时欲言又止，浅棕圆眸被灯光映得发亮，像极了成色极好的琥珀。

　　他每靠近一步，江此桥喉间就紧缩一分，以至于开口时嗓音喑哑的不成样子：“要这样正一正。”

　　江此桥用手拨弄着余写杳温软黑发上的猫耳发箍配饰，粉色的、毛茸茸的，像猫耳主人一样柔软。

　　余写杳感受着头顶的温热气息，有细微的电流自头顶散开，酥酥麻麻的，很新奇的感觉，但又很舒服。

　　眼前的人面色红润可爱，曾经过于瘦削的脸颊上终于挂了点肉，像迟迟而到的婴儿肥。

　　江此桥一边帮他整理一边回忆。一个月前，余写杳遭遇一场车祸，整个人变比之前更加颓丧。他的手腕和手指受伤了，当时来到包厢的时候胳膊还吊着石膏，眼中满是决绝和痛苦以及孤注一掷。

　　江此桥整理完怀里人的发箍，在离开时还揉了揉余写杳圆润饱满的后脑勺。贱兮兮的又起了逗弄的心思：

　　“写杳，如果可以，你想变成小猫还是小狗？”

　　余写杳先是疑惑地望向他，然后认真思考这个有点奇怪的问题。

　　“如果可以，我想变成一只小鸟。无拘无束，随心所欲。”

　　江此桥随口一问，没想到余写杳回答的这么认真，他正色：“那就变成小鸟，祝余写杳小朋友变成一只无忧无虑、开心快乐的小鸟。那我就变成一小片天空，等你经过。”

　　余写杳想着，觉得很美好，也笑了起来，“好，我一定会找到名为江此桥的那片蓝天。”

　　“谢谢我的小鸟宝宝，谢谢你还愿意找到我。”

　　“行了行了。”余写杳收紧双臂，整颗脑袋都埋进江此桥颈间，直至两人亲密无间。

　　“干嘛说的这么肉麻……”

　　他嗓音带着细微的沙哑，每一个音节都被泪水浸透，带着难以言说的委屈与痛苦。

　　暮色悄然潜入房间，暧昧又寂静。他们站在落地窗前，昏暗柔和的夕阳将他们的身影圈在一起。

　　江此桥俯身，目光落在余写杳脸上，怀中人的眼眸不知何时泛起水光，仿若藏着一泓即将决堤的湖水。

　　余写杳总是静悄悄的，对江此桥的喜欢静悄悄的，流泪也静悄悄的。

　　他心疼不已，抬手轻轻捧起余写杳的脸，凑近，在眼角印下一吻。

　　吻落下的瞬间，江此桥的唇触碰到一滴泪，一阵咸涩在舌尖蔓延开来，又有更多的泪水顺着江此桥的手指蜿蜒而下。他知道，这咸涩的泪水里藏着余写杳多年来的不甘与挣扎，是他渴望如小鸟般自由，却被现实的枷锁禁锢，无法逃离的苦涩。

　　江此桥接过余写杳手中的红绸，附在他泪湿的长睫。

　　他要让余写杳成为小鸟。

　　-

　　明天就要开学了，江此桥和余写杳都在景市大学，不同的是江此桥比余写杳大一届，今年大二。

　　他今天去接余写杳去吃开学前的最后一顿火锅。余写杳热衷于人多的场合，尤其是今天还下起了大雪，正是吃火锅的好天气。

　　他将车停在余写杳家前，给他发信息：

　　【您的专属司机已上线，宝贝速来。】

　　江此桥发完消息，拉开车门走向门前，刚一站定，门就打开了。余写杳裹着白色羽绒服，一下子窜过来，给他一个大大的拥抱。

　　他刚从屋里出来，整个人暖融融的，像一只刚从温暖窝里蹦出来的小兔子。江此桥赶紧半搂半抱地把这只小兔子塞进车里，还揉了揉小兔子毛茸茸的头。

　　“别冻感冒了。”

　　余写杳缩了缩脖子，嘴角就没下来过，笑的眼睛都亮晶晶。

　　“我才不会！我很久都没生病了。”

　　“是吗？那很厉害了。”江此桥也跟着他笑。

　　江此桥开车很稳，和坐在副驾的余写杳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不久，就到了那家熟悉的火锅店。

　　一推开门，浓郁醇香的麻辣香气就裹挟着蒸腾热气扑向两人，店内人声鼎沸，火锅咕噜咕噜翻滚着，到处都是欢声笑语和烟火气息，是余写杳最喜欢的氛围。

　　江此桥拉着余写杳走到桌前，安置好两眼放光的某人，又熟练地点好他们爱吃的菜品。

　　店员很高效，菜很快就上齐了。

　　锅中食材在红亮的汤汁里翻滚，一旁的余写杳迫不及待地动起筷子，嘴里发出斯哈斯哈的声音，辣的不行。

　　“快喝点水，慢慢吃。”江此桥停下给余写杳夹菜的动作，递过去一杯温水。

　　“好辣好辣！”他一把抓过水杯，猛灌几口白开水。

　　“还是好辣，想喝可乐。”余写杳说这话时语气可怜兮兮的，眼睛泛着被辣出的浅淡水光，嘴唇被辣椒染的嫣红。

　　被他这么盯着，江此桥实在拒绝不了，还是给他开了一罐可乐。

　　“不知道是谁说的吃火锅不能喝冷饮。”

　　喝到可乐，余写杳心满意足，“哎呀，不要这么在意啦。我那是听营销号说的，不过据广大网友证明，营销号就是为了流量制造焦虑的，该喝就喝，总不能委屈自己。”

　　说着还十分体贴地给江此桥也开了一罐。

　　江此桥笑着接过，“谢谢小余科普家。”

　　余写杳被他逗得笑个不停，笑了好久都停不下来。“哈哈哈，我肚子疼。”他抓着身旁江此桥胳膊弯下腰，把他的手按在自己肚子上，命令道：“你快给我揉揉。”

　　江此桥边揉边说：“可真有你的，吃个饭都能把自己乐成这样。”

　　“那怎么了，你刚才也笑了，别以为我没看到。对吧，高冷的江此桥大少爷——”

　　“我是笑了，你看到了，只能证明你眼神好，但我可是有你笑的前仰后合的证据的。”

　　江此桥话音里透着幼稚的骄傲，暗自为自己的机智点个赞。

　　余写杳看到江此桥手机上的照片觉得天都塌了，压低声音威胁：“你什么时候偷拍的！快给我删了，不然我告你侵犯我肖像权！”

　　照片里的余写杳胳膊支在桌子上，抬手不停朝脸上扇风，嘴巴微张，眼波潋滟地望向镜头，整个人白的发光。

　　江此桥很满意自己的作品，语调都上扬着：“我才不删，我拍自己的男朋友天经地义，驳回诉求。”

　　“哼！”余写杳作势要生气，鼓起脸颊，像一只小河豚。

　　江此桥顺势又抓拍一张，开心的不行，“我不仅不删，我还要当屏保！”

　　余写杳意识到被拍，张牙舞爪要扑过来，于是又被江此桥抓着拍了几张双人合照。

　　他把余写杳的照片设置成屏保，又把合照设置成桌面，还十分满意地向照片主人公炫耀，“看看，是不是挺好看的。”

　　余写杳忍不住好奇，余光瞥过，心说“真挺好看的！”然后理不直气也壮道：“合照发我一份。”

　　江此桥笑他，看着余写杳耳尖通红，忍不住上手揉搓一把，“好的，我哪敢不从。”

　　余写杳看着手机里的同款合照，夸了逗弄自己那人一句“还算识相。”

　　“那是自然。”

　　余写杳坐在车上，抱着自己的羽绒服哀哀道：“不知道什么时候沾上油了。”

　　江此桥：“没事，回去洗洗，洗不掉的话以后带你去买新的。”

　　“好吧。”其实他还挺喜欢这件衣服的，由心而发说：“下次吃火锅再也不要穿浅色衣服了。”

　　“想穿就穿。”江此桥看着余写杳，总觉得喜欢的不得了，哪怕是他小声埋怨的样子。

　　回想起一个月前的余写杳，总让他觉得心慌。那时候的余写杳给他的感觉就像是一只纸蝴蝶，明明是明媚阳光的长相，却像黑暗中的一株小草。小草长期处于黑暗，叶子焉焉拢拉着，毫无生机。

　　纸折的蝴蝶，外表漂亮绚丽，内力却无生命力。一阵清风拂过，它便在命运的边缘摇摇欲坠，脆弱得仿佛下一秒就会消失无痕。

　　江此桥心中骤痛，总觉得他没有把那只蝴蝶牢牢揽下。

　　如果风再剧烈一些，就能吹走他怀里的蝴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