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有春秋》确青

32、第 32 章

　　徐唯一乐了，她的眼睛闪烁着光，眨巴两下，就把刚才溢出的泪水咽了回去。

　　“小何老师，你和我想的很不一样。”

　　何知夏问：“哪里不一样？”

　　“你比我认为的要暴力。”

　　她以为何知夏会反驳，没想到她听完后没有生气，而是认真思索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你说的对，我的确很暴力。”

　　她初中时就已经把张天赐打到不敢再靠近她的身边。

　　何知夏生气的时候，她的攻击力像一头狮子一样，充满了草原霸主的威慑力。

　　她的暴力在小学时就有体现了。

　　小时候，即使院长妈妈很负责任，她也没法管教每一个孩子。

　　所以很多事情，都是她自己摸索地出的结论。

　　何知夏因为家庭变故的原因，上学比别人玩了一年。

　　她自认为心理年龄要比别人要成熟，但其实她也只是一个孩子而已。

　　小学时不住校，回孤儿院的路上，她总是要经过一条小巷子。

　　高年级的学长学姐总是会堵在那里和低年级学生要钱。

　　其实他们的年纪都不大，只不过8、9岁的样子。可在一年级学生的眼中，他们十分威严，像永远无法反抗的权威。

　　有一天放学时，一年级的何知夏被堵在了巷子里。

　　她和另一个小女生被拦在了墙角，学姐拿过她们的书包随意地翻着。

　　“新来的？”学姐叼着一根棒棒糖，单手插着裤兜，偏着头问她们：“你们打听打听，这条路被我们三年纪包了，过路费5角，给一个过一个。”

　　对于小学生，5角钱已经是一天的零用钱了。

　　“我……我是二年级的。”何知夏旁边的女生低着头，小声磕磕绊绊地说。

　　“三年级？”学姐和旁边的女生对视了一眼，似乎在犹豫要不要搜刮她的钱。

　　女生的身高不高，看起来十分瘦弱的样子。

　　“三年级也要给。”旁边的女生拍板道。

　　何知夏旁边的女孩子从裤兜里掏出了一块钱，递给了她们。

　　“一块钱。”学姐笑眯眯地收下了，“我们可没钱找给你，一块钱就一块钱吧。”

　　没想到她们这么不讲信用，何知夏旁边的女生犹豫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没开口。

　　“你呢，还不快给钱。”她朝何知夏说。

　　“我帮她给吧。”何知夏旁边的女生小声说。

　　“这可不行，一码归一码。”学姐从肚子里翻出了为数不多知道的成语，“只能自己给自己的。”

　　她们蹲了好几天才总算等到两个冤大头，好不容易能够赚几块零钱，她们可不能错过这个机会。

　　何知夏心里很害怕，她也只是个一年级的小萝卜丁，对高年级的学姐十分“敬重”。

　　可是何知夏真的没有钱。

　　她今天刚花了5角钱买了一本英语作业本，实在是没有钱上交了。

　　“我没钱。”何知夏的声音像跳蚤一样小。

　　“没钱？”学姐不信，她把书包放了过来，用手把里面的东西全都抖了下去。

　　小巷里没人打扫，所以地面十分赃物。

　　她眼睁睁看着自己新买的作业本掉进了污水坑里。

　　好心痛，何知夏握紧了拳头。

　　“这是什么？”学姐突然蹲下，她从地上捡起了一个亮晶晶的发夹。

　　何知夏瞪大了眼睛，这是今天美术老师送给她的。

　　美术老师也有个女儿，她很喜欢何知夏，觉得她非常有美术天赋。虽然从来没学过画画，但何知夏在别人只会胡乱画画的时候，就已经无师自通地学会排线了。

　　只是何知夏的身世实在是太差了，她没法劝这个可怜的孩子学艺术这么烧钱的东西。

　　所以美术老师只能在平常给她买一些画画工具，或者送她一些小孩子喜欢的小饰品。

　　何知夏很珍惜这个小夹子。

　　她想也不想地从学姐手里抢走了发卡。

　　几乎是立刻，何知夏心里暗道一声不好。

　　果然学姐生气了，她们两个同时来抢何知夏手里的发卡。

　　她已经被逼到了墙角，身后无路可退。

　　恐惧逼出了她骨子里的反抗精神。

　　她张开嘴狠狠朝学姐的胳膊咬下去。

　　学姐反应很快，她在嘴里骂了一句，然后迅速把准备推何知夏的手抽了回来。

　　她们也只是两个纸老虎，只敢通过身份的威压来逼迫学弟学妹主动交保护费。

　　所以她们顿时怂了。

　　可是何知夏的血性已经被逼出来了。

　　她弯腰，不断用头大力撞向她们。

　　何知夏旁边的女生反应很快，她趁机把她们的书包抢了回来，还把何知夏掉落在地上的东西捡起来，在自己的衣服上仔细地擦了擦，重新帮她装了回去。

　　两个学姐被何知夏吓到了，她们只觉得对面的学妹疯了，像斗牛场上的牛一样，不停用头撞她们，把她们的身上撞的青一块紫一块的，还要时不时躲开她缺着牙的嘴。

　　“啊啊啊。”两个学姐尖叫着，不约而同朝旁边跑走了。

　　何知夏趁机把一块钱抢了回来。

　　她们二人不敢在巷子里停留，怕学姐找人来撑场子。

　　何知夏拉起旁边小姑娘的手离开了巷子。

　　她们气喘嘘嘘地坐在了马路上。

　　“你的书包。”女生把她的书包递给了她。

　　“谢谢。”何知夏重新把发卡装了回去。

　　“不客气。”小姑娘甜甜地笑了起来，“你还帮我把钱抢了回来呢。”她举起手中的一块钱。

　　二人相视一笑。

　　女孩买了一包五颜六色的冰棒，一包里面有好几根，有很多口味，上面插着牙签一样长的棍子。

　　她们坐在湖边，惬意地吃着染色的冰淇淋。

　　香精味很重，但对一年级的孩子来说是无与伦比的美味。

　　“我叫陆瑶，今年8岁了，我读三年级。”女生向她自我介绍。

　　“何知夏。”她用力吸了一口可乐味冰棒，甜甜的冰棒瞬间变成了没有味道的冰坨坨，“7岁，一年级。”

　　“你读书晚了一年耶。”

　　陆瑶身边的人上学都很早，虽然她报名时小了几个月，但她爸爸妈妈多交了钱把她送了进去。

　　读书后，她发现身边有不少人比她年纪还小，她第一次遇见晚读书的同学。

　　“嗯。”何知夏一脸不在乎的样子，她吃着没味道冰棒看着天边的晚霞，“我会追上你们的。”何知夏肯定地说。

　　“我相信你。”陆瑶觉得面前的女生像一个女侠，她已经决定要和她当好朋友了，“我在三年级等你。”

　　“好，我马上就会追上你们的进度的。”

　　何知夏说到做到，她成功跳级，不仅追赶上了她们的进度，甚至还超越了同龄人的进度。

　　她原本以为自己会一直勇敢下去，并且在成功后会变得越来越勇敢。

　　谁知道她得到了更多的荣誉过后，反倒变得瞻前顾后了。

　　可能是成功来之不易，何知夏格外珍惜。

　　小时候的女侠好像突然消失了，何知夏有时候怀疑，她真的存在过吗？

　　只是偶尔，她会从自己突然的想法中看到曾经无畏的影子。

　　她明白，那个小女侠没有消失。

　　她只是躲了起来。

　　…………

　　聊着聊着，徐唯一总算睡着了。

　　何知夏也终于能够安生睡了下去。

　　凌晨三点。

　　何知夏生无可恋地站在厕所门口。

　　她恨不能打自己一巴掌。

　　干什么非得戏弄这位大小姐呢，到头来吃亏的还不是自己。

　　“小何老师你在吗？”厕所里传出徐唯一的声音。

　　何知夏敲了敲厕所的玻璃门。

　　“小何老师你可以说两句话吗，我有些害怕。”

　　“你想听什么？”何知夏叹了口气。

　　“你随便讲些什么吧。”

　　何知夏想了想，声音没有起伏地说：“很久很久以前，大海里有一条美人鱼，她是海的女儿，她有一个十分动听的嗓子……”

　　这样一闹，二人的睡意全都消失了。

　　“小何老师，你从小到大都一个人睡觉吗？”

　　“不是。”

　　“你不是孤儿吗？”

　　何知夏怀疑她是不是没有一点情商。

　　“你觉得孤儿院都是单人间吗？”何知夏反问她。

　　徐唯一卡住了，她反应过来自己的话像再说：何不食肉糜？

　　“从初中起我就开始住校了，最开始是8人间，到了高中是六人间，大学是4人间。”

　　徐唯一没法想象，她从来没有和同龄人一起睡过觉，今天是她第一次和年纪差不多的人同寝。

　　“小何老师……”徐唯一犹豫着开口，“我可以叫你姐姐吗？”

　　房间突然沉默了下来。

　　何知夏没有立刻回答。

　　就在徐唯一以为她已经睡着了的时候，她才突然开口：“不可以。”

　　徐唯一有些震惊，她转身看着何知夏，惊讶道：“为什么，你知道有多少人巴不得我这么叫她们吗？”

　　“她们是她们，我是我。”何知夏仍然闭着眼睛，她的表情纹丝未动，“我们只是金钱关系，你不要加上私人情感。”

　　徐唯一生气了，她转过身，但看着空旷的房间实在是害怕，又很没有骨气地转了回来。

　　“你真是一个冷漠的人。”

　　“哦。”

　　徐唯一睁开眼睛狠狠地盯着她。

　　她真的伤心了，今天是她难得地交心，没想到交心的对象竟然这么冷漠，她难道不知道和自己打好关系可以少奋斗二十年吗？

　　果然是孤儿，没人教过她人情世故。

　　这么想着，徐唯一突然没那么生气了。

　　她肯定是没家人教导才这样单纯，作为徐家大小姐，她应该包容一点。

　　“姐……小何老师。”徐唯一小声叫她。

　　“怎么了？”

　　“你再给我讲一个故事吧。”

　　何知夏睁开眼，她看到徐唯一的脸颊红了起来。

　　徐唯一有些不好意思：“从来没人给我讲过童话故事，我想再听一个。”

　　王嫂虽然从小照顾她，但她妈妈不喜欢徐唯一太亲近保姆，所以小时候她都是一个人睡觉。只有年纪大了之后，妈妈经常出国旅游很少管她，她才能在看恐怖片害怕后和王嫂睡在一起。

　　那个时候，她已经错过了大人会主动给孩子念童话故事的年纪。

　　偏偏她又傲娇，不想让别人知道已经是大孩子的她还喜欢童话故事。

　　可能是今天气氛到了，徐唯一突然想和何知夏说心里话。

　　虽然她们认识不久，徐唯一却觉得她十分亲切。

　　就像她们真的是亲姐妹一样。

　　“很久很久以前，有一只丑小鸭……”

　　何知夏很大方，她一连讲了好几个童话故事，她把自己听过的所有童话故事全都讲了出来。

　　她的声音温柔了下来，音调随着故事情节起伏。

　　何知夏耐心地念着。

　　不知道是在弥补徐唯一，还是在弥补曾经的自己。

　　她因为徐唯一美满的家庭伤心。

　　也因为她孤独的童年难过。

　　血缘真的是一个奇妙的东西。

　　让人心疼，让人嫉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