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3、第 73 章 ...
-
“你打算去陆地?”次日,天朦朦亮,安兴民目光犀利地盯去安境,他正翻动着儿子行李袋里的杂物,好笑:“是去夏国?你又打算怎么生活?你账上还有多少钱维持生计呢?”
“我……”安境显得有气无力。
“安境,我们爷俩好好谈谈心。”安兴民定定落座,那架势像极了开他的批斗会,说:“你能不能告诉我,直说,爸不骂你!你究竟在苦恼些什么,你这种神魂颠倒的状态、总得有个依据有个根吧?”
“我知道我不穷。”安境失笑,然后捂住了眼脸,也像说不出口那种莫须有的烦恼。
“首先,家里的钱都是你给的,我轻而易举所获得的一切,在我眼里都毫不费力、你给我的。——我没有任何成就感,当然,我也不喜欢你给我安排的一切。”
安境又继续道:“我感谢我生在蓝洲,不对,是逃来了。而陆地上瘴气弥漫,荧光病席卷全球,而我在海底基地就不受影响,在陆地人必须带防毒面具苟活时,我可以活得潇洒自在,我感谢蓝洲,很荣幸地成为了基地的一份子,可是……”
“陆地上的人,我也能够看到他们的生活,他们活得没我好,他们过得甚至很辛苦,我就是觉得割裂,哈哈……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会烦恼这个,因为那些都是互联网上的,我不知道真假,我只是。”
悲天悯人,同情弱者。
安兴民看出了安境内心真实想法。
他话音未落,抬头,看去安兴民,也是仿佛被戳中了内心的一种真情流露。
“还有呢?”安兴民目光柔和地盯着他。
“爸——”安境深深地叹了口气,像质问:“你不是说我们来蓝洲只是为了避祸吗?既然你的出发点都是为了自己的话,又何必要当首领,难道,你不想跑了,你想把后半辈子都压在蓝洲基地上了吗?”
“……”一向能言善辩的安兴民陷入了罕见的沉默。他出身夏国边境,而后又偷渡出国流撺,娶的老婆是安国人,生的儿子更是混血儿,这些本就没什么立场可言。
一旦当了首领,那就必须有立场,甚至是以身作则。
哪怕蓝洲只是个海底基地,但好歹也供着十多万人吃饭,到时候你安兴民想跑?恐怕都不敢了吧。
安兴民:“蓝洲基地离夏国很近,算是邻居,只不过因为荧光病的源头是夏国,这事让夏国走了下坡路,政府处理得太差很失民心……”
“而蓝洲基地,完全是某个有钱大脑缺为了拍电影搞的临时场棚,谁知道后来闹了荧光病有钱人都想跑路,所以把这个基地当成了避难所。这地儿,当初修筑起来集了各方之力,也通过了全球理事会法案。”安兴民自言自语,突然眼眶一红,颤声:“我他妈……这算是自己跳了火坑?”
主要是来蓝洲的人,都是些见风使舵,无利不起早的天龙人混血儿墙头草哇!
“爸。爸?”安境用手晃了晃他发呆的视线,像是试探,说:“我们不搞政治了,行不行?我们这种家庭,有钱就好了啊,何必呢。”
“问题是……”安兴民眨巴着眼睛,发现自己已经跟各方实力完全利益绑定,想跑都跑不掉了。
人在一无所有的时候,往往无所畏惧。
——可一旦拥有得越多,就越怕失去啊。
安兴民这才意识到,自己错了,又或许是老了,居然在这么重要的节点上洞察力失误,这无异于把自己和安境的未来都葬送给了蓝洲基地。
他们,必须是彻彻底底的蓝洲人了。
“没关系,没关系。”安兴民给自己点了一支烟,像是用尼古丁缓解自己的多思多虑,良久,他才道:“干就干吧。反正你爸我也快奔六十的人了,再拖家带口的到处跑路也没那个精力了。”
“你怎么?”安兴民眸光一闪,像是逼问:“你不想承担社会责任,所以先一步老子买了船票想跑?”
同时一巴掌扇了安境的后脑勺过去,力道之重,把安境表情都给打变了。
“我……”安境最后点了点头,他低沉道:“如你所见,爸,我讨厌蓝洲,更讨厌这里所有背弃了故土的人,我在这里找不到任何的归属感。我宁愿、我只认可你,你是夏国人,那么我身上流淌着的,也只是夏国的血脉。”
“我好不容易下了海,你居然想回去。”安兴民几乎脱力般倒回了凳子,他喃喃自语像嘀咕:“天,我怎么这么蠢,早知道邓正明首领是夏国的,老子何止于整天费尽心思地装孙子——现在的问题就是,鬼知道蓝洲基地还能撑多久哈哈哈。”
“老子真的是气……”安兴民痛苦捂脸,说:“儿啊,你说说,他们又为什么都那么看好我?只是因为我动心起念、还是其他来蓝洲的势利眼觉得我是个冤大头?”
“爸,加油,我相信你能做好。”这还是他第一次见他爸吃瘪,安境忍住了笑,最后也学着他成熟的样子拍了拍他爸的肩膀。
“晚安,爸。”安境正准备回房间睡一觉,然而,眼前大亮,像太阳升起,海底波光粼粼,又是一个新的明天到来了。
安家父子俩像是后知后觉,原来就连蓝洲基地的时间,也是跟着夏国走的。
-
安境最后还是没能走掉。
而他爸安兴民,在邓正明首领被刺杀后,在家老实待了快半个月,算是洗清嫌疑,任由外界风云变幻群雄起。
再者,他陪着精神状态堪忧的安境。
安境发现,他爸经常站在二楼书房眺望窗外,目光平静,盯的却是头顶的海洋,那些被光质硬化墙所隔离开的生物。
原本投机倒把的人,这阵竟让他承担起了责任,说真的,安境真的好奇他爸内心究竟在想什么。
“你妈妈难产死了。”安兴似乎是听到了安境的脚步声,转身,把手环放了桌面。
科达公司发明的手环,完全透明,硅胶材质,是手机,但可以弯曲折叠。这款产品兴起的唯一优点,就是摔坏了维修成本低。直接把数据导入新的机型,不像手机坏了还得换屏幕之类的。
“为什么?”安境快步过去,看去,是个陌生号码,他猜也知道多半是他妈妈的现任丈夫。
“我们一起去医院看看吧。”安兴民揉了揉眉心,他没有哭,只是显得疲惫,那复杂的神态里似乎还蕴含着心知肚明。
安境人都懵了,一桩接着一桩的事也在突破他的心理承受能力,他套了件外套穿上,跟上了他爸坐上了小轿车。
“那天很乱你也知道,你妈妈动了胎气,我就摇了辆救护车让他老公陪着她,据说当晚就是大出血,抢救无效。”安兴民说得平静,甚至捂了捂嘴,说:“他老公给我打了不下二十个电话,怪我没有亲自送他俩去医院,错过了最佳时间。”
“所以你为什么不亲自去送她?”安境的眼泪又啪嗒啪嗒掉了下来,颤声:“而且,而且你居然过了这么多天……妈都死了、现在才告诉我。”
“你这段时间精神状态不好。”安兴民烦躁地狠踩了脚油门,回答:“还有安境,她已经不是我老婆了,她都背着我怀上了别的男人的孩子,当天一个是领导受伤,我的事业,一个是你妈受伤,还是前妻——”
安兴民的音量高昂起来:“你要我怎么选?我为什么要亲自去送一个绿了我的女人?我是圣人吗?我明明已经叫了救护车了!那是救护车的责任!”
安境哑然失声。
这才是他爸,这才是安兴民,一如既往熟悉的味道,让人无话可说的手段,以极其高明的方式证明了他的能耐,伪善。
“你的确没错。”安境咽了咽口水像恐惧,又下意识摇了摇头像是抗拒,最后,他鼓起勇气,问:“可你怎么能这么无情呢?”
“她是你妈!”安兴民烦躁至极,真心觉得清官难断家务事,喝声:“但我是你爸!”
安境陷入沉默,忍回了眼泪,觉得才跟他缓和的亲子关系又被这一出给抹灭了。
“而且,待会医院还得我签字哈哈哈,我看那个姓李的也是个没本事的,这么多天也就知道跟我发牢骚抱怨,怪了我一箩筐的话结果人还没火化!”安兴民重重地锤了下方向盘,含泪槽道:“这就是你妈的眼光,你妈的……选择。”
安境:“妈为什么难产,现在刨腹产技术不是很发达了吗?”
“说是你妈生一半昏迷了,胎儿抱出来就没有心跳。我不知道,我又不在现场。”一提起家里的事,安兴民就会变得不耐甚至暴躁,他说:“你也知道,自从来蓝洲我从不去医院,我都是找自己真正信得过的医生。”
“爸……”安境瞳孔地震,表情惊恐看去,甚至心里想他会不会是故意的,毕竟安兴民也完全可以打电话让私人医生救他妈。
“我真不知道!”安兴民说:“我的私人医生是男的,不是妇产科!安境,别问了……你爸我不是许愿池,更不是天王老子也不是神仙下凡,不是什么事我都能摆平的。”
他不愿意。
安境猜到了,就是这微妙的恶意,让安兴民少了些救陶云州的决心,所以他做得中规中矩,挑不出错处。
——但,没有真正跟死神搏命的良心。
安境想到这里,轻嗤了声,看去车窗外,既难过也悲凉,甚至心说:我又何必去猜呢?有些事情,装傻充愣不好吗?那么聪明,给谁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