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境》大少一横

52、第 52 章 余生安好。

　　哪怕是开了店，也并不代表了成为真正意义上的有钱人。生意一般，只能说因为镇上没同行，所以目前展暮能勉强能凑够房租养活自己。

　　日复一日地时间消磨，展暮发现，想一夜暴富成龙成凤的心情也在日渐变淡，那种自以为能改天换地的激情也在慢慢褪却。

　　梦想美好，但现实骨感啊。

　　最近，他的爱好就是跟隔壁郭大爷研究象棋，颇有股步入老年养生的清静平和感。

　　“你娃儿咋的，突然就变沉闷了？”拥有三间屋子卖家居的郭大爷正吃了他一个卒。

　　“没有，只是出社会久了就发现，自己的精力原来那么少，一天根本干不了几件事就会累，所以在给自己的人生做减法。”

　　展暮依然穿他的白色背心黑裤衩，他摇着蒲扇说：“以前就不怎么喜欢社交，现在更不想说废话八卦别人什么的……”

　　郭大爷：“跟些朋友三四的出去喝酒旅游嘛。”

　　“没钱。”展暮摇了摇头，吃他一个马，说：“我确实懒，出去旅游都觉得麻烦，也不喜欢将就别人的作息，现在，只想把时间完完全全地留给自己。”

　　“我发现你娃儿有个优点。”郭大爷笑道：“你实诚，甚至坦诚。不装，嘴上说自己懒，其实是真诚，有什么说什么，不搞那些弯弯绕绕，跟你打交道就两个词：简单，痛快！”

　　郭大爷说着，落子，直杀到他家大门。

　　“我怎么感觉大爷你像是笑话我呢。”展暮定眼一看棋局，知道自己输了，无所谓笑笑，端起手边的冰冻柠檬水喝了起来。

　　“哎呀我孙儿也喜欢喝你那个得很。”郭大爷说：“叫啥子，蜜雪冰城是不是？天天都要买，桌子上一排塑料杯还没丢。”

　　“你们老年人喜欢茶，我们就喜欢奶茶撒。”展暮哈哈笑笑，看去他手边的蓝白茶盏，好奇不已问：“青花瓷吗？”

　　“农贸市场十块钱两双。”郭大爷回答。

　　展暮搬来这开店也快几个月了，又是本地人，亲戚时不时走动，一来二去，也就跟四下街坊邻居熟络了。

　　展暮调侃道：“郭大爷你就低调嘛，上次听你卖桌子一张都九万八，不晓得的还以为是金丝楠木嘞。做的高档生意～”

　　“高档不起来，这种小踏踏赚不到钱的。”郭大爷用盖子拨了拨他的茶面，提起脚边小火炉上的透明水壶，重新一灌。

　　他眼神沉重，似陷入了往事，压低了嗓门，问展暮：“你觉得，有钱有权的人是什么样子的？”

　　展暮回答：“保姆管家，豪车出行，私人厨师，天天参加各种各样的晚宴峰会？”

　　“算是吧。”郭大爷吸了口气，又吐出，说：“我看到你，就像看到我年轻那阵，也是物欲十足，想钱，想豪车，想美女，所以也就想方设法搞钱。”

　　展暮饶有兴致看着他，听得很认真，郭大爷继续道：“后来赚到钱，也结了婚，儿子送去当兵，他后面当了官，还干到了市长，又受贿，落马了现在都没放出来，老伴也在前几年死了……唉，跟梦一样。以前向往这些，现在体验了，又觉得根本没啥好稀奇的，就那样。”

　　“有时候回想，都觉得不真实，半辈子就这么过去了，以前觉得好吃的现在腻了，称兄道弟的朋友些也都淡了，一天一天的，自己都没意识到就都六十多了。”

　　展暮看着他平静的阐述，有点伤感，但却无言安慰，而郭大爷也并不需要他说那些空洞的话。

　　他正沉默，不知所措，郭大爷又突声：“你喜不喜欢看书？”

　　“不太喜欢。”展暮稍愣，老实回答。

　　“我偶尔看，但看多了，也觉得没多大个看的必要。书是人写的，每个人都可以写，每个人都可以发表观点，哪怕是教育局发的教材，也是符合政府教化思想编出来考试的。”

　　郭大爷眼神一变，发白的眉须下射.出老鹰般地锐利目光，他说道：“出了社会，你才发现，课本上教的很多东西都是假大空，和谐有爱，尊老爱幼……放屁。世界上最多的就是见钱眼开，欺软怕硬，最搞笑的是，往往这些不是个好东西的人，混得比你有些老实人还好。为啥子，晓得不？”

　　展暮眨了眨眼睛，灵魂像是重重一击，他喃喃道：“我说不出来……可能是，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郭大爷摇了摇头，说：“因为老天爷根本不长心，你回过头去读历史就会发现，哪怕是善、恶；好、坏，这些词语也是由人发明出来的。而本来，是没有这些东西存在的。价值观，也是后天，由教育人为灌输进你的思想。”

　　“人混得好与否，嘶……”郭大爷抿了口他的茶，神秘一笑，“很复杂。”

　　“哇，是这样么。”展暮捏着只象棋，陷入了沉思，又像是恍然大悟，拨云见月。

　　郭大爷起了身，望向头顶，绿荫透过树叶的缝隙倾撒下来，他空寂的表情在此刻显得悠远而又释然。

　　“郭大爷，我好奇，那你回顾半生，你觉得对于你来说，这世上什么最重要呢？”

　　展暮露出了轻微的期待，像是很迫切。

　　“活着最重要。”郭大爷叹着气，回答：“但只要人活着，就需要吃、穿、住、行，而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需要钱，所以，还是钱比较重要，你说是不是？”

　　感觉说这一大堆像炫富似的，展暮顿时泄气，偷偷吐槽郭大爷肤浅，他有些沮丧的样子，没听到真正想要的答案。

　　-

　　“我以为，除了钱以外，是心的平静。”

　　充完了电的陆朝出现，展暮回头，见到了他就坐在地，屁股下垫着一破旧纸壳子。

　　“郭大爷，照你的说法。钱，也是由人发明出来的，什么黄金钻石珠宝，它的价值也是由人赋予的。”

　　陆朝手上捻着根小木棍，甩了甩，说：“豪车也好、别墅也罢、美女也算，当然，喜欢是可以去追求，可是我没有，我也不会因此而愤恨难受。所以这些身外之物对我来说，就只是拿出去炫耀的手段而已，不在意，那就没什么好值得艳羡。”

　　“你这话是对，但得建立在你拥有过财富的基础上，不然别人听了就会说你酸，你嫉妒。”郭大爷失笑，显然他不太喜欢陆朝，说话这方面也没太客气。

　　“我有很多的欲望。”展暮突声：“我就是俗人，我就想很多很多钱，想当大老板拥有自己的事业，然后享受那种不用看别人脸色的生活。”

　　陆朝瘪了瘪嘴，打心眼里，他是彻彻底底被课本浸泡骨髓的读书人，比孔乙己还要钻研茴香豆。他嫌弃网红，讨厌出卖色相，甚至为了钱而放下.体面，都是陆朝这等仙葩所不屑的。

　　当然，陆朝完全可以这样像个神仙一样，毕竟他生时就衣食无忧，死后也无需考虑世俗烦恼。
　　——成为了数字生命也就这点好处。

　　他自讨没趣，又回了店铺里翘起二郎腿。

　　又一阵，展暮终于跟郭大爷聊完了，他进来，见着陆朝正沉着脸翻书，正是那本解梦大全，表情孤傲又冷漠。

　　“你是不是也觉得我有点清高？”陆朝问。

　　展暮猜到了他会这么说，于是老实回答：“是。但很正常，你是数字生命，又寄存在流体里，你……确实没有人的生存烦恼，所以，你这样也挺好的。”

　　陆朝抿唇，眼底闪过脆弱，那种被岁月折磨多年底色孤苦的滋味，他难以言说，更无可倾诉。

　　最后，他闭了闭眼睛回答：“我早告诉过你的，现实生活只过了两年，可在游戏世界里我却过了几十年，我……真的活得太久太久了，你不懂这种感觉，这种，经历了不属于我当下年龄的困苦。”

　　“人就会变得，疲惫。”

　　陆朝抬眼，满眼沧桑，显得有些遗憾道：“我以为我跟你很像。展暮，你在我这里，就是不会嘲笑别人苦难的人。”

　　人生在世，难有一帆风顺。多的是落井下石、还嘲你时运不济之徒，雪中送炭者，寥寥无几。

　　“我们，像，又不像。”展暮垂眸，喃喃自语，最后他挤出个微笑来，掏出手机点开一张照片，是个浅蓝色的电瓶车。

　　“我买了辆小电驴，听说今晚可能有流星，要不一起去看看？”

　　陆朝呆了两秒，心里的苦楚烟消云散，他对上展暮的脸，含泪一笑，点了点头。

　　今天阳光明媚，展老板依然没有赚到几个钱，发财，对他来说仿佛很遥远，但不妨事，生活还是要继续。

　　此刻，一人一猫一电子娃娃正奔驰乡间。

　　金色夕阳将麦浪映衬得如朦薄雾，展暮骑着电驴，胸兜里装着他的小灰灰，身后的陆朝单手持后座把儿，侧姿优雅。

　　“陆朝，其实我也想问，要是我一直没钱的话，你还愿意就这么跟着我吗？”展暮看去后视镜，他的散发飘在风中，不太真实，很虚幻。

　　“会的。”陆朝转过脸来，斜阳若影，更衬得他整个人美好得如同游戏建模那般。

　　“我会一直守着你，直到你变成个小老头，又或者，游戏公司在这之前关服，我直接消失，就当没存在过那样。”

　　陆朝说得郑重，却透露出宣誓般的认真，他轻勾嘴唇，睫毛低垂，鼻梁侧的小痣很淡很淡，好看得像一幅画。

　　他提醒展暮说：“到时候你可别难过。”

　　展暮失笑，似悲非喜，也只是笑笑：“那我还是努力挣钱，争取让你活久点。”

　　忽而天际闪烁，真的有流星划过。

　　展暮忙着看路，没留意，倒是陆朝看到了，惊诧过后，想许愿，但他没吭声，只在心里默默道：

　　还是希望你平安喜乐，安康幸福。
　　哪怕我不存在于你的余生，也愿你安好。

　　“展暮。”陆朝突声喊了喊他的名字。

　　展暮嗯了声，没回头，专注看路，陆朝却又回答说：“没什么，就是单纯想叫你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