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虾与鱼》姜糖鱼饼

1、一二三四

　　一
　　记忆里的童年是恶心的，像一张黏腻的网，把我笼罩在其中，勒得我有些喘不过气来。萦绕在屋子里的谩骂声，男人粗暴的吼叫，女人尖锐的求救声，站在一旁冷眼旁观的奶奶。

　　我总是幻想着我的家应该是快乐幸福的：恩爱的父母，会做的一手好菜的奶奶，爱我的哥哥……书本里不都是这样写的吗？

　　现实和我的幻想简直就是背道而驰，我在七岁以前甚至没有去过学校。

　　这个年纪，别人家的小孩已经开始上小学了，他们度过了简单快乐的幼儿园生活，为着和幼儿园认识的好朋友分别而伤心哭泣，而我连幼儿园是什么都不知道。

　　还是社区进行人口普查，调查到家里，给爸爸和奶奶科普什么叫做义务教育，我才得以有机会去上小学。

　　至于为什么漏掉了妈妈，因为“孩子他娘，是个精神病！”

　　这是爸爸对社区工作人员说的。

　　原来妈妈是精神病，所以才和别人的妈妈看起来不一样吗？
　　可是爸爸不在的时候，妈妈分明是个很清醒温柔的人。

　　后来我才知道书也有很多类别，童话和现实悲剧之间隔着无法缝补的沟壑。

　　二
　　在社区工作人员的帮助下，我和哥哥去了离家不远的公立小学。

　　一开始，哥哥还因为比同年级的人大两岁天天被嘲笑：“这么大了才上一年级，真羞人。”

　　晚上学不是件光荣的事，可家里的哪件事算的上是光荣的呢？

　　和我在家里完全被漠视的情况不一样，哥哥至少能够得到几句夸奖和关心，而我只会听到“贱皮子，长个狐媚样，早早嫁出去才好，给家里换点钱。”

　　我年纪小，可也不算傻，我知道爸爸和奶奶话里的意思，我是一件待估价的商品，价值几何全看我这张脸。

　　许是我的情绪太过于低落，引来了哥哥的探究
　　“雪雅，发生了什么事，告诉哥哥，哥哥会帮你的。”

　　我靠在哥哥的胸膛里哭泣：“哥哥……哥哥知道了……也改变不了什么……”

　　哥哥的肩膀还有些单薄，可总有一天，他要为我这个妹妹撑起一片天。

　　我哭的不成人样，连说话都是断断续续的，连不成串。

　　好在，哥哥从我断断续续的话里，东拼西凑出来了关键信息，看着他的脸色慢慢暗沉，我将他抱的更紧了。

　　“我只有哥哥了。”
　　哥哥轻轻拍着我的背，守了我一整晚。

　　三
　　爸爸和奶奶指望着用我换钱，但也清楚，我还太小了。
　　他们总是打量着我和妈妈的模样，点评到：“总归会长得好看的，迟一点要个高价钱，目光要放长远嘛。”

　　爸爸的笑声里带着低俗的满足，我站在不远处，垂下了头，水泥地上多了一滴不易察觉的水渍，这一点水渍，就像我的生命一样，很快就会消失不见。

　　有了高价钱的盼头，我的小学生活还算安稳，至少在六年级前是这样的。

　　哥哥的成绩很好，在小学跳了两级，在我刚刚上六年级时，他已经念初二了。
　　哥哥的中学离家远，初一他还要每天回家，可上了初二之后，学业繁重，加上小县城里的中学总要图点升学率，哥哥也就开始在老师的要求下住校了。
　　也就周六下午到周天下午，哥哥才会在家里。

　　我记得是一个星期五的晚上，那晚哥哥在学校，爸爸带回来了一个叔叔，他向我介绍说这是他的朋友，来家里吃个饭，让我向叔叔问好。

　　我没有戳穿这个低劣的谎言，给买主包装成朋友，带着他来看我这个商品吗？
　　忍着恶心，扬起乖巧的笑容：“叔叔好。”

　　任由着心里的恐惧放大，那句我记了很久的话“卖个好价钱”，终于要变成现实了吗？这个长着酒糟鼻挺着大肚子的男人，就是他的交易对象吗？

　　我实在不愿说出更露骨恶心的话，光是想想，就觉得恶心的想吐。

　　四
　　酒糟鼻似乎有些社会地位，爸爸和奶奶一直谄媚地讨好他，花了大价钱买了瓶好酒，不停地倒酒夹菜，酒糟鼻不吃他们这一套，只是不停地用眼神打量着我。

　　我吃完饭，乖乖地坐在餐桌前，过了一会儿，我鼓起勇气：“爸爸，我今天的作业还没写完。”

　　当着酒糟鼻的面，他不好发火骂我没眼色，毕竟这实在算不上一件光彩的事，把女儿当作商品一样的，待价而沽，饶是没皮没脸的他也说不出。

　　我乖巧安分地回了卧室，关上房门后，却是浑身上下颤抖着，靠着门滑坐在地上。

　　我低垂着眼，泪珠从脸上滑过，用袖子擦了擦，再抬头时，只能当作无事发生一般，我没有钱，没有活命的本事，我还只是一个六年级的小学生。

　　我给哥哥发了短信，说我想他了，问他多久回家。

　　迟迟等不来哥哥的回复，我的内心越来越焦躁不安，这晚，我在地上坐了很久，彻夜未眠。

　　原来哥哥也不是一直都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