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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玄学对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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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几天了?
李瑛有点儿害怕看时间。
他尝试了十二次,但每次都失败。
醉酒、自残,毫不吝惜地把自己搞到医院,李瑛自觉什么都做了,可他就是没办法回去。
他得回去。
如果不把线索带回去,穿书世界里的许轻泽就只会在错误的道路上越走越远。
如果不把自己带回去,那任天宇……
书桌上的粉红马克杯在午后的阳光里刺得他眼睛疼,咖啡早冷了,深褐的水渍晕出断断续续的弧线,如脑海里闪光的碎片勾勒出任天宇的脸。
已经九月,消失的这段时间里,另一个世界的任天宇又会做什么呢?
不会凭空多出一个自己,想到这里,李瑛只觉得胸口钝痛。
急促的敲门声拍得他呼吸一滞,他的时间到了。
孙巍不是第一次来,今天,甚至还带着寝室其他几个哥们。
以换取线索为代价,他早在几天前就答应了孙巍,要去看心理医生。
虽然期间找了各种理由推脱,但李瑛清楚,这次躲不掉了。
看嘛,也没什么好怕。
几个哥们儿拍着胸脯说帮李瑛约了医生,甚至交了诊费,一个个面上都轻松愉悦,可瞥见李瑛混沌的眼眸和额头上的伤痕,目光里的黯淡又全掩进笑意。
他几乎是被三个室友绑架到医院的。
李瑛乖乖进了诊疗室,但他只有一个条件,出门的时候,他希望好哥们儿都能去忙各自的事儿,别再管他。
漫长的心理诊疗使得李瑛身心俱疲,他可以毫无负担地告诉孙巍自己穿书了,但面对陌生人,李瑛说不出口。
出门时,他如愿没在走廊里看见几个哥们儿,李瑛去一楼拿了药,塑料袋上的红字和大门外暗沉的天色一样浓重,他从嘈杂的人群里挤出来,随手把药塞进了垃圾桶。
下次诊疗约在了五天后,李瑛不是不愿意看病,只是五天后如果还没穿回去,他恐怕真会疯。
空气像浸在水里的棉花,沉甸甸地从四面八方挤压而来,夕阳从烧成蜜色的云彩缝里渗出来,映着柏油路上李瑛的影子扭曲成热浪。
他抬眼瞥见马路对面的商场大屏,时间一分一秒跳动,屏幕上帅气的男演员正露出迷人的微笑。
听闻这位男明星在去年公开出柜,还在微博上和自己同在演艺圈的恋人官宣,李瑛从来不关注明星八卦,可奈何这位实在太帅,李瑛曾无数次幻想过,如果自己的小说影视化,便一定邀请他来做男主角。
他都穿书了,曾经不靠谱的幻想大概也没什么不可能吧,李瑛想。
路口的红绿灯格外长,天桥下零星几处小摊,麦芽糖的香气混在酸涩的汽车尾气中,把李瑛刚翻涌而来的食欲全压了个干净。
他顺着夕阳的脉络望过去,直到阳光照不到的地方,有个人正和他四目相对。
一个陌生男人。
那男人坐在矮凳上,蜷得好似个石狮子,李瑛不知为何,脑子像被电流狠狠击中,仿佛带着一瞬间的意识麻木,竟鬼使神差地走过去。
是个算命先生,年龄……竟和他差不多。
地上铺着泛黄的卦纸,锃亮的铜钱和九成新的《周易》好像和专业性不怎么沾边,算命先生本来面无表情,见李瑛停下脚步,才露出一个礼貌的微笑。
“帅哥?最近不顺?要不要帮你看看?”
“算了。”
他不信这个,也不允许有人骗他钱。
“哎,别走啊……”男人拉住他,“来都来了,哥们儿今天还没开张呢,这么晚了,免费帮你看,不收钱。”
“要不你就当聊聊天?我叫姜拾,姜子牙的姜,朝花夕拾的拾。”
他只犹豫了不过半秒,就被这人按坐在送过来的矮凳上,姜拾笑眯眯地在他对面坐下,暗影里,李瑛注视着他的脸,许是被这人畜无害的眸子蛊惑,心里竟真生出几分好奇。
算命?
于他而言,怎么不算一种玄学对冲呢?
“真不收钱?”
“不收,随便聊聊嘛。”
李瑛歪头看他,总觉得自己马上就要落入什么高端陷阱。
“姜拾?你这是真名?”
“哎,你这话说的,我还能有艺名不成?”姜拾说着从裤子口袋里摸出身份证,甩在李瑛眼前,“一个名字,我骗你干啥?”
“那你算算我叫啥?”李瑛笑起来。
“不是,帅哥,算命也得算啊,不是瞎蒙,你当我神仙啊。”
“那你算算。”
诊疗室里三个半小时的不适感这一刻消失殆尽,眼前这男人眉眼间卷着几分执拗,和油滑的神棍完全不搭边。
“六爻、测字,还是看手相?”
李瑛索性伸出手,简单直接,且完全不需要他动脑子。
“我看看啊……”姜拾端起李瑛的手,目光如炬,然而只一瞬,眸子便沉下去,似是低声自语,“这……不对吧?”
“神神叨叨干嘛呢,能算不,不能算我走了。”李瑛有点儿生气。
“哎别别别……”姜拾赶忙拉住李瑛,将人按回矮凳上,水汪汪的大眼睛盯着李瑛滴溜乱转,探照灯似的看得李瑛心里发慌,这小神棍还时不时抬手在李瑛面前晃来晃去,要不是他长得有几分姿色,李瑛早就一巴掌招呼过去了。
“是个大活人啊……”姜拾低声说。
“你他妈说谁呢?”李瑛愤怒地扒拉开姜拾的手。
“不是,帅哥你别生气啊,我真不是咒你。”姜拾赶忙解释,“我且问你,今年六月份,你有没有生过什么大病,或者……出过什么事儿,就是生死一线的那种?”
“没有。”
“医院也没进过?”
“没有。”
“火葬场呢?去过没?”
“没有,说了没有!”但去过墓地啊,李瑛声浪不由得低下去。
姜拾倒是丝毫不慌,反而侧过身子垂头嘟囔着什么,李瑛听不清,可这种感觉实在诡异,仿佛这摊子上不是他两个人,还有他看不见的第三人在和姜拾讲话。
“没事儿我走了,浪费时间!”
他又被姜拾拉了回来。
小神棍把他手掌摊开,面色凝重地点着他掌纹:“我不是瞎说,我有依据的,你看看你这掌纹……”
李瑛只觉得他胡扯,他哪儿看得懂?
“帅哥,你生命线狠狠地断了,算来也就今年,但现在都九月了,你这看时间,大概是三个月前了,我又不是说你以后有坎儿,又不跟你要钱,你跑什么?”
“你今年六月份真没啥事儿?”
“我当然……”巨浪般的恐惧在短暂的震惊后奔涌而来,口中所有词句好似都变得无比滚烫,让他无法开口。
他好好的活着,可他的人生确实被任天宇的死掰开了一条岔路。
不,或许更早。
血色的光雾在脑海中蔓延开,晦暗的街巷里,锃亮的石狮子突兀地窜到他眼前。
李瑛颤抖着从凳子上跌落,周遭姜拾的声浪变得撕裂又尖锐,他极力让自己冷静下来,恍惚间,李瑛只觉得有人把他托起来,这才勉强坐好。
“你,没事儿吧?”
“你不是都算出来了吗……”
“但你刚刚分明否认来着。”
“呵……”李瑛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发笑,“你也不看看我从哪儿出来的,四院,刚从四院出来,我能正常吗?”
姜拾半晌没说话,微仰着头,目光聚在渐昏暗的空气里,伴着一声叹息,才缓缓开口:“帅哥,我也不多打听,想必你也不方便透漏更多,但是如果你想解决问题的话……”
他真没想到,自己对着心理医生无法开口的事儿,此刻,在这个破天桥底下,对着一个看起来极不靠谱的小神棍一股脑儿地全吐了个干净。
他以为这小子会故弄玄虚一番,随便卖他几样东西,骗他几个钱,可眼前的姜拾完全愣住了,带着一种超脱了认知范围的懵懂,许久才憋出来一句:“你这……还真得上医院。”
李瑛站起来踉踉跄跄就要走。
他听见姜拾唤他,没多久,这小子竟抱着家当追他跑过了一个路口。
“你这人咋这么着急呢,你这种事儿我确实没见过,但……我还挺好奇的,你不介意的话,带我去那个小巷子看看?”
可去了又有什么用呢?
李瑛曾在很多个夜晚钻进那条小巷,一样的砖墙,一样的石板,但哪有什么石狮子。
橘色的路灯光从路口渗到深处,李瑛僵硬地立在巷子中间,身后的姜拾已然满头大汗。
“小子,你到底靠谱不?”李瑛目不转睛地盯着墙角,声音冰冷。
“我,我从小体弱……”
他说的不是这个,惨白的月光流泻而下,映照下,那久违的石狮子好似正对着他笑。
今天没有什么红月亮,李瑛稍稍松了口气。
可下一秒,他便觉得肩膀生疼。
姜拾按着他左肩,指尖都快嵌到他肉里。
“你别说话,没时间了。”姜拾面色凌厉,忽然开口,“帅哥,我算不出来你叫什么,但,今晚比你以往遭遇的任何一次都危险,我能帮你的不多,接下来,你的时间会比过去更加混乱,我说不好,总之,你要想办法活下来,别管……人……就……”
突如其来的眩晕感占据了李瑛的大脑,耳边的声浪变得模糊又断续。
他熟悉这种感觉,然而这次,李瑛有点儿害怕。
什么意思,什么叫想办法活下来?
死的人难道不是任天宇吗?
只觉得身体沉重得快要坍缩,肩头带着灼烧的刺痛也渐渐消散,好似被迫闭上了眼,一切……陷入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