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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中环 他用力一拽 ...

  •   中环的雨总是在深夜落下来,带着点陈年铁锈和冷掉的咖啡味。

      他们这种人,谈情说爱太奢侈。

      一个是一腔宿命缠身,被作岑家用来平息冤魂的祭品,一个是钟家用来丈量权欲的准绳,心付执族权柄。命运早已在他和她的轮回里罄竹难书。

      他们见面的地方不该是兰桂坊的声色犬马,得是那种光线照不透的私人书房,或者是刚签完生死契约后的寂静走廊。

      感情线不该是救赎,那是骗小姑娘的。

      得是辨认,是得深思。

      是钟聿衡在某次深夜的谈判桌前,看了一眼岑念那双被高跟鞋磨破的脚踝,上面那根黑绳和银珠在冷光下晃动。

      他没问她疼不疼,只是顺手把空调的温度调高了两度。

      是岑念在帮他处理那些离岸账单时,发现了他夹在文件里的一张写废了的笺纸。

      是看清上面只横了的一道墨,像是钟聿衡一次没能出口的叹息。而她没揭穿。

      重逢这种事,在香港这种地方,从来不靠巧合,靠的是某种近乎残忍的因果。

      这世上最美好的事,是你有选择的权利让你暂时的离开他,而最残忍的美好是给你的现实,打败不了什么。是岑念竞业的协议没有达成,她依旧只能为钟氏家族办公室服务。

      二零二六年的半岛酒店里,钟聿衡半跪地上为她擦干伤口,而后又匆匆将她带回家。

      那个小明星卷着那几百万的支票消失在雨幕里,空气中还剩下一丝香水味,掩盖了他们深处最原始罪孽。

      那是圈子常见的味道,带着点孤注一掷的野心,最后都被一张支票草草收尾。

      他们回到那个同样的床,同样的窗,仿佛她这这些年的离去什么也没有改变。

      他用力一拽,她便跌进红尘。

      雨声敲在落地窗上,闷声不响。

      他总是喜欢咬她的唇珠,力道不轻,像是在确认这块皮肉是不是还属于他。

      她太累了。

      从伦敦到在中环那些写字楼里周旋,她的精力早就像这半山的雨水一样,被耗得干干净净。

      她感觉到身体里的肆意妄为,像是在荒野里圈地。那种温吞的刺痛感从下腹漫上来,穿过肋骨,最后堵在喉咙口。

      反而是钟聿衡开始变得细密而绵长。他不再像个冷酷的商人,反而像个丢失了重宝的信徒。他吻她的眼角,吻她湿润的发鬓。

      那一刻,原本锋利的法则都化成了绕指柔。

      岑念觉得眼皮越来越沉。

      钟聿衡侧过身,手指轻轻摩挲着她心口那颗朱砂痣,就连动作都是轻的。

      他看着她睡熟的脸,浮现出一抹极其复杂的笑。嘲弄,无奈,说不清的念头在脑中盘旋。

      他低声唤她一声。她没有反应,呼吸平稳而缓慢。

      于是他凑到她耳边试探,“嘉欣?”唇瓣贴着那娇嫩的皮肤,呢喃是一声叹息。

      他说,我一直只有你啊。

      那大概是他这辈子说过的最像情话的一句真话,唯一的投降书。

      关于二〇二五年伦敦与香港的一切,全面留白。

      ……

      第二天的岑念睁开眼坐起身的时侯,她是清醒的。空气里还残存着那个男人身上的味道,混着一点事后特有的、颓靡又潮湿的气息。

      她转过头,看见身侧的床位已经空了。

      昨晚的记忆像是一叠被弄乱的影集。他的手,他的吻,还有那句她快要滑进梦境时听到的耳语。

      一直只有你。

      这种话从钟聿衡嘴里说出来,听着像是一句苍白的辩解,又像是一个精心设计的陷阱。她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其实伦敦的雾气原本已经快要把她洗净了。

      在那座古老的城市里,她只是个每天奔波在图书馆和公寓之间的留学生,不用去理会中环的涨跌,也不用去缝补那些名为权贵的烂账。

      直到一个月前,那个从半山大宅打来的越洋电话。

      岑志远到底还是在土地规划上出了官司。

      那个被他强行推平的旧屋区,在一次深夜施工里塌了半边墙,一个没来得及撤离的看守员被埋在了一堆钢筋混凝土下面。

      消息被压了三小时,却没压住家属的嘶吼。

      岑家在港岛的声望像是被白蚁蛀空的房梁,摇摇欲坠。

      岑老太太在电话里哭得肝肠寸断,口口声声念叨着血脉,念叨着岑家不能毁在这一辈手里。

      她本来可以不管的。
      她已经当掉了那支派克金笔,撕碎了那份卖身契。

      可是看到视频里岑志远那副被带走时颓然又自私的脸,想到岑家父母临终前的嘱托。

      她突然觉得自己大概这辈子注定成为不了钟聿衡那样的冷心冷情刽子手。

      回港的那天,是个艳阳晴天的好。

      她并非土生的港岛人,十岁前在比利佛长大,十五岁回了港岛,父母是中文教授,他们一家热爱汉字,从小看的是说文解字,孔孟老庄。

      造就成今天的岑念,是风骨,亦是不可分隔的家学。

      昨晚在半岛酒店处理的那个小明星,不过是岑志远留下的无数荒唐事里的其中一件。

      那张产检单背后的欲望,和那个伤在废墟下的工人,在本质上并没有什么区别。

      都是她要亲手去抹平的痕迹。

      浴室里传出细微的水声。

      她是惊讶的,随后走过去,推开磨砂玻璃门。

      他背对着她站着,水流顺着他结实的脊背滑落。他身上那些经年累月练就的肌肉线条,在水雾里显得冷硬而危险。

      钟聿衡听见动静,关了水,拿过旁边的浴巾围住腰。

      转过身,对上她的眼,他是淡然的。

      “醒了?”钟聿衡走近两步,湿漉漉的发尖滴下水珠,砸在她的锁骨上,凉得她缩了缩脖子。

      “岑志远的事,你处理得很好。”他的声音很低,没带什么情绪。

      她避开他的视线,低头看着洗手台上那个并排摆放的牙刷杯。

      “我是岑家人,这是我的分内事。”

      钟聿衡只是把人搂紧身边,“分内事?念念,你明知道我想要什么。岑家这次欠我的,不是几张支票就能填满的。”

      她抬头问他,那你要什么?

      钟聿衡没说话,只是盯着她。

      其实他们之间,一直都是明察秋毫不见舆薪。

      他突然低下头,含住她的耳垂,在那儿呵出一口气。
      说,“我要你别再想着跑。嗯?”

      他的手掌贴上她的断掌纹路,用力紧扣,是那样的炽热,湿漉。

      她被他带去重新洗了一次澡。

      茶几上放着一份刚送来的早报,头条依旧是中环的经济波动,而岑家的那桩命案,已经被悄无声息地挪到了不太显眼的角落。

      那是钟聿衡的手笔。

      他给了她救岑家的权柄,代价是让她重新戴上那副看不见的枷锁。

      她想起他在睡梦中说的那句只有你。

      真假已经不重要了。

      在香港这种地方,爱恨都是要在账本上算计清楚的。

      她救了那个废物的二哥,成全了那个自私的岑家,最后把自己重新送回了这个充满薄荷烟草味的深渊。

      这大概就是所谓的报应。

      外头的雨停了,半山的雾还没散,远处的维多利亚港
      像是一块铅灰色的布,蒙住了所有的光。

      她站在电梯口,低头看着那只叫狐狸的猫。

      你看,我们还是回来了。

      电梯门缓缓合上,倒映出她那张清冷且情欲后的脸。

      命数从来不给人开口的机会。

      ……

      九点的中环。空气里浮动着没散尽的尾气,混着路边便利店刚揭锅的鱼蛋香。

      那是种带着烟火气的燥热,即便在这个高度文明的金融中心,也依旧粘稠得让人喘不过气。

      清薄的骨架子,在那些高耸入云的写字楼影子里,让她在走动间总带着一种摇摇欲坠的轻盈。

      熟悉的细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而孤寂的叩击声。

      她推开会议室的门,公文包里岑志远命案里唯一的挡箭牌。

      桌上堆满了卷宗。那些关于土地规划的红头文件,还有工地塌方现场的黑白照片。

      照片里,那个被钢筋划伤的看守员,在泥泞中蜷缩成一个极其诡异的弧度。

      那是岑志远留下的烂账,也是让岑念头疼的悲剧。其实伤的不重,但是烂人总有真心,却又被裹挟成烂掉的真心。岑志远也非十恶不赦的罪怨。只是人命在上的无辜,拿钱消灾。确实挺起来没道德透了。

      “岑律师,家属那边又不肯签字了。他们说,要岑家二少亲自去磕头。”

      小助理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未经世事的惊惶。

      岑念没抬头。

      她说,“磕头换不回命,只能换来更多的贪婪。”

      “告诉他们,赔偿款加两成。那是岑家能给出的最高诚意。如果不签,就等院里排期。岑志远有的是时间耗,他们家那个刚上小学的孩子,耗不起。”

      岑念还是那个岑念,眼神里没有任何波澜。

      这就是她现在的状态。

      比谁都清楚自己在做什么,可她没得选。

      午后。

      岑念没去半岛酒店吃那些精致得像标本的法餐。她绕过繁忙的皇后大道,钻进了一条窄窄的、飘着油烟味的巷子。

      在那家连招牌都掉了漆的云吞面摊坐下。

      “一份细蓉,多放红醋。”她对老板喊了一句。

      木头凳子有些晃。她坐得稳,脊背挺得笔直。

      在这满是汗臭味和喧闹声的摊位里,她那身考究的黑西装显得格格不入,却又有一种诡异的和谐。

      这就是香港的魅力,能让一切变得心甘情愿。

      热气腾腾的云吞面端上来。汤底里撒了虾籽。那种浓郁的、世俗的味道,瞬间扑面而来。

      只要咬下云吞,喝口浓汤,她便是这滚滚红尘里、最落寞的一介凡夫。

      在这个连空气都要计费的城市,深情是比廉价支票更难兑现的空头支票。她不敢信,也不敢不信。

      还不如口中的一碗云吞面。

      手机在兜里震动。她没看。她知道一定是钟聿衡。

      巷子里的风总是带着股子散不掉的油烟气,混着潮湿的药草味,在这逼仄的窄缝里横冲直撞。

      她没回头,只觉得背后那道视线沉得厉害,压在蝴蝶骨上,像是要隔着薄薄的,把她这一身的骨头都碾碎。

      她察觉阴影,故意垂下眉眼,她觉得他是场猝不及防的阵雨。

      钟聿衡拉开木凳,屈下身子,就坐在她身侧那张摇摇晃晃的折叠凳上。

      他学着她的口味, “老板,也要一份细蓉。红醋加倍。”

      两人金童玉女黑色西服,并肩而坐。左手那道疤横却在掌心,像是命运随手划下的一笔,草率又狠心。

      她错开视线,盯着汤碗。

      她想,她和他是这滚滚红尘里最落魄的哑巴。

      “钟生,这儿的油烟重。不合适。”

      她没看他,只用筷子尖挑起一根细软的银丝面,在红醋里滚了一圈。酸意漫上舌尖,激起一阵鼻酸。

      他不以为意笑了笑,“我以为你喜欢这个味。在伦敦,你不是一直都惦记着着这碗面吗。”

      浮生是一碗煮过了头的苦茶。

      即使连她爱吃什么,想吃什么,甚至在哪吃,都是他在背后那张看不见的大网上,随处可见。

      而他,一直把她的话,记在心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1章 中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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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卑微求收藏中……(90度鞠躬)也谢谢大家偏爱《囚蝉》《一心一意[娱乐圈]》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