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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弥敦道 七月的港岛 ...

  •   七月的港岛。

      热浪在弥敦道上翻涌,远处霓虹招牌晃得发颤,光影揉在热气里,像被灼得快要融化。

      旧冰室里的冷气口呼呼作响,带着股经年的霉味和柠檬香。

      岑念陷在窄小的卡座里,黑直的发垂到肩膀。

      她咬着吸管,不是很想动。

      目光透过玻璃窗,落在被热浪蒸得发虚的街景上,眼底只剩一片清冷空茫。

      庄颖欣坐在对面,小勺子一下一下戳着盘里的糖浆。

      那股从大马带回来的鲜活劲儿,这阵子被梁承亨那张脸磨得有些蔫。

      她眼眶红了点,声音压得低低的。

      “梁承亨是不是觉得,我见谁都得先去他们警署备个案?这婚还没结呢。我就像被他锁进保鲜盒里的尸体。”

      “啥呀?”岑念笑了笑。

      庄颖欣眼里,她笑得很浅,伸手抽了张纸巾,递过去,帮她轻轻擦了擦眼角。

      “梁Sir那是职业病。你跟他吵,没用。”岑念声音温温的,带着点不在乎的散漫,“下次他再查,你就把伴娘的祖宗十八代做成图表,发他邮箱。他看数据,比看人顺眼。”

      欢欢破涕为笑,接过纸巾胡乱抹了一把脸。

      “岑嘉欣!也就你。这种时候还能拿我逗乐。”

      “那当然,也不看我是谁。”

      两人笑了起来。

      因为那时候的岑念,在中环已经彻底闲下来了。

      钟先生没发话,谁家豪门都不敢把单子递给她。

      她像一把被封进鞘里的刀,生了锈。所有人都以为她会急,会慌,会去求饶。

      可她没有。

      她陪欢欢试婚纱,吃路边摊,去大屿山吹风。日子过得像没心没肺的游魂,飘在这一片繁华里。

      “他这是想耗死你。”欢欢叹了口气。看着岑念那截细得惊人的手腕,“连岑家都不让你碰账了。你真的一点都不急?”

      “急什么呢。”岑念端起冻柠茶。冰块撞着杯壁,叮当。叮当。

      这是她二十四岁的夏天。

      七月八号刚过。那天她没回浅水湾,也没去坚道。

      她一个人去庙街,吃了一碗长寿面。汤很淡,像她现在的心跳。

      钟聿衡没找她。他用那种极安静的沉默,在全港岛织了一张网,把她隔在外面。

      他在等她低头,等她那点傲气被日子磨干净。

      岑念胃里泛起一阵细碎的疼。不是饿。是那种钝钝的、刮过骨头的声音。

      其实她是有些想他的。

      想那间雪松味的书房。想他指尖微凉,擦过她锁骨下那颗朱砂痣时的触感。

      可想念,从来不是屈服的理由。

      她咬了一口西多士。太甜了,甜得发苦。

      “他耗他的,我过我的。”她轻声说,“欢欢,只要你不嫌我这个无业游民蹭吃蹭喝,我就当给自己放长假了。”

      欢欢看着她,眼里全是心疼,却什么都没再说。

      她们十数年的交情,太懂彼此皮囊下的那些旧伤。

      “不急。”岑念抬眼望向窗外。

      人群来来往往,每个人都在努力活着。

      被封杀其实挺好的。不用再算计谁,不用再替那些事写平账报告。不用再去想谁的命更值钱。

      只是深夜醒来,房间空荡荡的。那股无望感会像潮水,一点点淹上来。

      她知道,钟聿衡还在等,等她回头。

      这世上的事,本就这般荒唐。最亲近的人,偏偏要用这种不见血的方式,一点点互相折磨。

      她想着,嘴角牵起一丝极浅的弧度。疼吗?当然疼。

      可她已经习惯把疼藏在呼吸之间,一呼,一吸,就让它过去。

      九龙城一栋旧唐楼里,雨水顺着生锈的防盗网往下滴。滴答。滴答。像某种倒计时。

      欢欢盘腿坐在泛黄的柚木地板上,四周散着一地纸片。

      那是岑念港大时的成绩单,全A,干净得像没被中环碰过。

      “你用林家的暗网服务器递材料,他那边真的一点风声都听不到?”欢欢声音压得很低,手里捏着伦敦政治经济学院的接收函,眉头皱得紧紧的。

      岑念靠在掉漆的沙发脚。

      “听不到的。”她声音很软,没有起伏。她伸手接过那张薄纸。边缘不小心划过掌心的断掌纹,疼的微微发麻。

      “学费是用九叔那笔当票剩下的现金换的英镑。没走银行。推荐人是我爸当年英国的旧友。钟聿衡的雷达再密,也只会扫港岛的对公账户。他不会去看一个下属的信箱。”

      她说话的声音极轻,仿佛在讲一件与自己无关的闲事,脸上看不出半分情绪。

      可骨子里藏着的疼,却一点点在心底发酵、蔓延,就像一把生了锈的小刀,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慢慢刮着她的心头。

      她曾以为,自己总能熬过钟聿衡带来的这场风雨。就算没有任何名分,只能守在他身边,默默收拾那些烂摊子,她也能咬牙撑下去。

      可那天在浅水湾,他用那种眼神看她的的时候,那一刻她就懂了,他们之间,这盘棋下死了。

      现在也没什么能让她留下的了。

      前途尽毁,尊严,金钱,什么都没了。

      欢欢叹了口气,把一叠签证材料推过来。

      “去伦敦也好。港岛太热了。你到了那边,记得按时吃饭。你这九十斤,一阵风就吹没了。”

      岑念身子蜷成小小一团。

      左脚踝的黑绳贴着皮肤,银珠子磕在地板上,发出极轻的一声响。

      她把绳子取了。她从前就不喜欢这个绳子,现在戴更没有意义。

      “知道了。”

      材料被她一份份装进牛皮纸袋,绕上白线圈。

      那晚的事还浮在眼前。半个月没露面的钟聿衡,车停在坚道楼下。

      他在车里抽烟,火光明明灭灭。

      她站在二楼没开灯的阳台,隔着雨幕看他。谁也没说话。

      他们总是这样。习惯漫长的沉默。

      钟聿衡以为她在硬撑,早晚会受不了,带着狼狈去敲他的车窗。他不懂。

      她摸信封的边缘,很硬,嘴角浮起一丝惨淡的笑。

      她从不是同他赌气。

      只是在一点点拆解自己,拆解这些年,他亲手缠在她身上的层层桎梏。

      那些高定衣裙、璀璨首饰,尽数送进二手店,换来一叠飞往伦敦的机票。

      那是他给的“安抚费”。现在。成了她离开他的买路财。

      心口漫开细碎的钝痛,像有蚁虫缓缓啃噬,思绪无端飘回浅水湾的书房。

      一众高管环立,他语气淡漠,只淡淡吩咐她去买一束花。

      他以为自己胜了,以为将那个眉眼骄傲的女孩,困在了无门的钟塔之中。

      可是她错了。她不该买那束花。

      现在她把岑家养女的壳敲碎了,把钟生情人的标签撕掉。

      最后剩下那个干干净净、想去读法律的岑嘉欣。

      她将自己仔细打包,寄往离他万里之遥的异乡。

      “下个月初的机票。买的半夜起飞的廉航。”她抬头,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欢欢。这大概是我这辈子,坐过最廉价的航班了。”

      雨还在下。她闭上眼。

      终于觉得,能顺畅地吸进一口气了。

      “钱够吗?”欢欢小声问,眼神藏不住担心,“林家的暗网账户虽然稳,但你要是动了大额……”

      “不用。”岑念打断她,嘴角微微弯了弯,“这几个月,我很早把钟聿衡以前送我的那些高定和首饰,全在二手网点处理了。分了几十个账户,嘿嘿,细水长流。”

      她又把一个材料装进牛皮纸袋。绕上白色的线。一圈。又一圈。

      窗外雨势渐猛,水珠在玻璃上撞得粉碎。

      下月深夜,他大概该还蜷在黑色劳斯莱斯里,指尖捻着薄荷烟,在坚道楼下等个不会来的身影。

      她呢,该坐在万英尺高空,看脚下灯火被云海一点点吞没。

      这么想着,想着。旧伤被轻轻扯了下,钝疼里,竟掺着点释然。

      命运本就这般,各自赴途。

      ……

      七月的尾巴,港岛的雨还是时不时落个几场。

      岑念从九龙城的旧唐楼出来时,天已经擦黑。

      她把牛皮纸袋塞进背包最里面,贴着脊背,像贴着一块烫手的炭。

      欢欢在门口抱了她一下,声音闷闷的。

      “嘉欣,到了伦敦就发消息。别省,吃饱点。”

      岑念点头,没说话。只是伸手拍了拍她的肩。那一下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转身下楼时,她脚步没停。

      楼梯间潮湿的霉味钻进鼻子里,她忽然想起十七岁那年,坚道老房子里樟脑丸的味道。

      干净,旧,却再也回不去了。

      第二天,她没去浅水湾。太冒险。她只打了通加密电话给林锋。声音压得极低,像在说天气。

      “狐狸的粮,还剩两袋。麻烦你让欢欢去拿。别让别人知道。”

      林锋只在电话那头应了一声,没再多问。他向来如此,性子稳得像块礁石。

      岑念挂了电话,手指停在手机屏幕上,久久没动。

      那只猫,是某人送的礼物。

      一身黑白相间的毛,眼睛亮得像碎玻璃,总爱往她腿上蹭,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响。

      如今,它只能留在这里。廉航没法带宠物。

      至此人猫分离。

      感觉比封杀还难过,不是想哭,只是一种钝钝的、说不清的疼,像是有人用指尖,轻轻按在了旧伤口上。

      下午,她回了坚道的小公寓。

      房门一关,全世界就只剩她一人。

      屋里没开灯,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她跪在地上,掀开地板,打开了藏在下面的暗格。

      里面是最后几件东西:

      一本旧的港大模拟法庭笔记,边角已经卷起;

      一根黑色的平安绳,二十颗小银珠子安静地躺着;

      还有一张泛黄的照片,她爸妈站在弥敦道老冰室前,笑得像两个大学生。

      她把照片塞进钱包最里面。手指碰到的地方,微微发烫。心里那股温吞的疼又起来了。

      不是恨钟聿衡。恨早就不够用了。

      是那种说不出口的缠绵。

      他毁了她去法院穿黑袍的路,却在深夜里替她揉过被高跟鞋磨破的脚踝。

      他签字封掉她前途的时候,眼底那点冷,像把她整个人活活按进泥里。

      可她偏偏记得,他低头时后颈那道浅浅的疤,记得他掌心永远带着薄荷烟的凉意。

      她摇摇头,把那些念头压下去。不能想。想了就走不掉。

      她开始收拾行李。只一个黑色小行李箱。几件素色T恤,两条牛仔裤,一双平底鞋。衣服是她这半年在买手店淘的,没牌子,没标签。

      首饰早卖光了,只剩脚踝上那根绳,她摘了。

      它像根细细的线,把过去的自己和现在的自己,终于分在一起。

      晚上,她最后一次去庙街。不是吃面。是去那家老当铺,把九叔留下的最后一点现金,换成英镑现钞。

      老板是个老头,眯着眼看她。

      “姑娘,这么晚还换钱?小心点。”

      岑念笑了笑,声音轻得像叹气。

      “没事。马上要走了。”

      老头没再问。

      她拿着薄薄一叠钞票出来,雨点打在脸上,凉凉的。她走在皇后大道上,没打伞。

      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她想起岑复——那个常年礼佛的男人,总在书房里读经。

      还有岑志远,那双阴狠的眼睛,总藏在无框眼镜后面,嫉妒着她被“哥哥”宠着。

      她现在要走了。所有那些标签,岑家养女、钟生情人、公关人,都要撕得干干净净。

      像有人把她胸腔里的某根弦,轻轻抽走了。

      她终于不用再替谁洗白,不用再在半岛酒店的包厢里,笑着把支票推过去,封住别人的嘴。

      她拿出LSE的接收函,看了很久。

      她想起十七岁前,爸爸教她背的那句诗——“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现在,她要自己乘风了。爸爸会为她骄傲吗?

      最后一天,她把公寓钥匙留在信箱里。给欢欢发了条消息,只有两个字:保重。

      夜里十一点,她拖着箱子下楼。

      坚道的雨幕里,没车停着。

      钟聿衡这次没来。她不知道是该松一口气,还是该觉得更空。

      出租车开向机场时,她靠在后座,闭上眼。

      窗外灯火一闪一闪,像旧电影的胶片。

      她想,这大概就是最后的准备了。把心里的那座钟塔,一砖一瓦拆掉。把想念,裹进最深的抽屉。

      等飞机起飞那一刻,她会看着维港的灯,慢慢沉进云里。

      二十四岁的岑念。终于,干干净净地,走自己的路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弥敦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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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卑微求收藏中……(90度鞠躬)也谢谢大家偏爱《囚蝉》《一心一意[娱乐圈]》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