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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 22 章 她征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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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征战半生,最是憎恶这类禁锢神魂、借香火拘人续命的诡术。白鹿干净坦荡一生,本该归于尘土、得一世安宁,岂能被囚于泥塑神像之中,沦为世人祈福的器物?
“休要再提。”她声线狠厉,已然动了杀心,“再敢蛊惑,我斩了你。”
来人脖颈被刀锋抵住,却依旧不肯退让,沉声再劝:“将军!她本就魂魄飘散、肉身将朽,不入塑像,便是彻底消散于天地,从此世间再无白鹿。此法至少能留她一线生机,尚有重逢之日!”
消散无踪,便是永别。是生生世世,再无相见。
裴青崖眼底翻涌着剧烈的挣扎,握着刀柄的手几度收紧又松开。
她知晓此法残忍禁锢,知晓这是虚妄邪术,知晓白鹿素来爱自由,绝不会愿以这般被困囚笼的方式活着。
可她舍不得。
她舍不得彻底失去白鹿。
比起天人永隔、魂飞魄散,哪怕是虚妄的念想、哪怕是无尽的禁锢,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她都想要。
凛冽的刀锋缓缓从对方颈侧挪开。“你是听谁说的?”
“我从前在无回渊一带游历,听说过类似的法子。据说那座像里住进去的人,会听见来者所求、所愿、所苦、所悲,听得多了,魂魄就会一点一点地回来。”
青崖沉默了很久,然后问:“......要多久?”
“看香火旺不旺。旺的话,几十年就好。”
那个人走后,裴青崖开始动工。
她在苍梧镇东边的青石岭上选了一处山坳,三面环山,只有一条小路通上去。她请了最好的石匠,选了最好的青石,开始雕刻那尊像。
石匠问她:“将军,要雕成什么样?”
青崖从怀里拿出一张纸递给他。纸上是一张简单的画,是白鹿从前坐着的姿态。双手叠放在膝上,背挺得笔直,下巴微微抬着。
“就按这个来。”
石匠雕了三个月。她站在像前看了一会儿,伸手碰了一下它的衣摆,石质细腻光滑,说:“把她放进去吧。”
她用秘法将白鹿的肉身束缚在像中,让尸身不腐、魂魄不散。她把石像安置在山坳里,让人修了一座不大的庙,青石垒墙,黑瓦覆顶,门楣上挂了一块匾,写了两个字:“慈心”。
香火倒是旺了起来。起初是附近的村民来拜,后来传远了,连隔壁县的人都来了。他们说这座庙灵验,求什么应什么。
她看着那些人跪拜、磕头、上香,看着庙里的香灰一层一层地积起来,寺庙本该是无欲无求的地方,但她为了私心建了庙,人也为了满足尘欲救神拜佛,多荒谬,所有人都在为自己求些什么,没有人是真的来敬神的。
可她不能否认,这座庙确实让一些人得了安宁。
她偶尔会想起白鹿从前说过的话。那天傍晚她们坐在院子里赏月,“我小时候坐在台上骗人的时候就在想,要是真的有一个神坐在这里,看着这么多人跪在下面求,她会不会觉得累?每个人的愿望都不一样,这个想要钱,那个想要命,还有的想娶隔壁村姑娘...神要是一个一个听过去,耳朵会起茧子吧。”
青崖当时笑了一声:“那你觉得观音该怎么回他们?”
白鹿想了想:“观音应该不说话。就让他们求,求完了自己走。神要是真的开口了,说什么都是错的。”
可是白鹿一直没有醒。
直到有一天夜里她进了庙。
那天她来的时候已经很晚了,月亮升起来,从庙顶的天窗漏进来一束清冷的光。青崖站在石像前,像往常一样看着她的脸。她站了一会儿,准备转身走。
她察觉有问题,猛地抬起头来,那一瞬间她的后背贴上了庙门的门板。
她从下往上看,那张脸是慈和的,眉毛弯弯的,嘴角微微翘着。她慢慢站起来,后退两步,平视着那张脸,还是像从前一样。
她慢慢地走过去,把供桌搬到石像旁边,跳了上去,站到比石像更高的位置。她的心跳在那一刻停了一拍。
那张脸变了。
嘴角向下压着,眼角向上吊着,那张原本慈和的面孔在这个角度看去,像是从地底翻上来的煞气。裴青崖从供台上下来,站在石像前,看着那张重新变回慈和的脸。她的手在发抖。
她清楚应该把这座像毁了,白鹿已经不在了,那个睡在石头里的东西,已经不是白鹿了。但她走不出那扇门。她站在石像前站了一整夜,她找来止戈台的工匠,“把这尊像加高,加高到至少三人高。正面的比例不动,只加高底座和莲花台。”
工匠问:“加多高?”
“加到没有人能比她高。”
那尊像被一点一点加高了。先是两人高,然后三人、最后到了四丈有余,她盘坐在莲花台上,像一座小小的山。裴青崖让人在庙的顶上开了一道天窗,光从上面落下来的时候从头顶往下照,那张脸是慈和的。
她没有告诉任何人,那尊像的背面是什么样。她定期去庙里,看看香火旺不旺,看看有没有人夜里在庙里逗留太久,看看那些还愿的人有没有变得奇怪。她处理过几桩“怪事”,用止戈台的职权压下了那些传言,把那些被影响的人暗中送走,用灵力清理庙里残留的怨气,在庙的四周布下禁制,不让普通人夜里靠近。
她一边处理一边告诉自己:快了。等功德攒够了,白鹿就回来了。
她在那座庙里等了很久,久到她有时候已经分不清自己是在等白鹿复活,还是在等一个能让自己走出那扇门的机会。
那扇门一直虚掩着,光从门缝里透进来,光里浮着细小的尘埃。她站在门槛外面,始终没有跨过去。
殷辞从地下河里醒过来的时候,以为自己淹死了,天已经亮了。
他躺在一片浅滩上,浑身湿透,头昏脑涨,嘴里全是河水的腥味,。他撑着自己坐起来,胃里空荡荡的,翻涌的感觉退下去了一点。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双手还是他自己的,指甲缝里嵌着碎砂,指节上还有被碎石划破的小伤口。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那团烧红的东西已经不在了。
他撑着膝盖站起来,踉跄了一下,他的脑子很乱,那些画面在他脑海里冲撞,他不知道那些是他的梦,还是那个女人的记忆。
不过那个姑爷怎么会出现在他的梦里。
他扶着旁边的石头站起来,四下看了看,他正处在一片地下河的浅滩上,头顶是低矮的岩壁,水流从暗处来又往暗处去,光线从岩缝里漏下来,照在水面上粼粼的。他顺着水流的方向走了几步,水越来越浅,渐渐变成了一条窄窄的石道,两岸的石壁湿漉漉的,长满了青苔。
他走了约莫一刻钟,石道越来越窄,窄到只能侧身才能通过。他侧着身子一步一步挪过去,肩膀蹭着石壁,水顺着岩缝滴下来,打在他后颈上,冰凉的。他走了不知道多久,石道忽然开阔起来。
云无咎醒来时妖已经跑了。
他走过枯河,走过荒田,走进一座又一座空城。那些城里没有人,风从破了的窗户灌进去,把门板吹得咣当咣当响。他路过一片焦黑的坡地,地里的庄稼烧成了灰,垄沟里横着几具的枯骨,乌鸦落在上面,见他来了也不飞,只是歪着头看他。
第七天黄昏,他走到一座山谷前,盲杖轻轻点在面前的石壁上,山壁是实的,藤蔓从高处垂下来,厚厚一层。
风从藤蔓的缝隙里透出来,带着一股潮湿的的气味。
受伸出手,拨开藤蔓。那些藤蔓比他想象的厚,手指陷进去触到一条条粗粝的茎络,他侧身挤了进去,走了两步,身后的藤蔓自动合拢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来路已经被藤蔓填满了,密不透风。
往里走了不知道多久,山壁渐渐退开,风一下子敞开了,从前方涌过来,受站在山壁的断口处,盲杖往前面探了一下,空的,下面是一道缓坡,坡上长着草,草被风压弯了腰。
他走下山坡。
坡下是一片平野。阡陌纵横,屋舍俨然,田埂上有人挑着担子走过,暮色从西边漫过来,把远山的轮廓镀了一层金边。几缕炊烟从屋舍间升起来,斜斜地飘散在风里。田埂上有几个孩子在跑,笑声顺着风飘过来,又脆又亮。
受沿着田埂往有人家的方向走,路边一个老人在修篱笆,他走过去,问:“老人家,敢问此处是何地?”
那老人闻声抬头,抬眼望见受的刹那,手中攥着的竹篾骤然脱手,难以置信地问,“你...你是从何处来的?”
受停下脚步:“从外面来。”
老人慌忙捡起都是的竹篾,攥在手里,问,“外头……外头的路,竟还能进来?”
受如实答道,“尚可通行。”
老人站起来,转身就往村里跑。他跑得仓促踉跄,途中险些绊倒,只顾扬声疾呼,“来人啊!外面有人来了!来了个外乡人!”
篱笆旁的几户人家纷纷推门探出头来,一开始只有一两个,然后三五个,之后是十几个人从巷口涌出来。有端着脸盆的妇人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就往外跑,有拎着锄头的汉子撂下地里的活往这边赶,有光着脚的孩子从巷子深处跑出来,挤在大人的腿缝里探着脑袋看。
他们站在不远处看着受,没有人靠太近,但也没有人离开。
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从人群中走出来,拄着一根拐杖,他走到受面前三步远的地方站住了,仔细端详了他很久,开口问:“公子……当真来自外界?”
受颔首,“属实。”
周遭人群顿时哗然,有人忍不住出声追问:“百年以来,周遭环山绝壁藤蔓丛生、密不透风,是天地绝境,从未有人能破开。公子究竟是如何入村的?”
“山壁藤蔓虽密,尚有缝隙,我拨开藤蔓,一路穿行至此。”
白发老者闻言彻底沉默,垂眸望着自己布满老茧的双手,久久不语。
良久,他抬眼望向受,“若是如此,公子便是数百年来,第一个踏足此地的外人。”
受淡淡发问:“此地如今,是何年岁?”
老者脱口而出,“永安两百三十七年。”
话音落下,受微微蹙眉,缓缓摇头:“,永安一朝,绝无两百余年国祚。”
一句话落地,周遭瞬间鸦雀无声。
村民两两相望,眼底皆是茫然懵懂,他们世代生于此、长于此,从未听过外界更迭,从未知晓岁月变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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