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漫漫》小花喵

57、哄。

　　绵城是一个四季分明的城市，时间刚过九月半，酷暑消散，风中飘散着一丝初秋的凉爽。

　　沈漫这段时间接了不少出差的工作，几乎没有休息时间，硬生生把自己逼成拼命三郎。

　　她不敢留在绵城，害怕自己会在喝醉的深夜打电话给路权诉说思念，或者跑去他家疯狂锤门撒泼，不管是哪一种形式的闹剧都不符合她的个性，何况他很有可能已经走出这段感情，开始全新的恋情。

　　那日，她工作到深夜，躺在床上才有时间看一眼手机，向悦给她发来信息，邀请她周六参加皮卡的生日宴，地点在某狗狗餐厅的vip包厢。

　　她困得要命，迷迷糊糊之间回了一句，『路权会去吗？』

　　不知过了多久，那头回信，『不会。』

　　沈漫秒回，『好，我准时到。』

　　*

　　放下手机，向悦侧头看肖洱，不禁感慨，“他俩还真是天生一对，就连发的信息也是一模一样。”

　　肖洱搂着她靠在床头，柔声道：“两人都是犟种，都在等着对方先低头。”

　　“那你觉得谁会先迈出这一步？”

　　他如实道：“我希望是沈漫，只要她主动向路权伸手，哪怕什么都不说，路权也会毫不犹豫地抓住她。”

　　向悦往他怀里贴了贴，安静地听他的心跳声，“其实只要两人心里还有彼此，谁先低头根本不重要，只需星星之火便能燎原。”

　　“所以你才想到用皮卡的生日宴破局？”

　　“当初要不是漫漫苦口婆心地劝我，我根本不会正视和你的婚姻，她帮了我们那么多，我也想做点力所能及的事，更何况，我觉得路权是个稳重且有责任心的男人，我相信他可以照顾好漫漫。”

　　“你当着老公的面夸别的男人真的好吗？”

　　“只有心里有鬼的人才会遮遮掩掩，我内心坦荡，分得清欣赏和喜欢。”向悦勾唇一笑，“要不是清楚这一点，早在你夸漫漫的时候我就拧断你的脖子了。”

　　肖洱微笑：“多谢老婆不杀之恩。”

　　“幼稚。”

　　向悦轻嗤一声，倏然翻身坐在他的腿上，两手捧着他的脸亲上去。

　　“今晚玩什么？”

　　“我听老婆的。”

　　“女老师和听话的乖学生？”

　　“好啊。”

　　肖洱伏在她耳边轻轻吹气，“向老师等等我，我去选一条结实的腰带。”

　　*

　　周六那日，彷晚突降暴雨，酣畅淋漓的洗刷这个城市的污浊。

　　沈漫的车被小胖借去泡妞，只能自行打车前往狗狗餐厅，因为大雨堵车，迟到近20分钟才赶到包厢门口。

　　她笑容满面地推门入内，怀里抱的礼盒里是一整套皮卡丘图案的狗狗装。

　　“抱歉，我来晚了，外面好大的雨，一直没有打到车。”

　　刚进屋她就被头戴生日帽的皮卡吸引，蹲下来给它看自己精心挑选的漂亮衣服，捧着狗头猛亲一口，“生日快乐，皮卡，希望你和皮卡丘一样每天电力满满。”

　　皮卡是个小人精，晃着肥屁股狂吠几声表达感谢。

　　等她和小寿星互动完，起身时，视线跟着餐桌浅扫一圈，笑容僵在半路，说实话，她忽然有一种夺门而出的冲动。

　　身穿深色牛仔衬衣的路权赫然出现在正对面的位置，他的左侧是小梨，小梨的旁边是贺洵，然后再是向悦夫妇。

　　“漫漫姐，你坐这边。”

　　小梨热情地上前把她拉到路权右边的空座，沈漫是一万个不愿意，试图推脱，“我和皮卡坐在一起就好了，听说挨着寿星能发大财。”

　　“发那么多财干什么，钱这玩意，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

　　贺洵跟着上前搭把手，硬是联手小梨把沈漫摁在位置上坐稳，转身时，他趁其不备抢了小梨的座位，等到小梨发现自己的座位易主，正要找他理论，他先一步用手指捏紧她的唇瓣，在小姑娘“嗯嗯啊啊”的抗议声中成功把她拐离路权身边。

　　生日宴正式开始，玩咖贺洵很快喝下三杯红酒，有他在的场子从来不担心冷场，他是很典型的双面性格，对外是清冷矜贵的公子哥，圈子里出了名的桀骜不驯，一言不合便砸东西打人，但只有和真正的朋友在一起，他才会展现心底最柔软的那一面，寥寥数语便能炒热气氛。

　　包厢里的所有人都在笑，除了路权和沈漫。

　　路权乍一看与平时无异，实则内心惊涛骇浪，强迫自己忽视她的存在。

　　沈漫如坐针毡，慌到必须用酒精才能镇住胸口的荡漾，视线不敢往右侧瞧，夹菜时的手都在抖，一个没注意，和右侧的某人同时夹住一块酥香排骨。

　　两人皆是一愣，谁也没有先撤收。

　　僵持片刻，沈漫忍不住侧头瞪他，他装作没看见，趁她晃神之际飞速夹走排骨，刚放进自己碗里，沈漫强盗似的从他碗里抢走，故意咬的“嘎吱”响。

　　路权无语地望着她，她傲慢挑眉，露出一抹胜利的微笑。

　　这番奇葩操作直接看蒙其他几人，贺洵忍不住摇头，“这两人加起来有十岁吗？”

　　*

　　酒过三巡，包厢里除了开车的路权和肖洱，其他人都喝了不少酒。

　　小梨担心沈漫喝多，时不时往那头看，贺洵以为她对路权念念不忘，冷不丁把话题转到路权身上，音量倏而拔高：“路老板，怎么今天没见你带女朋友过来？”

　　此话一出，几双眼睛统一扫到路权身上，包括喝到半醉的沈漫。

　　她单手撑起头，那眼神说不上多友好，甚至掺着几分淡淡的怨念。

　　路权看着疯狂使眼色的贺洵，无比懊悔不该答应这货的请求，弄得现在骑虎难下，他硬着头皮回：“她太忙了，没时间。”

　　贺公子满意地点了点头，余光瞥向小梨。

　　——这回你该死心了吧？

　　小梨的视线在路权和沈漫脸上疯狂游走，脑子里一团糨糊。

　　——路权的女朋友不是漫漫姐吗？

　　向悦和肖洱互看一眼，用眼神交流。

　　——他们到底是和好了还是没和好啊？

　　沈漫冷笑一声，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呵，我就知道是上次那个女人。

　　*

　　饭毕，几人前后脚离开餐厅。

　　屋外的雨势转小，毛毛细雨滋润身心。

　　肖洱背着醉昏头地向悦，贺洵扶着摇摇晃晃的小梨，沈漫也醉到走不了直路，下台阶时差点一脚踏空，一直走在她身后的路权好心出手拉了一把。

　　“谢谢你...”

　　她酒后夹子音很重，女王秒变娇滴滴的小女人，可回头见是他，立马变脸，“你离我远一点，渣男。”

　　莫名其妙被人骂渣男的路老板还没来得及委屈，她又往前踉跄几步，眼看又要摔倒，路权用力拽住她的胳膊，她顺着惯力扑进他怀里，额头重重抵着他的胸口。

　　久违的温软细腻，似一团燃烧的火球将他整个人团团包裹。

　　他喉头一滚，克制地扶住她的肩狠心推开，“你能好好走路吗？”

　　“我爱怎么走就怎么走，干你屁事。”

　　沈漫满腔委屈和难过，想到他和其他女人缠绵的画面，心脏痛得往外淌血，“你管好自己的女人就行了，能不能不要骚扰前女友？”

　　路权被她气得够呛，松手的瞬间就见她直直往下坠，他眼疾手快地接住，低头看她醉眼迷离的眼睛，长叹一声，认命似的将其抱起。

　　等他们晃到路边，发现肖洱的车早已开走，路权只能把她带回自己车里。

　　俯身替她系安全带时，沈漫直愣愣地盯着他的脸看，倏然双手搂住他的脖子，朝着他的肩膀狠咬了一口。

　　“嘶...”

　　尖利的牙齿深陷进肉里，带着情绪地啃咬。

　　他没躲，保持这个姿势任她发泄，等到她慢慢松口，双手无力地滑落。

　　“爱上容易，爱下去很难。”

　　她低下头，笑里透着几分悲凉，“看吧，我们也逃不过。”

　　*

　　下过雨的街道，空气中飘荡着微凉的湿意。

　　沈漫静静地趴在车窗上，本想吹点冷风醒酒，谁知脑子越吹越乱，整个世界神魂颠倒，慢慢分不清现实与梦境，明明是背对着他说话，喃喃低语透过潮湿的晚风飘进他的耳朵。

　　“我已经和小梨坦白了我们之间的关系...”

　　她停顿一秒，更正道：“不对，是曾经的关系。”

　　路权一脚油门停在红灯前，稍显诧异地望向她，也不知她是不是在和他说话，更不知该不该回答。

　　“告诉你没别的意思，我就是想让你知道，我是一个知错就改的人，不是你认为的那种没心肝的坏女人。”

　　她缓缓坐直身体，侧头看他，微风吹开海藻般的长发，半张脸藏匿在荡漾的发丝间，唯独那双迷醉的眼睛灌满忧郁。

　　“路权，我这样算不算是迟到的弥补？”

　　男人有些慌张地移开视线，他承认，他顶不住这个眼神。

　　如果非要用一个画面形容，大概是咬伤主人的小狐狸被驱赶离家，一段时间后，它叼着辛苦抓来的兔子前来敲门，她一言不发地盯着主人看，小模样倔强又傲娇，但你能清晰感受到她的愧疚和小心翼翼地讨好。

　　他强迫自己稳住心神，明白一时的心软只会把他踹向更绝望的深渊。

　　如果解决不了他们之间的根本问题，即便和好，分开也是迟早的事。

　　分手的这段时间他思考了很多，也想清楚自己想要什么，他想要她的坚定和偏爱，希望能在她身上看见爱的痕迹，哪怕不多，也能压住无休止的自我怀疑。

　　见他一直沉默，沈漫紧张的两手紧握，她低下头，轻轻地说：“你应该很讨厌我吧？”

　　“不讨厌。”路权淡声道：“我不是因为讨厌你才和你分手。”

　　她呼吸急促，“那是为什么？”

　　“我只是不想再折磨自己，不想因为你的一个表情或者一句话去怀疑这段感情。”大概是因为她喝醉了酒，他才会放下身段说几句真心话，“老实说，我觉得你没那么喜欢我，或者说，没有那么需要我。”

　　“你怎么知道我不需要你？”

　　她鼓起勇气想袒露心声，抓住一切机会让他感受到自己的在乎，“其实我...”

　　“——滋滋。”

　　突然出现的手机振动打断女人混乱的思绪，路权看了一眼手机屏幕，沉思几秒，选择不接。

　　“不接吗？”她问。

　　“不接也没事。”

　　沈漫不傻，当然知道深夜打来的电话大概率和女人有关，直到现在她才恍惚想起，他或许有了新的女朋友。

　　她不死心地想要证明自己的判断有误，拿过他的电话摁下接通。

　　“路权...”

　　那头冒出一个很温柔的女声，不是那种矫揉造作的绿茶，是光听声音都能浑身舒畅的温婉女人。

　　“你在哪里？”

　　“外面。”路权瞥向脸色大变的沈漫，语气平静，“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他利索地挂断电话，思忖良久，打算开口解释。

　　沈漫倏地抬头冲他笑，她迅速收拾好破碎的心绪，卑微求和的小猫秒变千娇百媚的小狐狸。

　　“俗话说，耽误别人的春宵一刻是罪过，你把我放在路边，我自己可以打车回家。”

　　男人只当她在说醉话，没有搭理。

　　“停车！”

　　她拎起布满铆钉的小包往他胳膊上砸，酒后的泼妇疯狂暴走，“我他妈叫你停车，你聋了吗？”

　　路权默默受了几下，单手握住方向盘，空出的右手死死圈紧她的手腕，被她闹得来了点脾气。

　　“你疯够了没？”

　　“你冲我吼什么吼？找了一个温柔漂亮又千依百顺的女朋友有什么了不起？”

　　他愣了几秒，解释的话滑过喉头，出口却变成，“我不能找这样的女朋友吗？我难道不配拥有一个满心满眼全是我的女人吗？”

　　沈漫怔怔地看着他，止不住地回想起那个声音，脑子痛得发炸。

　　那么娇软的声线叫起来一定楚楚可怜惹人疼爱，路权会细致地吻遍她的身体，再狠狠填满她的空虚。

　　尽管不愿承认，但那样的女人应该会比自己更懂得珍惜他。

　　想到这里，她整个人颓靡下来，往后的时间不再说话，安静得像个木头人。

　　路权不断深呼吸压制住爆炸的情绪，搞不懂她为什么总有本事把自己的心搅得一团乱，仿佛只有在面对她时，他不再是无所不能的路权，他只是一个有血有肉的普通人，生气时会发火，开心时会大笑。

　　*

　　车停在楼下，屋外又飘起伶仃小雨。

　　沈漫直接推门下车，转身时她忽然停住，从包里翻出几张纸币透过车窗扔了进去。

　　“车费。”她礼貌微笑，“谢谢你送我回来。”

　　男人没吱声，强忍住想要追上去的冲动，烟随意咬在嘴里，偏头点燃。

　　涣散的黑瞳紧紧盯着她一步三摇的背影，看她走进楼道进入电梯，直到电梯门缓慢关上。

　　他身子用力后仰，夹烟的手伸出窗外弹了弹烟灰。

　　哄他一下不可以吗？

　　哪怕只是一句简单的，我好想你。

　　他明明那么好哄。

　　他明明，想她想到发疯。

　　*

　　九月下旬，沈漫受邀参加摄影圈的晚宴，主办方是圈中大佬，也是沈漫爸爸的恩师。

　　老人年过七旬，人称黎老，她不仅是摄影圈的泰斗，娱乐圈很多导演和明星也曾是她的学生。

　　今晚可谓是群星荟萃，大大小小的圈内明星削尖了脑袋想要增加曝光率，一向不爱无聊社交的沈漫穿着低调的黑色蕾丝抹胸短裙，白皙的双腿纤长笔直，浓颜系美人只需略施粉黛，便能轻松艳压全场。

　　她寻了一处角落发呆，一边吮吸棒棒糖一边发信息和向悦吐槽晚宴有多无聊，余光不经意的一瞥，宴会厅的另一侧，一个陌生又熟悉的女人身影缓缓飘进她的视野。

　　简洁干练的商务套装，无懈可击的职业微笑。

　　沈漫思索半晌才想起，她是那天在光头饭馆和路权见面的女人。

　　她身边站在一个身形高大魁梧的西装男，裁剪得当的深蓝色西服，宽肩窄腰翘臀长腿一览无余，光是背影都让人赏心悦目。

　　因为隔得距离很远，她只能模糊看清男人的背影，这让她愈发好奇他的长相。

　　想到路权很有可能被人戴绿帽，她在暗爽的同时又忍不住窃喜，老男人在遭受爱情创伤时内心最为脆弱，这种时候最适合趁虚而入再续前缘。

　　如意算盘打得正响，原本背对她的男人忽然转过身，她定睛一看，含在嘴里的糖“咔”的一声碎成几块。

　　呵，哪来的绿帽？

　　站在女人身边的正是路权本人，甚至连她都还没见过他西装革履的样子。

　　好一对如胶似漆的金童玉女。

　　她以后要是再和他说一句话，她就是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