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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有一天蝙蝠侠厌倦了家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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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布鲁斯对没有孩子的圣诞已经不陌生了,尤其是在失去阿尔弗雷德和庄园之后。他的公寓对任何人都没有情感寄托的意义,也没人愿意顶着所有时刻处于临爆点的矛盾聚在一起,吃着外卖怀念豪宅和管家。
不过如果蝙蝠侠出门巡逻,他通常都会遇上一部分家庭成员。无论擦肩而过还是合作办案,即便只字不提,似乎也总会有些圣诞问候的意味。
问题是布鲁斯今天睡过了头。
虽然哥谭首富的头衔已经摘去,但布鲁斯还是时常收到上流社会出于习惯或是嘲弄发来的各类请柬,他也乐于投身其中,获取街头没有的情报。不再拥有绝对的话语权意味着他在许多场合都得妥协,譬如为了获得莱克斯集团一个可疑建设项目的详细信息,他不得不实实在在灌下了好几杯烈酒。
布鲁斯在黎明时分回到公寓,苏醒时头疼欲裂,夜巡也已经晚了一个小时。布鲁斯检查了空荡荡的私人消息,又确保自己能收到紧急呼叫,然后吞下一把药片,倒回了床上。
当他重新睁开双眼,时间已过午夜,圣诞结束了。布鲁斯推开趴在胸口的阿尔弗雷德猫,把自己挖出床褥,强忍着反胃和浑身旧伤的疼痛处理完所有动物的排泄物并给它们喂食,然后进厨房倒了杯水,一边翻检冰箱一边检查私人信箱。
毫不意外仍是空的,因为他并没有给其他人发去问候、邀请他们共进圣诞晚餐或是送礼物。如果他做了,大部分家庭成员即便退回礼物,通常也都愿意给予还算友善的答复,也许迟个几天。既然他没有任何友善的表示,大家通常就默认他还在生气,或者忙得顾不上圣诞节这种琐事。
假设他现在发短信,结果其实和昨天发也不会有太大区别。迪克和斯蒂芬妮可能取笑他的记忆力步入老年时代,仅此而已。
布鲁斯撕开一个黄瓜三明治的保鲜膜,将它填进胃里。他发现自己在思考这个家庭继续存在的意义或者说必要性。这远非第一次,但几分钟后,他下到蝙蝠洞,建立了一个新文件,命名“潮落”。
2.
任何看上去极度困难的事都有个共通点,就是仅仅在你停滞不前的时候极度困难,当你确定目标和计划,它们永远比你想象中简单——这算是他教给罗宾的其中一项重要课程。
布鲁斯梳理了手头的合办案件,出于工作上的必要性需要夜翼、红头罩、遗孤、搅局者、罗宾、信标或蝙蝠女孩协助的其实相当少,增加协办者更多是布鲁斯了解每个人是否还好的方式。令人生厌的管束和干涉到此为止,少数处于深度合作状态的案件大都是与红罗宾合办的金融犯罪,公平起见,具体分配还是应当与红罗宾商议。
情报方面,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数据库,接入蝙蝠电脑更多是出于习惯和便利性的考虑,关闭权限前留四十八小时让他们做好必要足够了。届时蝙蝠洞、公寓和布鲁斯名下安全屋等的权限一并删除。
物质方面,作为预备方案的秘密账户和离岸基金足够连本带利清偿在布鲁斯破产后其他人给予他的经济支持,卢修斯那边的研发成果继续按照卢修斯的意愿公用或提供给特定人,除非案件办理确实需要,蝙蝠侠个人的装备不再向任何义警提供。
……
最后,布鲁斯做好归档,修改或抹去涉及其他人的后备计划,调整紧急呼叫线路的优先级(他为保护哥谭字面意义上跟魔鬼合作过,宁可放任哥谭毁灭也不呼叫其他义警并不符合他的作风),删除原本留给孩子们的遗言,销毁了大部分他从老宅带走的纪念物。经考虑,布鲁斯留下了部分照片,那毕竟是他的来时路,而且他可能会需要脱敏。克拉克和戴安娜有些惊讶但痛快地给出了肯定回复,于是布鲁斯将他们变更为自己丧失行为能力情况下一切法律事项的决定人。
自收留迪克开始,这个二十年间不断壮大的家族和与之相关纷繁复杂的事务,真正理清仅需二十个小时。
3.
迪克由不耐烦变得困惑的表情刺痛了他,但深呼吸并对自己重申立场之后,布鲁斯发现其实没有他以为的那么痛。
“这不是施压,也不是威胁,更不是为了伤害任何人。”布鲁斯明确道,“虽然这无法避免地会伤害到你,你在第一次听到这件事时难以接受很正常——”
迪克往他脸上揍了相当漂亮的一记左勾拳。
4.
布鲁斯说明的过程中,杰森脸上嘲讽的笑容越来越大。他揶揄布鲁斯在闹圣诞节脾气,不过在进一步明确过后,他明白了布鲁斯是说真的,表情严肃了起来,离开靠背坐直。
“所以,”杰森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呼出一口气,重新跟布鲁斯对视时,他几乎是释然的,“终于到这一天了哈?这是单给我的,还是?”
“所有人。”布鲁斯回答,“我已经告知了迪克。”
“迪克。”杰森的表情微微动摇,瞥了一下他颧骨的淤痕,“你对他有什么不满?”
“没有任何值得一提的不满,只是判断这样更好。”
“对你来说更好?还是你判断对我们来说更好,就跟你一贯做的一样?”
“诚实地说,都有。”布鲁斯回答,“我和你们都无法成为彼此需要的人,出于感情用事坚持在彼此的道路上互相妨碍是不明智的。你们都已经长大了。”
杰森冷笑,“这是否意味着你不会再管着我干我想干的事了?”
“我没有权利再对你进行任何监管。但如果你是指杀人,不,只要在哥谭就必须遵守蝙蝠侠的规则。”布鲁斯与他对视,“区别是不再有任何说教,以及无用说教后的放任。我尽我所能将越线者送进监狱,确保他们受到审判,对待任何人都一样。”
“哦,所以我现在只是个罪犯了,对吗?跟蝙蝠侠稍微有点儿不同的罪犯?你知道这听起来有多可笑吗?”杰森在冰山俱乐部的沙发上滑向前,揪住他的领子,“’如果你要离开我,那将是你的决定,不是我的’这套哪去了?”
“并没有改变。你的离开是你的决定。”布鲁斯说,“现在是我要离开。”
5.
从提姆开始,布鲁斯之后通知的人都预先得到了消息。提姆试探着提出继续在金融犯罪类案件上的合作,不过布鲁斯拿出方案后,他便干脆地完成了交接。
余下的人有的追问他理由,有的怀疑他在搞某种另类的离家出走,有的指责他不负责任,有的就像没听见一样直接离开。
相当一部分前家庭成员对布鲁斯强调他无权做出单方面的决定,但布鲁斯这辈子都在做他无权做的事,所以只要他办得到,这并不是太大的问题。
接受与否,他们都在权限冻结前完成了数据备份。完成蝙蝠电脑的系统更新后,布鲁斯躺在床上,将日常联系人一个个删到只剩下达米安和几名正义联盟成员。无需再在掌控孩子们安危的欲望和将他们推远的恐惧间挣扎,布鲁斯的胸腔空落落的,呼吸却变得久已未有地轻松舒畅,几乎像是连绷带都会忘记带的菜鸟时期。
6.
达米安仍然是他未成年的儿子,他有义务参加达米安的家长会,在各式各样的学校文件上签字,监督达米安完成功课。
“他们不再是我的儿子不代表他们不再是你的兄弟,就像我和你母亲分开了不会改变我们是你父母的事实。”最激烈的一波反应过去后,布鲁斯俯身对男孩说,“我知道你一直希望我和塔利亚能重新在一起,但你肯定已经明白,对一些人而言分开更好,即使他们真诚地相爱过。”
跟塔利亚相同的绿眼睛一眨不眨地凝视了他很长时间,突然,达米安的脑袋快速地转向一侧,骄傲身躯的每一侧似乎都在地心引力下垂落。
“你判断不会发生了,是吗?”他轻声问,“不管是你和母亲,还是……”
“没错。”
“他们讨论过这个,更早以前,不止一次,关于是不是该继续留在你身边。我以为那是愚蠢的想法……”达米安擦了擦眼睛,“我将继续处在你的监护下直到十八岁,然后呢?”
“如果你有意读大学,我会继续支付相关费用——”
“我已经受够这个国家愚蠢的教育系统了。”达米安恨恨地说,“如果有微小的可能,我需要获得一个世俗文凭,我会去学生贷款。”
“这取决于你。”布鲁斯轻轻将手放在男孩肩上,没有被躲开,“工作方面,你不会成为蝙蝠侠。”
达米安浑身颤抖了一下。
“准确地说,你会走你自己的道路,如果你坚持选择蝙蝠侠,我恐怕也阻止不了你。”布鲁斯继续,“在我死亡或因其他原因丧失履职能力后,哥谭必将掀起争夺这一头衔的纷争。你可能会成为蝙蝠侠,但你与其他竞争者的区别仅在于能力,与我的选择无关。”
“我会穿着蝙蝠装唾弃你的坟墓。”达米安冷冷地说,“从四岁起,我就明白继承的资格是抢来的。”
“很好。”布鲁斯点点头,“还有一件事——从现在起,你必须重新肩负起照顾动物的职责。它们是因你而留下的,作为父亲,我可以在每周一到两天的正常限度内分担,但主要义务人是你。如果你做不到,我会把它们送到动物保护机构。”
7.
“我已经四十岁了,迪克,我不会改变了。”他们最后一次并肩坐在屋顶边缘吃被夜风吹凉的汉堡(各自买的),与布鲁斯正在做的事两害相权,阿福大概甚至会赞成垃圾食品——但即使阿尔弗雷德犹在,如果布鲁斯真能遵照老管家的意愿行事,打从一开始就不会存在蝙蝠侠,“当我太过想念你们,我会改变一点,诱使你们回到我身边,然后我们再度对彼此失望——这个循环把我们全都伤得太深了。我们有过一些非常好的时光,但就这样了。”
“知道吗,你听着像在描述离婚。”迪克大声吸了口可乐。
“无论何种亲密关系,它们的结束总是有共通之处。”布鲁斯温和地说,眺望脚下古旧的城市,“我从未后悔,迪克,也没有忘记我亏欠你们什么。但老办法不会带来任何改善,我决定向前看。”
“我下过决心,从十九岁起,好多次。每次我都觉得这次是真的,我要摆脱布鲁斯了,但只要你还想我回去,我就不可能走得成。”迪克笑了一声,“你猜怎么着,你可能是对的,第一百万次又他妈对了。你做出了我们无法完成的选择。可能这样真的更好,大概吧,反正我他妈今晚肯定要哭到眼珠子融化。”
我也是,布鲁斯想。
8.
这是迪克教他的其中一件事:你不可以躺在床上假装自己不是被噩梦惊醒。区别在于当你尖叫着醒来,你应该离开床,去泡一杯热可可或者任何你喜欢的饮料,接受你所爱之人的拥抱;而当你跟刚解除家庭关系的义警同行涉足同一个案件,你最好直接退出。
过往经验告诉布鲁斯这些年轻人足够固执,无论抵制还是合作,都导向重蹈覆辙。他选择停止假装其他人能在两秒钟内变得对自己毫无意义。
几周后,此类“巧合”明显减少了。
当所有人中最固执的提姆确定“Drake”为自己的新代号,布鲁斯明白这整件事总算尘埃落定。
9.
布鲁斯曾走过万水千山,遍寻奇人学艺,历经常人无法想象的艰难困苦。这一切是为了成为合格的蝙蝠侠,而非父亲。
他的生活依旧充实,甚至充实到布鲁斯有些疑惑它此前怎么容纳得了更多事务。戈登每年都将成袋的市民感谢信转交蝙蝠侠,而披风之外,他也渐渐以出色的私家侦探而非韦恩姓氏的继承人闻名。可惜布鲁斯的财务状况始终捉襟见肘,义警活动无底洞般的开销是一方面,他对案件的选择和优先级排序又是一方面。
日间工作出乎意料地牵起了他和戈登的另一重友谊,詹姆斯时常喝着糟糕的咖啡抒发芭芭拉和小詹姆斯都上大学后他的空巢忧郁之情,布鲁斯深表理解。他当然不会问戈登是否对每个私家侦探都如此友善,乐于分享那么多信息。
另一位面临空巢危机的朋友是克拉克,不出意外的话他和戴安娜每周都造访布鲁斯的公寓喝下午茶,或是夜间飘在蝙蝠侠头顶分享垃圾食品。小乔和康纳都从熟识的哥谭义警那儿听说了关于家庭变故的只言片语,直截了当的回答能省去许多试探和反试探的工夫。戴安娜和克拉克都不完全赞同他的做法,不过一如既往,他判断必要之事,他们便不置喙。
偶尔世界和平,人间几日安宁,亚瑟会在哥谭的酒吧跟他喝一杯,奥利弗会邀他参加他消费不起的豪华度假,哈尔会跟他探讨机翼设计,巴里会放倒他的毛贼往他手里塞两个冰淇淋。
“最多再三年,我真的该正式退休了。”戈登清清嗓子,“如果我还是闲不住的话,你这行也挺不错的,对吧?”
是啊,退休。超人的位置上已是小乔,克拉克专注于探索自己能够在记者之路上走多远,尽管他羞涩地笑着表示跟手握三个普利策的路易斯相比他终究是菜鸟。布鲁斯的朋友逐渐被各自的学徒取代,这恐怕也是他们之间联系更紧密的催化剂之一,阴雨天移步越来越困难的事实面前,否认衰老毫无意义。
渐渐地,布鲁斯恢复了跟哥谭其他义警的合作,友好的临时搭档关系,不杀原则以及尊重彼此的界限。义警中增添了许多新面孔,他们自然全都认识蝙蝠侠,蝙蝠侠则未必认识他们。
10.
英雄唯一真正的退休计划是死亡,这句话的含金量随每次三个超人并肩殴打外星飞船的奇景出现而不断提升。
布鲁斯最后一次穿蝙蝠装是在一个发生了阿卡姆大型越狱的下午,他退居二线,清理一些趁火打劫的喽啰。
一枚手榴弹从便利店货架的缝隙间滚了进来,自名“鹰隼”的年轻义警高喊着“不”追来,而他身后是个手中杂货撒了一地的单亲妈妈。鹰隼绝不超过二十岁,身体前扑、牙关紧咬,布鲁斯完全清楚她的计划是什么,他只有一瞬可以作出抉择。
蝙蝠侠用爪勾枪击中鹰隼的胸部护甲将她弹开,将身躯覆盖在手榴弹上。
真是相当普通的终局。
+1.
他在彼端与阿尔弗雷德拥抱,道了无数的谢谢和对不起。老管家还有许多人要等,于是他继续前行。
“布鲁斯,我的宝贝!”玛莎展开双臂,蜷曲的棕发披肩,颈间洁白浑圆的珍珠项链折射出柔和的色泽,“我们勇敢的、善良的男孩儿……”
“我们真为你骄傲。”托马斯说,像对待真正地大男人那样拍打儿子的肩膀。
高大强壮、伤痕累累的男人迎向最初和最终的家,笑够了哭够了闹够了,他们手牵着手,走向下一幕精彩的戏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