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冬季》蔓浸月

16、Ⅸ

　　艾利的左耳嗡鸣，意识模糊，脚跟渐渐站不稳，他左□□斜身体，最终由本杰明带回家，在北部海港的老城区，艾利醒来注意到木色的屋顶，房间狭窄，通风有限，弥漫着一股木柴的味道。

　　本杰明端来一杯蜂蜜水，头疼地说：“你知道你体质这样，还穿这么少？”

　　艾利抿了一口蜂蜜水，双手依旧微凉，他揉了揉鼻尖就要下床，“我要回去。”

　　“去哪里？去找那个叛国贼吗？”本杰明怒不可遏。

　　艾利怒视他，眼睛睁得极大，“叛国贼？你告诉我卢卡斯是我父母去世之后留给我的孩子，你告诉我我们是亲戚，可现在呢？卢卡斯成为了我的丈夫，比我小十岁的丈夫！你明知道我不能成为谁的妻子，或者谁的情妇，可你还要下令让我靠近领事馆的人，要我用身体留下他们！那你呢？有没有想过我的感受？”

　　“我以为你到达海港会第一时间联系我，这样我们就可以名正言顺地结婚！”本杰明掐着艾利的手臂，呼吸在冰冷的空气中喷出白雾，“没想到——你竟然跑到他怀里去，五年前我就告诉过你，一切行动听指挥。你为什么要擅自做主？”

　　艾利没见过如此残暴、愤怒的本杰明，他记忆中的人一直都是彬彬有礼的好好先生形象，本杰明粗声粗气地说：“就算是自己做主和他结婚，你还要拉着他到领事馆声张你们的爱情，在别人面前卖弄你们的恩爱。你有把我和峡湾放在眼中吗？”

　　艾利的心沉下去，一切都在突变的时间节点扭曲了，他闭上眼，世界变得阴暗无光，心灵上一种莫名的痛楚正在摧残他的精神，卢卡斯不在意他，轻易让新婚妻子独自走在陌生的城市和陌生的大街，他深深感受到卢卡斯正用力扯断他的心弦。

　　他唯一和父母有联系的孩子并没有因为血缘就善待他，艾利觉得浑身无力，身体像散架似的，本杰明看到他眼中的亮光在一丝丝黯淡，得逞地拥抱上他，“艾利，桐清，你要记得这个世界上没有绝对信任，只有愿意帮你的人才是真正爱你。”

　　艾利四肢力竭，大脑混沌，本杰明将手掌罩在他眼睛上，“困了就睡吧。睡一觉起来，所有事情都会变好。”

　　本杰明离开了，艾利不断地默默流泪，他从眼尾抹去一滴带着他温度的泪珠，紧接着便有下一滴淌下来，懊悔、不安，悔恨感将他压倒，弄得他神志恍惚，沉重的眼皮合上就似乎不会再打开一样，他睡过去。

　　睡梦中，有人在他耳边瓮声瓮气地说话，他察觉到有人摆弄他，把他扶起来枕在那人的肩膀上，艾利觉得很舒服，世间对他还保留一丝温存，耳边响起流水的响声，柔软的温热的泡沫在皮肤上破开，不知过了多久，他感受到自己枕着那人的前胸，强有力的心跳像鼓一样击打他的后背。

　　艾利在视野模糊的状态下看清卢卡斯的脸，他坐在坐垫上拿着人名单在核查，艾利看到自己肩上的毯子，炉火已经熄灭，茶几上的蜡烛照亮客厅的一小片空间，艾利将呼吸捏起来，害怕会在吐息之间扑灭蜡烛。

　　卢卡斯发现他醒了，放下人名单取下眼镜，“夫人，你醒了？”

　　哀伤的情绪沉甸甸地压在他心头，艾利想要抬手，却发现手腕内侧有些凉，他借着蜡烛昏黄的灯光看清楚——手腕上的手铐慢慢滑下，所有接触到的部位都如同被刀割开一样，情绪来不及转变，他看着卢卡斯，嗓音沙哑，“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卢卡斯假装不知情，而他将手上的人名单翻转方向面对艾利，夹子下只有一张照片，是一位骨瘦嶙峋的老人。

　　卢卡斯说：“这张照片上的老人跟你很像，他遮着眼睛，只露着下巴和四肢，单薄的衣服下是纤细的骨头。但他简直就是你的复刻品，你们是父子吗？”

　　在被恐惧和悔恨占据的清醒中，艾利意识到一件可怕的事情——他和卢卡斯一定存在误会，卢卡斯放下夹板，手指扼制住艾利的咽喉，“你一定想不到有人会背叛你，对不对？说不准交给我照片的人已经抓到你父亲，把他关起来，你呢？国家的走狗、卧底，要刺杀我的间谍，你的上司是谁？”

　　卢卡斯的声音低沉，语调拖得很长，艾利只觉得他的声调中隐藏着一种说不出的怨恨，艾利凝视他的眼睛，问了一句他先前问过的问题，“先生，我们很早之前就见过，对不对？”

　　对此，艾利心知肚明，他见过本杰明送来的相片，而卢卡斯在外已经四年，他不可能见过艾利。

　　这一点艾利很清楚，可他心有不甘，他和卢卡斯之间一定有不少误会。

　　卢卡斯回答他，“也许吧。”

　　艾利的眼睛很锐利，卢卡斯绝不是在撒谎，证明卢卡斯也一样拥有不同获得他信息的渠道，神思混乱中，艾利听到卢卡斯嗤鼻一笑，“不过，我更好奇，你一个男人是如何给别人生小孩的。也许你说得对，你其实就是一个女人，只是一个缺少女人味的怪物。那个孩子在哪里？”

　　艾利紧绷的神经再次被扯断，他打断询问：“我为什么会回到这里？你找到本杰明了？你从他家里将我带出来的？”

　　卢卡斯松开他的咽喉，顾自坐回坐垫上，他像猫科动物一样坐姿歪斜，也没有猫科动物的可爱喜人，他只是睁着一双刺刀般的眼睛在艾利身上狠刺，看着他流血成河，却还不慌不忙地拿走他的心脏。

　　卢卡斯说：“是他自己把你交给我的，他告诉我，一定要看好自己的夫人，不要让他乱上其他男人的车，更不要接受其他男人的好意。所以，你上了他的车，跟他回家，在他床上睡觉，还允许他碰你？”

　　“没有，我没有。”艾利疯狂摇头，他想要抬腿，却发现大腿被锁铐铐着，卢卡斯展开笑颜的时候，艾利清晰地感受到大脑内的一根弦崩断了，他竟然被卢卡斯囚禁起来了。

　　卢卡斯的嘴角落下去，他的面庞如传神谕者般庄严，掩上艾利质问流泪的眼睛，吹熄了蜡烛，房间一瞬间陷入昏暗，耳边只有窸窸窣窣的脚步声，艾利被卢卡斯抱到粗布地毯上，他感觉到脚踝上夜锁上脚拷，他彻底失去了自由。

　　深夜正是寂静的时刻，艾利痛哭流泪而肿胀的眼睛被碎玻璃的声音惊醒，他睁开眼睛看着发亮的窗外，月光铺散在玻璃碎片上，本杰明佩戴覆面站在他面前，艾利向床侧看了一眼。

　　本杰明粗暴地拉起他的手臂，“愣着干什么？快跑啊！”

　　艾利来不及思考，他掀开被子，双腿被寒风冻得发僵，卢卡斯一定是担心他会逃跑才熄灭炉火的，本杰明抱起他，他肩头的碎玻璃渣刺入艾利的手腕，他想要松开，本杰明呵斥他，“你一定要维护那个疯子吗？”

　　“为什么一定是我？”艾利痛苦地质问，抽抽搭搭的吸气声让本杰明心生厌烦，他用枪柄狠狠砸向艾利的后颈，看着他晕过去，才心满意足地扔上车。

　　艾利再次苏醒时后颈一片刺痛，他转了两圈脖子，看清楚前方摇摇晃晃的路况，低头发现自己腿部的锁铐已经被击碎，他活动了下手腕，“你要带我去哪里？”

　　本杰明严肃道：“去完成我派给你的任务，就在今晚，我收到奥利弗·伍德的邀请，要领事馆的人一起上山到他的别墅聚会，我离开太久会让他起疑。”

　　艾利问：“为什么不和我商量一下？难道我不是人吗？你们要我解决宁梧秋，可证据呢？没有证据怎么能指认他是叛国贼？”

　　汽车一路颠簸到山脚下，艾利看清楚半山腰亮光的独栋别墅，山脚下坐落着一排排灰黄色破旧的屋子，废料厂堆积在道路旁的草皮被吹散架，看起来颇像半夜游荡的鬼魂和漫山遍野的尸骸。

　　本杰明没有回答他，下车重重看上车门从另一侧拉他下车，又从腰间拿下一把枪塞到他掌心中，双手捧着艾利的脸颊摇晃，试图让他清醒，“桐清！你现在是艾利，要用艾利的思考方式行动，‘她’是没有感情的女人，是峡湾认可的卧底和间谍，你一定要在今晚射杀卢卡斯，否则峡湾就绝对不会有战胜的那一天！”

　　艾利被本杰明拖拽到山脚的别墅前，将他藏在后院的灌木丛中，艾利躲在草丛中，面前是山胡桃木色的宅门，从里间传出老爷含着浓痰发出的沙哑声，在为他的晚餐做祷告，隔着门缝艾利看到他用手将三明治塞到嘴巴里，络腮胡子挂满面包屑，伸手旋转电木旋钮调转频道，收音机内传来伍德的声音。

　　他说：“今日和爱妻在家中举办庆祝晚会，让大家看到我们忠贞不渝的爱情。我妻子将在大家面前亲吻我满是胡子的下巴，呵呵呵……”

　　艾利看到那位老爷翻了个白眼，大灌一口啤酒，“是了，那个刻薄的女人终于嫁出去了，以后她就是她丈夫的所有物，只能被锁着双脚走路，永远没有自由。呵呵。”

　　艾利攥紧手中的枪，他扣上自己的嘴巴，所以他错怪卢卡斯了？他站起身，一定要在本杰明之前找到卢卡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