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沙国度》晓禾安

35、他的一生 来生，希望

　　柏啸风早知自己不是养子，而是父亲的私生子。

　　七岁那年的除夕夜，那个叫谈慧的女人跑来柏家，疯疯癫癫说自己当年生下的分明是个儿子！

　　事后佣人们窃窃私语，嘲笑她是想攀高枝，想疯了。谁都知道柏家不受待见的私生女谈淼淼，才是她十月怀胎，诞下的孩子。

　　可惜命不好，没出生个男孩！

　　柏啸风听见佣人们略带讽刺的惋惜。

　　换做一般的七岁孩子，这事过也就过了，但柏啸风不同，从能记事起，他就特别的多思多疑，凡过了眼的事，在心里头总下意识琢磨一二。

　　很快，他就弄到了谈淼淼的血液样本，和那个女人的送去一比对，果然，谈淼淼根本不是她女儿！

　　那么，这个女人的孩子究竟去哪儿？她生的是男是女。

　　柏啸风刚想用自己的血液做比对，结果还没来得及付诸行动，就被父亲察觉到了。

　　父亲领他去书房，郑重地告诉他，其实他们就是亲生父子，而谈慧——正是他血缘关系上的生母。

　　父亲向他讲述了一个复杂的故事——妻子不孕，父母相逼，无奈之下，作为代孕工具的谈慧出现。他本打算用他们夫妻的精子和卵子孕育出一个孩子，但母亲不喜妻子，自作主张改用了谈慧的卵子。

　　于是，一个小小的生命诞生了。

　　但他清楚，如果母亲知道生下的是个儿子，肯定会借机逼走妻子。

　　所以为了维护妻子的权益，他只能安排他以养子的身份，出现在这个家里。

　　听完了缘由，小小的柏啸风面庞平静。

　　养子或者亲子，对他而言，自然是后者对他更有益。不过他不理解，为什么大人们会因为所谓的感情，折腾出这么多事来。

　　如果是他，妻子不孕，那么他会果断地分开，给予一笔不菲的抚养费，当作好聚好合的补偿。至于谈慧那样的女人——抱歉，他对所谓的生母毫无印象或感情，如果替未来的孩子选母亲，他也不会选择这种唯利是图的女人。

　　柏啸风慢慢长大了。

　　父亲工作很忙，偶尔下班的闲暇时光，也用来和妻子相处居多。至于他这个儿子，父亲虽然看重，但更多的，不过是当作一种责任，只在适当的时候点拨一二，引导他如何思考及应对遇到的难题。

　　养母对他不错，但因为并非亲生的，总隔了一层，有时他拿下不错的竞赛奖项，她看他的眼神很复杂，并不欣慰，反而惆怅。

　　大学四年，他在海外。

　　父亲说，国内和国外，其实是两套截然不同的企业管理体系，你去学学他们是怎么做的，将来学到优点，对回国接手企业也有好处。

　　对此，他和父亲的想法略有不同。在中国这片土壤，没有人情味的企业走不长远，不光对内要收服下属，还要对外经营好各方面的关系。本质上来说，中国的企业，更需要中国式的管理，洋人那一套，未必在中国行得通。

　　但柏啸风没有拒绝父亲让他出国的提议，他出国，纯粹是为了结交更多有用的人脉，为企业将来的发展助力。

　　期间，他回国很少。

　　养母几次三番给他打跨国电话，明示暗示他该考虑个人问题了。

　　没错，养母想将他和自己侄女凑成一对。

　　坦白说，他对屠妙宜没什么兴趣，虽然从小认识，但对他来讲，跟司机园丁厨娘那些人也区别不大——对不在意的人，他向来不放心上。

　　但多年来，养母的性子已被父亲宠坏，凡她想做的事，容不得别人拒绝。于是柏啸风在父亲的授意下，主动邀请屠妙宜来国外旅游，他们的关系也渐渐定了下来。

　　——当然，这只是权宜之计。

　　父亲对此也默许。

　　其实和屠妙宜不痛不痒的交往，不过是暂时安抚养母罢了。反正离得远，一个在国内，一个在国外，对他的生活影响不大。

　　但不得不说，他还是低估了女人，尤其是陷入恋爱中的女人。

　　屠妙宜每个月都飞来找他，好像生活中没其它重要的事一样，他百般暗示，就算是情侣，也最好发展各自的事业，恋爱不过是事业之余的调剂。

　　但不知她是没听懂，还是装不懂。总之，一月一次的探视从不间断。

　　她或许自认痴情，但他却不胜其扰。

　　毕业回国，奶奶病危，临终之际，以股权为诱饵，将他和谈淼淼的婚事定下。

　　于他而言，这桩婚事有利有弊。

　　利是可以顺理成章摆脱屠妙宜，至于股权——虽说迟早是他的，但早点收入囊中倒也不错。

　　而弊处呢，英年早婚吧。

　　不过那个笨到离奇的“私生女”，拿捏起来，想必很容易。

　　婚姻不过一张纸，他想换，随时可以换。

　　就这样，两个人步入了婚姻的殿堂。

　　早期，他甚至没打算和她发生关系，这并非怜惜，留她个完璧之身，将来好再嫁人——他可没这么好心，说白了，不过是看不上她罢了！

　　她长得不丑，甚至可以说是个难得一见的美人。

　　但智商和审美都实在令人皱眉。

　　婚前那漫长的二十多年里，两个虽认识得早，但其实也就逢年过节见一面，连说话的次数都很少。

　　柏啸风对她的印象，就是个鲁莽任性又叛逆的人。

　　她常穿奇装异服，化浓妆。说话嘴笨，吵不过柏太太，还回回上钩吃暗亏。她甚至连这个家最该拉拢的人是谁都不知道，像只无头苍蝇，每次来柏家都撞得满头包。

　　如果换做他是谈淼淼，他会借力打力，早早撺掇起柏家这对婆媳打擂台，这样才能坐收渔翁之利。婆媳本是冤家，何况老太太对儿媳早就不满，在“亲孙女”和儿媳之间，哪怕为了出一口气，也会将孙女的地位捧高。

　　可惜她根本没意识到自己的出路在哪儿，糊糊涂涂跌跌撞撞地长大，好像没开智一样。

　　柏啸风曾经这样歹毒地想。

　　结婚后，他才发现，掀开那层蠢蛋的皮，里面是个根本还没断奶的小猫。

　　她敏感、易被激怒、情绪不稳定；但又黏人、赤忱、有一颗未被世俗污染的心。

　　有个这样的妻子也不错，不是么？

　　偶尔他冒出这样的念头。

　　至少可以在她面前完全卸下心防，这样的笨蛋，压根没有算计他的能耐。

　　顺水推舟做了真正的夫妻。

　　本以为是个可有可无的人，可随着时间的流淌，渐渐的，她却像一汪泉水，悄悄地围住了他的心，让他心甘情愿地沉溺其中。

　　他会下意识地为她谋划；见她心情低落，想方设法希望她开怀；望见她笑了，自己也发自内心的跟着微笑。

　　怀孕后，她知道了自己的身世。

　　他清楚是兰家人所为，心里愈发厌恶——他的妻子，不该面对这些肮脏的过往。

　　但之后，形势渐渐失控。

　　兰氏兄妹死而复生，不光如此，兰让尘更是搭上了不可言说的势力，令柏家车企陷入了前所未来的困境。

　　很早以前，柏啸风就明白，凡事都要在特定的条件下才成立——比如柏家的企业的确实力强劲，但也只是许愿池中的锦鲤，就算侥幸跃过龙门，也不过成为仙宫的一道佳肴。

　　在怎么被吃，如何被吃这件事上，兰家不过是仙人们随手拿起的一把刀叉，柏家的对手远不是居于表面的兰家。

　　他将待产的妻子送出国，背水一战托了数层关系，找到对手的对手。

　　几乎是自断臂膀，作为献祭，他很快获得对方的支持，不再毫无还手之力。

　　柏氏车企不再是他父子二人的一言堂，但聪明人得审时度势，能屈能伸，才能有平安落地的机会，保存实力，以图将来。

　　柏家在斗争的漩涡中搏得生机，他终于得以喘息。

　　此时，妻子还在兰家。

　　兰家兄弟没到丧心病狂的地步，他知道，妻子在那边还算安全。但他没有急于立刻接回妻子，原因也简单——他希望趁此机会，彻底斩断妻子对兰家的挂念——有血缘关系又如何？兰家劫持她，其实主要是为了对付他，他正好借势而为，让妻子看透兰家人的虚情假意。

　　却没想到，兰让尘和兰耀这两个混蛋，居然放任有精神病的妹妹，欺负到妻子早产。

　　病床旁，他看见妻子微颤的睫毛，和轻轻动了几下的手指。

　　他知道，她其实已经醒了。

　　正好趁此机会，他当着兰家兄弟俩的面，将往事逐一道出——柏家纵然有错，也是兰继尧咎由自取在先，他不希望她真受了兰家人的蛊惑，认为柏家为图利益不择手段。

　　兰继尧之死，不过是个意外。他本人，也没有那么无辜；也曾给柏家，尤其他父亲和养母，带来无尽的耻辱和终身的伤害。

　　说给兰氏兄弟听，不过是顺道。

　　他想让她今后心无旁骛，只依赖他，才是真。

　　兰让尘斗与不斗也罢，他乐意奉陪。

　　不过，出乎意料，兰让尘倒是个明事理的人，不再与柏家处处为敌。

　　他也乐得清闲，既不用操心公司，也不必再勾心斗角做谋划，只是财富缩水了不少，可看在妻子和孩子的份上，这些不值一提。

　　他带领着柏家，不动声色从漩涡中抽身。

　　但兰让尘，他还在棋局中，扮演着提线木偶的角色。

　　后来他娶的妻子，柏啸风留学时见过，是一个显贵人家的私生女。摆明了，这是用联姻，吃下兰家日渐庞大的产业。

　　不得不说，兰让尘算个君子，只有君子才会这样进退两难。为了保全兰辞盈，他把她嫁给了兰耀。

　　柏啸风曾经想过，如果他是兰让尘，在这样的处境下，会怎么做？

　　婚前的他，会想方设法斗下去，好风凭借力，送他上青云。这是危险，也是机遇，想蚕食掉他，也得有命吞下去才行，任何位置，都有虎视眈眈的对手随时准备扑上去撕咬，他一个小小的商人没那个能耐，但可不代表别人没有。和敌人的敌人联手，才能打一场漂亮的翻身仗。

　　可有妻有女的他，却不想这么冒进了。

　　如果他如兰让尘般脱身已难，那他会想办法离开这是非之地。

　　显然，被困在局中几年后的兰让尘，也采取了类似的做法。

　　他和兰辞盈坠海，这一次，永远地消失在人们的视线中。

　　柏啸风难得好心，替他收尾，抹去了一些痕迹。

　　等到第二个女儿降生，他发现，他身上的斗志都快被磨光了。是啊，清闲又温馨的日子是多么难得，他和他的妻子，两个女儿，哦，对了，还有两条小狗，一起生活在园林式的度假别墅里，欢笑声总是充斥在他的耳边。

　　至于父亲和养母，一个跑一个追，已经快游遍大半个地球了。

　　而他的生母谈慧，后来嫁给了一直照顾她的医生。

　　日子就这样，在平静与欢快中，一天天去过去，直到他们携手老去，回望一生，才恍然微笑，这一生，过得可真快啊！

　　来生，希望还能相遇相爱相守。

　　不过——也许，那是另一个故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