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沙国度》清梦颐和

16、决定

　　一晃眼，半月时光飞逝。

　　谈淼淼早就活蹦乱跳了，柏啸风的伤也好得差不多，只是家里人都担心他，所以迟迟没去公司，只远程在家处理些要紧事，和开些必要的视频会议。

　　他处理公务时，谈淼淼从不打扰，只在一旁认真看书。

　　这些金融类的书晦涩难懂，谈淼淼脑细胞都壮烈牺牲了大半，有实在琢磨不懂的地方，才趁他空闲的间歇，挨过去，支支吾吾地求教。

　　柏啸风是个很好的老师，任何难题到他手里，总能讲解得深入浅出，通俗易懂。

　　谈淼淼一边刷刷做笔记，一边星星眼崇拜地看他，“啸风，你好厉害！”

　　“这算什么厉害，”他失笑，“不过照本宣科罢了，你要是真感兴趣，往后读个这方面的研，毕业就来公司帮我，怎么样？”

　　这样夫唱妇随是蛮好的，谈淼淼硬着头皮啃这些书，也是想跟他有更多共同话题，并且能替他分担肩上的重担。

　　可是……

　　“啸风，我要是考不上怎么办？”

　　柏啸风勾唇：“那就只能多花点钱，把你这个小笨蛋塞进去咯……也许啊，得捐栋教学楼。”他点了点她小巧的鼻尖。

　　谈淼淼唉了声，摇摇头：“爸不可能同意的。”

　　当年她高考考那么烂，柏董事长也没想过走门路给她找间好学校，如今都成已婚妇女了，哪还会在她学习上投资，只怕会训她‘异想天开，没事找事’。

　　她支下巴叹气，眼尾耷拉着，一副犯愁的模样。

　　柏啸风睨她一眼，语调不紧不慢：“你都已经嫁人了，怎么还跟个小姑娘似的，有事就惦记着找长辈帮忙？”

　　“那我找……”

　　话方开口，她忽地品出他的言外之意，当即眼前一亮，窜起来，环住他脖子，撒娇卖萌：“啸风，你肯帮我是不是？你最好了！”

　　“没诚意。”

　　“那……这样可以不可以！”

　　她笑意盈盈，吧唧在他脸上亲了一大口，他故作冷淡，也挡不住她狡黠的热情，捧起他的脸，小狗似的在他俊颜上亲来亲去，到最后，他只好忍俊不禁抬手，拎着她后衣领，把人拎开，“好了，不闹了，答应你就是，口水都糊我一脸。”

　　她一脸无辜，背着手，眨巴眼直勾勾瞅他。

　　“啸风，你自己也老这么亲我，我可没嫌弃过你。”

　　言外之意，你怎么可以嫌弃我咧？

　　那哀怨婉转的小小剖白，差点没让柏啸风笑出声，真是个活宝。

　　“是是是，我不该这么说，为夫赔罪，夫人可否原谅？”

　　她撇过头哼了声，不回话。

　　柏啸风捏她软软的手骨，她这才扭回头，原来还是一张笑脸，此时正表情夸张道：“噔噔噔，有被吓到吧。啸风，我才不会生你的气呢！”

　　她俏皮做了个鬼脸，柏啸风顺势拽她手腕，扯过来，佯装要打她屁股，她猴子似的窜开，绕床跑，边跑还很有戏，嘴里念念有词：“哎呀！大少爷打人了！我真命苦，嫁过来冲喜，少爷一醒就翻脸不认人了！还有没有天理啦！”

　　柏啸风被她气到笑，这哪是娶了个妻子，养了个古灵精怪的闺女还差不多，给点阳光就灿烂，对她好点就开花，有时很乖，有时又闹腾得很。

　　卧室内欢声笑语，忽然床头的手机亮了下，低沉的来电铃声响起。

　　不幸被擒的谈淼淼立刻高声：“啸风，有电话找你！”

　　柏啸风瞥了眼手机显示屏，面上的笑淡了下来，不过也没接，拿到手后，很快摁灭，不疾不徐将手机倒扣回原处。

　　“啸风，你怎么不接电话？”谈淼淼不解问。

　　柏啸风从容不迫，“慈善机构游说捐款的电话，柏氏一年捐出去的钱已经够多了，再捐，只会滋养无用的蛀虫。”

　　谈淼淼似懂非懂。

　　他揉揉她头顶，温徐道：“淼淼，我有些饿了，你去烤些面包，冲杯咖啡过来，好么？”

　　谈淼淼点头，又说：“啸风，给你热杯牛奶吧，别喝咖啡啦，伤身体。”

　　“好，依你。”

　　她哼着小曲快步出了门。

　　屋内，男人望着她背影远走，这才再次拿起手机，若有所思沉默了片刻，很快调开通讯记录，回拨刚才的号码。

　　＊

　　“啸风，面包烤好啦——蜂蜜小面包，芝麻馅的，你尝尝喜不喜欢？”

　　她浅笑盈盈推开门，一手托着盘金黄蓬松的烤面包，一手小心翼翼端杯热乎乎的牛奶。

　　进门时，男人正立在窗边，似乎正在通话。

　　见她进来，男人不疾不徐收了手机，温柔含笑走过来，“这么快就烤好了，宝贝厨艺见长了。”

　　谈淼淼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正不知说什么好，就被男人牵着，到靠窗的沙发上落座。

　　“淼淼，我有件事要跟你商量。”男人弯腰，修长有力的手掌按在她肩头，眸光幽深晦涩。

　　“……什么事？”

　　突然这么严肃，她愣愣的，不明所以。

　　“你不是对金融感兴趣么，我有个朋友，在英国的高校圈很有人脉，我刚刚跟他通过话，可以搞定留学的事，你去那边待一年，回来后就能进公司帮我了，怎么样？”

　　谈淼淼乍闻这话，不亚于一计惊雷在头顶响彻。

　　“这，这也太突然了吧……”

　　她是很想跟上他的步伐，做个职场女精英没错，可前提是，最重要的是他啊，如果代价是远离他一年，她宁可做个在公司打杂的小职员，也不要离他那么远。

　　“英国……我才不想去什么英国，”她没出息得哽咽住，一把环住他劲韧的腰身，埋进他胸膛，“啸风，我舍不得你。”

　　一声轻叹自头顶传来，男人轻轻拉开她手臂，单膝蹲下，望着她水光潋滟的清眸，柔声道：“淼淼听话，这是个难得的好机会，错过多可惜。”

　　“为什么不可以在国内读？”她怔怔的，“随便找个学校就好，或者我自己考也行，不会让你浪费钱捐楼的。”

　　“傻瓜，柏家哪在乎你花的这点小钱。”他温柔抚过她微红的眼尾。

　　“那为什么……”

　　为什么非要把她送到那么远的地方去，人生地不熟的，更何况，他背后的棍伤还没完全好呢，她怎么可能放心远行。

　　对了，伤——

　　她慌慌忙忙，眼巴巴开口：“啸风，我不在，你的伤怎么办，谁来照顾你？”

　　“有医生、有护士、还有小荷。”他嗓音低沉，耐心地诱哄，“淼淼你听好，其实送你出国，也是眼下不得已的权宜之计——这次事件的真凶尚未查明，有人要对付柏家，摆明了要从你我下手，你在国内，我总免不了担心。商场如战场，容不得一丝一毫的分神，你懂吗？”

　　他一顿，专注无比地望着她：“淼淼，你是我的妻子，我不希望你再遭受任何危险。”

　　“到时我会对外宣称你去了澳洲养病，英国有不少柏家的海外分厂，我会以视察工厂的理由，定期去看望你。那边硕士学制很短，只要一年，一年后危机解除，我会接你回国的，不要怕。”

　　谈淼淼内心里还是抗拒。

　　她努力争取：“我可以不出门，我每天守在家里等你，哪儿不去……啸风，你不是说，希望每晚回来，都有我给你候着门吗？你怎么忘了……”

　　“我没忘，”男人的声线幽冷起来，命令她抬头，四目相触间，那言语利如刃，平静却划破她的心扉，“可是淼淼，你该明白，一个只知道缠着丈夫的菟丝花，是很难在婚姻得到应用的尊重，比起无关紧要的等待和守候，我更期待你能真正成长起来，渐渐能与我并肩，那样我们夫妻才能长久，明白么？”

　　他是说……如果她固步自守，不思进取，他就会慢慢厌烦、冷落她，是么？

　　她的心好像被摁在一盆冰水里，连呼吸都难透过气来。

　　她脸色苍白，嘴唇干涩，不可置信地怔怔望他：“你的意思是，我如果不走，你就要讨厌我是吗？”

　　她唇颤得厉害，几乎语不成调。

　　“淼淼，乖，深呼吸，不要太紧张。”那宽阔的胸膛抱住她，搂得紧紧的，男人的嗓音透着难掩的关心，可她却感觉不到一丝暖意。

　　“哪有这样的道理？哪有这样的道理！为什么连你也嫌我是个累赘……”她喃喃重复着，忽而绝望捶打他，咬唇泣骂道，“柏啸风，你是混蛋！”

　　他不松手，但也不退让，将怀里那瑟缩的一团泪人抱起来哄，语气温柔却十足强势：“淼淼，你该明白，这世上没人能完全随心所欲的生活。为了我们的将来，你先忍耐一年，好吗？”

　　她哭成那样，他也没改变主意。

　　谈淼淼知道，留学的事势在必行了。

　　她无声地在他颈侧落泪，温热的液体顺着他颈侧的肌肤，往下淌，那股灼意，似乎一滴滴化进了心底，让柏啸风也难得眸光幽沉，不再紧言相迫，只大掌缓缓轻抚她后脑、背脊，一下又一下，像是在安慰及……致歉。

　　而那哭泣声，在卧室内也渐渐低了。

　　最后，她哭累了，不知不觉睡过去，他轻啄她额间，用热毛巾替她擦净泪湿的脸蛋，这才轻柔将人放入被中，像注视着珍藏的宝贝般，久久凝望她睡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