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第11章 善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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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场大雪，世界干净得好似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一片空茫茫的白。
顾云每次抓着机会，便会向周其钺询问家人的下落，却至今未曾得到好消息。
一味干等实在难受，她不是没想过干脆逃了算了，毕竟她也有些怀疑他会不会认真地帮她。
可身边的下人看她实在紧，她也明白了周将军的一句“要她留下”必然不会留下空子给她钻。
没办法，平城里她能找的地方都找遍了，的确如他所说不在这里。既然不放她走，那寻亲这件事就只能靠他了。她也只能让自己去相信他。
她望着空茫的天，突然有些恨这虚无缥缈的希望。
她恨，一家团聚这个梦像是吊在远处的肉，而她是那条追在后面跑的狗，也恨自己这条狗为了追上肉，上了周其钺的贼船。
虽然是被迫的，可若是把自己放在“受害者”的位置上，连她自己听着都想笑，毕竟，暗藏其中的“利益交换”是实打实的。
但这些都不妨碍她在内心深处唾弃自己。
章淮村的村尾住着一位娇滴滴的寡妇，是整个村子里最特别的存在，男人帮她偷她，女人骂她辱她，她也不喜欢她。
但她觉得自己在成为她。
没有尊严地、卑微地、像狗一样地，舍去自己的一部分，去换取另一些东西。
周其钺□□上的折磨倒是其次，毕竟她从来也不是娇滴滴的大小姐。可心里那些自厌情绪，却无时无刻不在折磨着她，反而更令人招架不住。
于是，除非她实在无力动弹，她总是固执地不要春霞、刘嬷嬷近身服侍，而是选择自己照顾自己。
她拒绝华贵的衣物、首饰，甚至如果可以，她想穿回粗布麻衣去。她也拒绝精致名贵的食物，只愿意吃些能果腹的简单小菜。
仿佛只有这样，她才可以稍微劝慰自己，她不是一个为了利益而出卖自己的坏女人，她才能在一日一日的枯等中，心安理得地继续活着。
这日，顾云试探着要自己去做吃食。
刘嬷嬷把她带到橱柜面前，请她挑选食材，看想做什么菜。
这是顾云第一次来橱柜前细细打量，不由得瞬间睁大了双眼。好些东西她在村子里都未曾见过，看着就非常珍贵。
“刘嬷嬷，这些食材是专供我们云晖院的吗？”
“是的，这里面放着些不耐低温的，厨房外还囤着好些肉呢，这个季节正适合放外面。”
“多久送一次呀？”
“得宁风大人吩咐，府上采买约莫五日大批量送一次，另每日送些青菜。若哪一日缺什么了，不必等五日一送，可去大厨房讨要。”
不愧是大户人家，就算是战时，物资也是极为充裕的。
“这样，那这么多东西，我们吃得完吗？”
刘嬷嬷笑，“咱们这小厨房才刚开始启用，瞧这架势，像要把它填满一样，院里的人是决计吃不了那么多食物的。”
想到什么，顾云眼神亮了亮，“如此，那麻烦刘嬷嬷把多余食材整理出来吧。”
“哦对了，多整理一些肉啊。”说着，顾云就要往外走。
刘嬷嬷摸不着头脑，但看顾云急匆匆的样子，也就应下了。
顾云快步走到院门口，“两位大哥，能否带我去找宁风大人？”
要去见宁风大人，他们倒有些拿不准...
王秋试探着发问：“若是有什么事情，卑职可代您传达，您何必劳烦跑一趟？”
“不是什么大事，你们放心。”
说着，顾云自顾自地往外走，却见他们还站在原地。
“走吧——”
王秋、李冬对视一眼，终是依言跟了上去。
见到宁风，顾云开门见山地表明想将自己院子里多的食材分给流民。
“我一介内宅女子，不识得府外办差的大人们，想来想去也只有拜托您去说句话了。”
宁风却有些为难，“顾娘子，且不说云晖院小厨房的份例都是好东西，单看这点食材，在数额庞大的流民面前无异于杯水车薪啊，何必去做这吃力不讨好的事情呢？”
顾云却不在乎，“可我用不上那么多好东西，留在云晖院也是浪费。再说，东西虽少，但要是煮一大锅肉汤，一人就算分得一小块肉也比没有来得强呀。”
她的眼里闪烁着希望，宁风却有些为难，因一向给流民发放的赈粮都不会太好，一是怕流民赖在官府吃白饭，二是怕吸引更多的流民，这样长久下去，官府必定无力支撑。
可惜，小娘子心善，却不懂得为官之道。
顾云见宁风还是迟疑，不懂为何他对于这样的善事竟然瞻前顾后，语气也带了些急切。
“我知我见识浅薄，不懂你们这些当官的在考虑什么。若我提供的食材仅给受伤的流民专供呢？说不定有伤者能因此而快些好起来呢？”
说着，她的情绪变得低落，眼里也蓄上些泪来，“若是无力回天的，吃顿好饭，也好上路...您说是吗？”
宁风思虑片刻，考虑到她的身份，最终还是答应了她。
“这样，三日一次，您在院子里将食物准备好，像上次分食腊八粥一样，派人送到难民所去，剩下的事情我来安排。”
顾云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好！我这便去准备。”
走了两步，她又急急回头，向宁风长长地作了一个揖才真的离开。
一事落定，顾云心中轻快了几分。她可以帮到好多人，这样的感觉令她着迷，美中不足的是，她真想有一天可以完全靠自己做到这样的事情。
至于将军府为此既出物资又出人头的事，顾云在心中宽慰自己：既然这些都是周将军给她的，那由她随意处置自然也没什么问题。
顾云一路上都带了些笑，想起什么，她向身后说道，“二位大哥，回头你们也领些肉回家吧，辛苦你们了。”
二人有些怔愣，想起近日她的种种行为，也不知该说她善良还是傻，但这实打实送到眼前的恩惠，他们也不会拒绝。
“多谢顾娘子。”
一连几日，周其钺都没有找顾云发疯。期间，除了鸾娘拿着花样布料来找她选新衣的样式，整个云晖院无人打搅。只偶尔添了些精致的窗花，屋里多了些喜庆的穗子，小厨房日日升起炊烟，院子一片宁静祥和。
顾云每日都有新东西学，突然觉得这样的日子虽比不上乡间自由，但也还凑合过。
刘嬷嬷啧啧称奇，“娘子的手怎么生得如此巧，窗花看一遍就会剪，穗子教一遍就会编，真是做什么都能做得像模像样。”
顾云不禁有些开心，“我阿娘也总夸我最是手巧。”
想起阿娘，她不由得又开始低落。
算了算日子，刚好又是三日过去，顾云干脆去难民所转移一下注意力。
不多时，街上便出现了一位打扮朴素的年轻妇人，身边只跟着个小丫头，直奔难民所而去。
王秋和李冬则遵照吩咐在后边不露痕迹地跟着。
顾云看到官兵真的在医官歇脚的小帐里为受伤的流民分发肉汤，心里松了一口气。
来领肉汤的有于行动无碍的轻伤者，也有为重伤家人领取的康健者，到最后，官兵还会挨着将肉汤送到独身一人且无法行动的重伤者手中。
顾云看着，甚至开始畅想待他们康复会如何重建家园。
就在她准备离开时，忽然听见不远墙角处一阵骚动，顾云过去看，竟是一个男子对奄奄一息的女子拳打脚踢！
顾云怒喝，“你干什么！”
女子腿上的伤处皮开肉绽，鲜血横流，显然是拜男人所赐。
顾云顿觉触目惊心，“光天化日之下，你怎敢恶意伤人！”
男人却横眉怒视，“我的家事，你管得着吗你！”
顾云无法理解，满眼不可置信，“既是你家人，为什么要这么对她？”
男人上下打量顾云，下流一笑，“瞧你这身皮相不错，想必活命的法子多着，哪会懂我们这些普通人的苦。”
“你！”
男人瞧她说不出话，轻蔑一笑，“滚吧，别碍着老子吃肉了。”
顾云气地浑身发抖，忽然感觉有一道微弱的力气在扯她裤脚，低头一看，竟是那个被打的女人。
“我是活不成了...可我男人还得去找我们的儿子，娘子快走吧...不用管我了...”
顾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一时间呆愣地看着眼前的女人，既心疼又恨铁不成钢。
春霞见周边聚集的人越来越多，怕闹大了让周将军知道不快，连忙拉着顾云走了。
“不！我非要救她！”
顾云挣扎着往回走，一直远远关注着情况的王秋李冬二人迅速上前。
“娘子三思！将军府不是谁都能进的。”
顾云却无法说服自己，“难道就眼睁睁看她去死吗？”
王秋叹了口气，“乱世里每日死去的人何其多，况且，那女子明显回天乏术了...”
顾云回头又看向那个女人，她满是脏污的脸难以看清表情，只能看见嘴巴一张一合，顾云仔细辨认，似乎是一句“谢谢...”
随即，女人缓缓闭上了眼，胸膛再无微弱的起伏。
一条活生生的人命就这么没了，顾云愣在原地，眼里含泪，却始终不肯落下。
男人也觉得晦气，本想让她痛一痛多挺几天的，以后可得不到这肉汤喝了。他摇摇脑袋，嫌弃地快步离开。
官兵已拿着草席上前来，要将她抬走，春霞也连忙拉着失神的顾云离开了。
本想出门换换心情，却遇到这么糟心的事情，顾云愈发闷闷不乐。
“春霞，你说...如果她是个男子，是不是就能活呢？”
“娘子，莫要再想了。”
顾云呐呐地说，“我的本意是赠给伤者啊...”
春霞劝她，“没办法，女子天生弱于男子，像我娘亲，也总是打不过我爹爹。”一贯活泼的小姑娘此时也明显低落下来了。
“可是我觉得，不该这样的！”
顾云恨自己的一片善心喂了这种狼心狗肺的东西，也恨那个女子麻木慷慨地让出珍贵的肉汤，甚至让出了自己的性命。
无力、愤懑与强烈的自责交织，快要把顾云的心脏挤爆。
如果不是因为她捐了些好东西，她会这么快就死去吗？
她简直是个自以为是的罪人...
“——娘子无需如此介怀。”
顾云低落地走着，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清润的声音，回头一看，竟是那日所见的“书生”。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