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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我就是裴 ...

  •   洛阳城大雪纷飞,街面上冷清如斯,北风呼啸,行人匆匆。

      城北何宅,主母院内。

      何袅袅披着一身风雪站定在何夫人面前,屋内暖炉熏蒸,她骤然从天寒地冻的室外进来,此刻只觉得头重脚轻。

      落在身上的雪花此刻化成了水,浸湿了衣裳,贴在身上更是冰凉刺骨得紧。但是纵然头重脚轻难受的厉害,何袅袅也还是暗自咬牙勉力撑着,心里头亦是七上八下的打鼓。

      何袅袅上前一步,向坐在主位上的中年妇人福了福,“不知夫人叫我前来是有何吩咐?”

      何夫人端坐在上方,闻言也只是目光淡淡在何袅袅身上瞟过,转而落在何袅袅湿透的衣衫上,“都是快要嫁人的姑娘了,还这般不知体统。”

      何夫人一句话,犹如惊雷一般炸响在何袅袅的耳边,她猛然抬头,苍白的脸上满是讶然,声音颤抖,“夫......夫人此言何意?”

      何夫人定定望住何袅袅,目光渐次沉了下去,“今日圣上降下恩旨,要我何家嫁女......”

      何夫人话中一顿,漆黑的眸子隐然多了些许得色,“入灌江口帅府为妻。”

      什么!何袅袅即刻愣在原地,看着何夫人沉静得波澜不惊的面孔,何袅袅一时间只觉浑身冰冷,脚下不稳,踉跄着向后退了两步。

      “灌江口裴三郎的之名想必你也是听说过的,那可是多少闺中女子朝思暮想的倾慕之人,如今你能嫁入将军府为正妻,也是你的福气。”

      诚然,何夫人所言倒也算是事实。

      如果没有后来之事的话。

      灌江口裴三郎,出身名门,是灌江口武将世家的小公子,年少有为清风霁月。相传他天赋异禀,十七岁时凭一杆长枪便在战场上立下赫赫战功。

      彼时少年将军意气风发,曾身披一身银白盔甲御马街前,是多少闺中女子看一眼就会脸红的少年英雄。

      若真是如此,恐怕这一桩婚事何夫人无论如何也不会推给自己了。何袅袅很快从震惊之中寻回神思,在何夫人略带戏谑的目光之下,她不由在心中苦笑。

      后来的事,她即便是在洛阳也是听说过的。

      三年前,镇北王私通外敌谋逆犯上一案牵连甚广,裴氏一门作为镇北王的亲信也被牵连其中,裴三郎父兄皆死在边陲战场上,他自己也身受重伤经脉俱断,从此被幽禁在灌江口,此生不得踏出一步。

      从此,曾经功勋世家一朝沦为罪臣,曾经高高在上的少年将军也在一夜之间被贬下凡尘成了个废人。

      三年来,灌江三郎的名声不再,众口再传他时,便已然成了:裴氏一门与镇北王忤逆犯上,能留那裴珩一条残命已是天恩浩荡。此等乱臣贼子,便是人人得而诛之也不为过。

      少年将军一朝陨落成手脚具断的阶下囚,从此便和亲事无缘,何袅袅第一次听说的时候,还曾暗自感慨惋惜过,这样精才卓绝之人一朝沦落至此,他又该如何捱过往后的岁月。

      见何袅袅久久都没有说话,何夫人眉宇间划过一丝不耐,但是想到可以彻底名正言顺的将何袅袅赶出何家,她还是多了几分耐心。

      “如今圣旨已下,这也是圣上看我何家一直在洛阳安分守己赏赐的,否则凭我们商贾人家的出身,如何能有资格和将军联姻,今日这等好事降临,何袅袅,你应感激涕零才是。”

      感激涕零?何袅袅几乎克制不住自己唇边的冷笑,即刻抬眼看向何夫人,“既然是好事,夫人为何不让自己亲生之女成婚,商贾之女做将军夫人,岂非更加荣耀?”

      此言一出,何夫人的脸色即刻沉了下去,她将手中的茶盏重重一搁,红唇一抿,声音也即刻冷了下来:

      “不识抬举的东西,你不要忘了,如今我才是何家的当家主母,也是你的嫡母,你身为晚辈胆敢如此冲撞于我,我若和你计较,你以为你还能过得如此称心如意?”

      呵!此言一出,何袅袅几乎便要冷笑出声了,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半新不旧的薄衣,又看了看站在继母身边的嬷嬷身上的缎面鼠灰皮短袄,只觉得无比讽刺。

      便是继母身边的一个得脸的嬷嬷,也比自己这个名副其实的“小姐”穿得体面,这便是继母口中的称心如意。

      便是自己身上这一件单薄的夹袄,还是自己天天跟着城中的大夫抄方赚了银子换来的,若非自己想尽了法子去外面赚银子,恐怕早就被眼前这位好继母搓磨至死了。

      嬷嬷在此刻适时开了口,皮笑肉不笑的看着何袅袅,

      “大姑娘,您还是仔细思虑周全了,要说夫人如今是儿女双全,自从老爷过身之后,这何府便是一日不如一日,账面上的银子只出不进的能撑多久,您既然是何家的长女,自然也应该为何家着想。”

      “如今这时局不景气,您也不要怪夫人少了您的用度,实在是这银子亏空,没有多出来的,这您要是嫁到了灌江口,别的不敢说怕,便是这吃穿用度上定然是不会短缺了的。”

      话及此处,嬷嬷故意顿了顿,而后才轻咳了一声继续道:“只要能吃饱穿暖,便是夫君是个残废之人又有什么要紧。”

      “刘妈妈!”何夫人噙着唇边的一抹笑,出言打断了人的话,

      “要我说呢,这守活寡也没什么,你不还是将军夫人么,就是那裴三郎如今不得踏出灌江口,你嫁过去做他的夫人,也能好好在灌江口做你的将军夫人,有何不好呢?”

      何夫人斜眼睨着何袅袅,眸光中尽是讽刺,“何袅袅,你想清楚了再告诉我,不然呢......”

      何夫人话中一滞,状似无意一般拿过身旁绣篮里的一把小剪刀,眸光如利刃一般刮过何袅袅,只抿唇一笑,没有再说下去。

      何袅袅低头敛下目光,何夫人的话中之意她自然明白。

      如今人人皆知裴三郎获罪被幽禁灌江口,虽未褫夺官位,但如今的裴珩俨然已经是一个废人,还是个牵连在镇北王谋逆一案之中的罪臣,自己这样嫁进去会是个什么境况,结局似乎已经显而易见。

      罪臣之妻,从婚嫁之日开始便也是罪人,就算她是个父母俱亡的商贾之女,在士农工商的阶层中属于最低贱,但究竟也是个清白之身,若是就这样只身一人嫁去了灌江口,结果......

      可是......若是不嫁呢,何袅袅在心里长叹一声,且不说这是圣上赐婚,何家身为一个破落的商贾之家,根本没有推拒的资格。

      便是自己的这位继母,便不会让自己好过。

      自从父亲死后,何家便是由继母一人说了算,她先是做主把自己所居住的院子让给了她的女儿,将自己赶去了厨房旁边的一个小院落住,紧接着又削减了她的月例银子,这些何袅袅都一一忍下了,到后来更是变本加厉连日常的吃穿用度也一并都克扣了。

      若非如此,自己也不会沦落到要出去给人抄方赚钱糊口的地步,若是自己当真一力推拒,只怕日子也会更加艰难。

      更何况,闺阁女子在家中,按照礼法便是要听从父母之命的,自己这些年在家中没少受气,都只能咬着牙忍了。一个父母双亡的女子,手中没有半点可以傍身的东西,也只能苟且在继母的鼻息之下度日。

      但如果能够离开何家,何尝又不是另外一条出路......左右,也总比留在何家,日后迟早死在继母手上强一些。

      何袅袅低头思忖了许久,终于在片刻后抬起头,坦然对上继母轻蔑的眸子:

      “既然夫人已经有了决断,我自当遵从。”

      听到这句话,何夫人一向冷若冰霜的面孔竟然难得缓和了两分,她冷哼一声,眸中尽是不屑:

      “算你识相,刘妈妈去为你打点行装细软,三日后你便动身吧,如今府里每况愈下,也没有多余的人手,你便带着你身边的那个丫头自己去就是了。”

      如此,何夫人三言两语间便安排好了之后的事。

      婚嫁大事,没有六礼,也没有迎亲送嫁之人,何袅袅便带着一个懵懵懂懂满面愁苦的小丫头坐上了去往灌江口的马车。

      数九寒天,大雪纷飞而下,何袅袅就这样带着一个单薄的包袱,坐着一辆半新不旧的马车晃晃悠悠的去了灌江口。
      灌江口在洛阳城往南六百里之地,地处三江交汇之处,水草肥美,也是个适合安居乐业的宜居之地。

      马车一路向南,风雪也愈来愈大,车厢缝隙处渗进来的冷风吹得车厢内没有丝毫温度,何袅袅被冻得鼻尖通红,只能用力搓着已经失去知觉的双手。

      抬头看见跟随自己一起而来小丫头此刻也是冷的缩手缩脚,不觉叹了一口气,哆嗦着开口,这种天寒地冻的天儿,一开口就呵出一连串的白气。

      “小桃?”何袅袅看着畏畏缩缩的小丫头,“这么冷的天儿,让你跟着我遭罪,真是对不住啊......”

      此言一出,小丫头也愣住了,她原本怯生生的眸子即刻红了,反应过来赶忙摇摇头,“姑......姑娘,我......奴婢是自愿跟着姑娘的。”

      一句话说的乱七八糟,何袅袅也只能摇头苦笑,若不是被继母和妹妹都嫌弃的丫头,怎么也不会被打发跟着自己。

      见小丫头也不过十三四岁的年纪,何袅袅亦深觉两人竟是如此同病相怜,她想了片刻,解下身上的披风,将一头甩给了小桃。

      “咱们一起用衣裳堵住风口,这样马车里自然还能暖和些。”

      小桃的目光终于亮了亮,忙应了一声:“是!”

      就这样,何袅袅带着小桃一路咬着牙赶路,饿了就啃几口干硬的面饼,渴了便寻一些干净的雪水融了饮下。

      凭借着一辆行走起来还咯吱作响的马车,顶着一路的寒风凛冽,终于在十几天后来到了灌江口。

      站定在将军府门前,饶是何袅袅再三做过准备,也被眼前的景象惊得张大了嘴巴。

      眼前的府邸虽然看上去很是宽阔,但是其陈旧破败之象竟比何府更甚。

      门匾上的“裴府”二字早已斑驳脱落,便是朱漆大门也处处残缺,足像个荒废已久的宅院,丝毫看不出丁点儿将军府气派。

      “姑娘......“小桃站在何袅袅身边,小声说道,“这将军府......怎么一个人也没有.......”

      何袅袅没做声,举目看过去,的确如小桃所言,空荡荡的府门口只有风雪卷地的声音,堂堂一个将军府邸,竟然没有一个守门之人。

      一时之间,竟不知到底是进是退。

      已经褪色朱漆大门此刻是半掩的,何袅袅看了看已经愈来愈暗的天色,又摸了摸已经所剩无几的荷包,思忖着今夜总不能再露宿街头,索性一咬牙拉着小桃便就着半掩的大门走了进去。

      入得府来,何袅袅这才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方才还是自己草率了,比起府门外的破败,这府里才更是破败不堪,昔日的雕梁画栋此刻已经覆上了一层厚重的积灰,结满蛛网。

      沿着回廊向里走,更是枯藤环绕,池水干涸,活生生一副凄清之态。

      何袅袅越走越心凉,心里直叫苦,这一刻她都开始怀疑自己的决定究竟是对是错了,原以为自己的那个何家已经够穷困潦倒,谁曾想这将军府才是真正的凄苦之地啊!

      想到自己干瘪的银袋子,何袅袅只觉得欲哭无泪,这个裴三郎不会也是个穷光蛋吧?

      总不能自己还得补贴夫家吧?要不要这么惨!

      何袅袅如此想着,脚下的步子也未,停只一路径直向里走,走到回廊尽头的转角处,眼前忽然豁然开朗。

      半月门内,竟是一院梅树,一庭梅花凌霜而开,在白雪中连成一片红云,煞是好看。

      但是更吸引何袅袅目光的,还是那梅树下的一个身影。

      他一袭广袖白衣,虽面容苍白,肤色几乎快要和周围白雪隐成一片,但却依旧遮挡不住他眉眼如画丰神俊朗,即便是坐在那里,何袅袅也觉得他身姿挺拔,与身边的梅树交相辉印,看上去格外清朗。

      世间竟真有这样的男子!何袅袅在心中暗叹一声,眸光完全被院内的男子吸引住了,一时间只怔怔的愣在原地。

      似乎是察觉到了何袅袅的目光,男人慢慢抬起头,漆黑的眸子在触到何袅袅的那一刻明显一滞,剑眉即刻蹙起,带着明显的审视和防备,冷峻的眼神中不见一丝温度。

      “你是何人?”

      话音出口,清冷得好像空中落下的雪花,凉入骨刺入心。

      何袅袅如梦初醒,下意识按住了小桃,独自一人走入院中,在男人目光的凝视下一步一步走得近了,这才看清男人是坐在一张木椅上,却并非是寻常的木椅,这张木椅扶手下方还装着两只木轮,看起来是可以随意推动的。

      看到这张形制特殊的木椅,何袅袅脚步一顿,目光从轮椅上慢慢挪到男人的脸上,四目相对之下,何袅袅说:

      “我是裴三郎的娘子。”

      雪花,不知道从何时下的更大了。

      男人已经淡漠了很多年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个精彩的变化,错愕中带着一丝不可思议,他眼带愠怒的看着何袅袅,咬牙切齿:“你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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