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1章 离开这里! ...

  •   我总是忧心那个鱼缸里会窜出什么可怕的东西。

      *

      那个鱼缸很早以前就在我家院子里了。

      说是鱼缸,其实也不尽然。那是一个很大的陶缸,缸壁上刻着简朴的花纹。部分花纹已经磨损,让它显得更加古老而陈旧。小时候母亲总是禁止我攀爬缸壁,以免我掉进去。其实我那时根本不敢靠近那个陶缸,因为里面总是发出古怪的声音。后来我问母亲那个声音是什么,她告诉我里面养了锦鲤,是它们在耍水。

      我半信半疑。实在是那个声音太奇怪了。记忆犹新的是,在一个安静的午后,好像村子里所有人都睡去了,狗也不吠,鸟也不叫,只有我一个人我醒着。烈日当空,我躲在桂花树底的荫蔽下,坐在灰扑扑的地上,拿树枝专心拨弄大只的黑蚂蚁,试图干扰它们既定的路线。就在我沉迷于这个搞破坏的小游戏时,那个水缸里突然发出“呼啦”的声音。我心中一悸,当我凝神去听的时候,那个声音又不见了。可是在我放下心来玩耍时,那个声音又出现了。简直像一个恶劣的玩笑。这件事以我扔下树枝,匆匆迈着短腿跑回屋里,结果不小心被门槛绊倒,大哭起来吵醒我爸妈为止。其实我有点高兴自己这一摔,因为整个世界似乎从我放肆哭出声的那一刻起,才从昏睡中醒来。终于不是只有我一个人醒着了。

      再长大一点,我长高了一些,已经可以探头看见水缸里面的情形了。我的胆子也变大了。某一日我终于鼓起勇气,踩着小板凳朝水缸里看去——水缸里长满了睡莲,整个缸面几乎被睡莲绿幽幽的叶子盖满,叶片的间隙是一块块阴郁的黑。我有些害怕。而这时黑暗里闪过一抹红色,但它很快又消失在了神秘的睡莲叶下。是锦鲤吗?还是……我脑子里一下子冒出无数种可怕的想法。我“蹭”地一下踢倒板凳,又一次飞快地跑掉了。

      *

      我11岁那年的年节,村里来了一个姐姐。我妈告诉我,她是外地嫁过来的。小孩们都喜欢围着她拍手跳脚——像一群猴子,然后喊她“新娘子”。但是不知道为何,我面对她时,叫不出这个称呼。我涨红了脸,半天没憋出一个词。我妈推了下我的肩膀,责怪我:“没礼貌。”她没生气,摸了摸我的头,说:“叫姐姐。”“姐……姐姐。”她笑了出来。我突然发现,她之前好像从来没有笑过。我晃了晃脑袋——怎么会呢,大人们都说结婚是喜事,喜事怎么会不开心呢?还没等我想明白,我妈已经和她寒暄完了。她接过我妈送来的鱼,从大红色外套的口袋里摸出几颗红色的喜糖,递到我手上。回家的路上,我攥着那几颗糖,手心里出了汗。到家后,我剥开漂亮的糖纸,把已经发黏的糖粒塞进嘴里。“略……”我伸出舌头。不好吃。

      冬季的天总是黑得很快,我才把湿泥团揉好,还没来得及捏,便被母亲叫去吃饭。我撇撇嘴,只好将我宏伟的创作计划暂时搁置。饭桌上,母亲一边夹菜,一边絮叨:“不知道黄家这个新媳妇能不能留住。这次这个也是云南的……”这个新媳妇说的是那个姐姐。我的耳朵支楞起来。父亲埋头吃饭,在吞咽的间隙答道:“上回那个跑了,这次肯定会把人看紧些。”不知为何我觉得有点窒息,干硬的米饭卡住我的喉咙。呕吐的欲望不上不下,混沌初开如我的七窍。

      *

      村里的日子单调而贫瘠,我很快便升入了初中,每周往返在村子和镇子之间。与此同时,我的身高也像竹子拔节一般迅速增长。曾经视作庞然大物、需要踩着凳子才能一窥的陶缸,现在已经能被我轻易看清其中的状况。覆盖在其上的幽绿的睡莲叶片一成不变,时而闪过的红色幽灵增大了一些体积,扑面而来的陈腐的烂臭淤泥味道令人作呕。唯一可供人欣赏的只有零星出现的白色花朵。

      一个周末的午后,阳光刺目,我站在院子里的桂花树下,久久凝视着那个鱼缸,心里涌起一股莫名的冲动。肮脏而污秽的东西,应该被打碎,不是吗?

      在我纠结徘徊之际,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我的视野之中。是那个姐姐。她抱着两岁的孩子,站在院子门口笑吟吟地看着我。暴烈的阳光遇到她就温柔下来,在她柔顺的发丝间跃动成柔和的光点。我走过去和她打招呼。

      她把孩子放在地上,伸出手摸了摸我的头,笑着说:“长这么高了呀?”我有些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她好似看穿了我的窘迫,打趣说:“还是小孩子呢。”我注意到她的目光转向在地上歪歪扭扭站着的女儿,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霾。我拉了拉她的手。她转头看向我,唇边牵起一抹笑容:“天热,赶紧回屋吧。小孩子吵,才带她出来走走。”

      *

      初升高的那年,我被时间紧锣密鼓地推着准备中考。古诗词、单词、公式……各科知识流水般滑过我的脑子,蒸腾消失,又再次降落。周末早已截肢,我像两栖生物,在短暂的假期趴在陆地上大口呼吸。电视里放着枯燥的午间新闻,主持人端坐,举止像计算好运动轨迹的机器。嘈杂声里,我听见父亲粗粝的嗓音:“黄家那个媳妇,总算生了个儿子。”母亲放下筷子,似乎有些忧虑:“还不知道要罚多少钱哩。”父亲摆了摆手:“嗐,有儿子,人家高兴还来不及呢!罚点款算啥?”母亲应和的声音在我的鼓膜里渐渐远去,我放空头脑,任由电视机的嘈杂音波入侵。

      中考的那几天下着大雨。我穿着拖鞋,挽着裤脚,颇有些狼狈地打着伞,小心翼翼地涉过路面上滚滚而去的水流,前往考场。潮湿的水汽攀在我的小腿肚上,固执地伴我度过了三天考试。

      大雨连续数日。

      已经考完试的我,褪去两栖躯壳,懒散地待在家中。屋外暴雨如注,我搬了个凳子,坐在屋门口,听雨珠噼里啪啦砸在鱼缸中。雨珠落下又溅起,制造出闷声后轻巧地弹跳,在空中划出闪亮的白色细线。睡莲叶片饱经摧残,连带着缸中饲养的鱼也躁动不安。只有几个零星的白色的花苞安然伫立,纯洁如奥菲利娅。

      时间随着一场场雨不断推移,八月悄然来临。家里一时间喜气洋洋。母亲表面不显,却在每个人问起的时候,露出一丝骄傲:“市里的一中呢,可难考,她每周回来都诉苦。”周围一圈妇女神色各异,口中却一致称赞。我难以招架,在她们谈论起各自小孩的学习时悄悄溜回房间。不久,出来倒水的我听见桌子边暧昧含混的谈话声:“哎,我那个大女,不是考上北大吗?不像我那个不成器的儿子,高中没读完,现在在厂里上班……”在众人赞叹和唏嘘声中,她颇遗憾地摇了摇头:“要是两人换一下就好咯。”有人出声:“哎哟,嫂嫂,话也不能这样讲嘛!生男生女都一样……”我没再听了,手臂微颤,端着满满一杯水悄然隐入房间。

      *

      夏季即将过去,我开始收拾行李,准备开启下一阶段的学业。难得起早,我吃完早饭,出门溜达。太阳逐渐升高,路边牛筋草上的露水慢慢蒸发。我低着头,踢着石子,慢腾腾地走着。不规则的石子在水泥路上滚动,发出清亮的摩擦声。我反复踢着同一颗石头,催促它前进,直到它撞上另外一个人的脚背。我抬起头,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我跟前。看到她手里挎着的竹篮,先发制人:“姐姐,是你呀。要出门买菜吗?”她点了点头,嘴角的微笑一如既往。我掉了个方向,跟着她,往市场走去。我发觉她的步调缓慢而沉稳。日光照耀在她面庞上,她的眼珠透亮,泛着琥珀色的光。

      我望着她的脸庞,心中莫名有一种预感。经过我家时,我让她等等我。我跑进院子里,凑近那年代久远、长满睡莲的鱼缸,毫无犹豫地扯下此时唯一一朵盛放的睡莲。幽绿水珠沾上雪白的花瓣,又很快滑落。我揩了揩花茎上沾染的淤泥,匆匆跑向她。金黄的花粉在跑动中洒落些许,我顾不得这些,直将花朵放入她的竹篮:“送你。”她笑了笑,抚摸了一下我的头发:“听说你考上了市一中?好好读书。”

      她挎着竹篮转身离去。我站在院门口,抬手挡了挡日光。阳光刺目。她的背影消失在路口。

      *

      一道闪电划破天空,空气中滚过一声闷雷,夏季的最后一场雷雨正在酝酿。

      湿热的空气中,我听见一阵阵窃窃私语,像雨季廊下挥之不去的苍蝇。“黄家那个媳妇又跑咯。”“听说是买菜的时候不声不响地就走了。”“这谁想得到,年初刚生了个大胖小子……”

      豆大的雨珠终于落下。我紧了紧拳头,终于下定决心。那个古旧的陶缸正伫立院中,接受暴雨的洗礼。我搬起黑沉沉的石块,向它抛去。清脆的声音。瓦块土崩瓦解,霹雳哐啷碎了一地。厚重的淤泥从瓦块的缝隙缓慢渗漏而出,蜿蜒流淌,而后被倾盆的雨水冲刷推散。几尾肥胖的锦鲤在一滩混乱中不顾一切地蹦跳,头尾和身体交替着陆,溅起泥污。或被瓦片划开身体,散逸出丝丝血腥,又迅速消失在雨水中。往日铺满鱼缸的幽绿睡莲叶片,此刻杂乱铺陈,根茎裸露,再也遮挡不住满地狼藉。

      我在院里驻立,嗅闻着逐渐被大雨冲淡的烂臭气息,片刻后转身离去。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