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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0 这是她自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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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收到彩桥大学录取通知书后的几天,有马知花重新来到东京。
她原本以为“搬家”会是一件十分复杂的事,至少在妈妈纮子眼里是这样。妈妈从兵库出发前就准备了整整三页纸的清单,从床单被套到常备药,从防灾用品到厨房用具,连“如果东京突然下大雨要在哪里买折叠伞”都写得清清楚楚。
她把妈妈准备的三页清单认真看完,重新整理成一张表格。
必要物品、可延后购买物品、不需要购买物品。
纮子看着女儿写出的表格,沉默了很久,最后捂住胸口说:“知花,你真的长大了。”
爸爸有马佑介在旁边小声补充:“长大到好像不需要爸爸妈妈了。”
“爸爸,不要说这种会让人有负罪感的话。”
“爸爸现在就是想让你有负罪感。”
“……”
结果最后还是有马知花哄了爸爸半小时。
彩桥大学的宿舍比她想象中安静。房间不算大,但足够两个人共用一间宿舍了。床、书桌、衣柜和细窄的置物架几乎填满所有空间,窗外能看到附近车站方向延伸出去的主干道。三月末的风里还带着一点凉意,樱花没有完全盛开,只在枝头冒出零星的粉白花苞。
有马知花站在房间中央,手里拿着刚领到的钥匙,忽然对“自己真的要在东京生活”这件事产生了实感。
因为小时候在东京住过,而且前两个月参加彩桥大学校内二次考核时,也在古森家借住过一段时间。东京对她而言并不是完全陌生的城市。国立、立川、新宿、池袋,这些地名并不会让她产生初来乍到的慌乱感。甚至比起第一次来东京读书的外地学生,她更清楚哪些车站换乘最容易迷路,哪些商店街能买到价格合适的生活用品,哪些时段的电车拥挤到最好提前绕开。
可是住在亲戚家和真正独立生活到底不同。
借住的时候,家里总有人会问她晚饭想吃什么,会提醒她洗完澡后把头发吹干,会在她学习到太晚时敲门送来热牛奶。可搬进宿舍后,钥匙握在她自己手里,每天的早午晚饭、宿舍的水电、垃圾分类、洗衣时间,还有打工安排和选修课程等等所有细小又现实的问题都必须由她自己决定。
但并不会让有马知花害怕,相反这种“全部都可以依照自己的规划运转”的感觉,会在心里生出一种隐秘的踏实。
这里不是外婆规训过的东京旧宅,也不是偶尔借住的佐久早家或古森家。
这是她自己的新生活。
“有马同学,你的行李就这些吗?”
门口传来一道轻快的声音。
同寝室的井上优美依抱着一摞刚从便利店买回来的生活用品,震惊地看着她已经整理完一半的房间,“不会吧?你是从兵库搬来的吧?为什么比我这个东京人还少?”
有马知花蹲在地上,把整理好的物品一件件放进抽屉里,“因为我提前列了清单,只带了必要的东西。其他的等确认生活动线后再买,不然容易买到用不上的东西。”
井上优美依:“……”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塞得快爆炸的三个行李箱,又看了看有马知花按照颜色深浅排列好的袜子,突然肃然起敬。
“有马同学,你以后一定会成为很厉害的人。”
“欸?”
“因为你连袜子都在做分类管理。”
“这只是普通整理吧?”
“不是哦。”井上优美依郑重其事地摇头,“对于大部分刚入学的大学生来说,能在开学第一天找到自己的袜子已经很了不起了。”
有马知花沉默两秒,忽然笑了出来。
她原本以为和陌生人同住会很辛苦。毕竟她并不是擅长迅速拉近距离的人,尤其是在所有人都对新生活充满期待与躁动的时候,她只想尽快把入学资料、课程手册 、奖学金手续、打工申请、生活预算表全部整理完。
但井上优美依比她想象中好相处。
她是东京本地人,性格明快,喜欢电视剧、甜食和漂亮文具,入学第一天就已经打听清楚附近哪家咖啡店的拿铁最便宜,哪家二手书店最容易买到学长学姐留下来的教科书,哪条路去教学楼可以避开早高峰人流。
作为交换,有马知花在第二天晚上帮她整理了经济学部必修课的课程计划。
入学式那天,彩桥大学国立校区的樱花终于开满了。
正式的入学式安排在下午,上午开始,兼松讲堂前就已经挤满了新生和家属。红砖校舍在春光下显出一种沉静而古老的颜色,校内主干道两侧的樱花被风吹得簌簌作响。穿西装的男生、穿套装的女生、拿着相机不断拍照的父母、负责引导的学长学姐,还有趁着入学式当天来参观校园的附近居民,所有声音混在一起,变成一种属于春天的、吵闹又鲜活的背景音。
有马知花上午陪父母和哥哥在兼松讲堂前拍了纪念照,又沿着校园走了一圈。佑介爸爸从红砖校舍拍到图书馆,从校门拍到主干道,最后连“知花站在路牌旁边低头看资料”的样子都拍了十几张。
“爸爸,这张真的没有拍的必要。”
“当然有必要。”有马佑介把相机抱得很紧,“这是知花成为大学生的第一天。”
“可是我只是低头确认入学材料。”
“那也是大学生在确认入学材料。”
有马知花:“……”
妈妈纮子在旁边笑得不行,哥哥裕仁则一边说“爸爸好夸张”,一边帮忙找更适合拍照的角度。
正式入学式结束后,家人又拉着她在讲堂外拍了几张照片。等爸爸妈妈和哥哥终于坐上回兵库的车,有马知花才抱着入学资料册,在兼松讲堂侧面的樱花树下松了一口气。
没过多久,妈妈发来一张爸爸坐在车里抱着相机发呆的照片。
【爸爸说他现在开始后悔让你去东京了。】
有马知花:“……”
爸爸,不要露出那种女儿已经出嫁的表情。
她正要回复,手机又震了一下。
宫侑的视频通话打了过来。
有马知花看了眼周围来来往往的新生和家属,赶紧快步绕到讲堂侧面的樱花树下接通。
“知花——入学快乐!”
屏幕里的宫侑穿着稻荷崎排球部的训练服,额前金发被汗水打湿,呼吸还没完全平复。明明刚结束训练,整个人却亮得过分,像是体育馆顶灯都偏心地落在他身上。身后能看到稻荷崎体育馆的地板、球筐和正在整理护膝的队友。
“我刚练完发球!”宫侑把手机拿近了些,眉眼间带着藏不住的得意,“怎么样?东京大学生的感觉如何?有没有人搭讪你?”
有马知花:“第一句很感动,第二句开始就不感动了。”
“这可是很重要的问题。”宫侑理直气壮,“我女朋友今天入学,肯定超可爱,被搭讪了怎么办?”
“那我会说我有男朋友。”
“还要说男朋友是稻荷崎排球部部长。”
“这句可以省略吧?”
“不可以。”宫侑的语气瞬间变得认真,如琥珀一般明亮又带着微微的浅棕色瞳孔直直盯着屏幕,像是隔着东京和兵库也要把自己的存在感钉在她身边,“知花,你要说清楚。超级清楚。最好连我打二传、会跳发、以后会当职业选手都说出来。”
“……那听起来像在介绍运动员履历。”
“本来就是事实啊。”
有马知花看着他满脸理所当然,忍不住笑了出来。
宫侑就是这样。
帅气得很直白,占有欲也直白。脾气算不上好,尤其在排球事上很容易较真。可他从不遮掩自己的喜欢,也从不把排球当成随口说说的梦想。他是真的爱着排球,爱到每一次训练后眼睛都亮得惊人,明明已经累得肩膀发酸,却还会在电话里兴奋地说“今天的托球感觉很好”“跳飘球再练一下会更帅”“这次比赛一定会赢”。
“阿侑也要加油。”她轻声说,“你现在是部长了吧?夏天的全国大赛要好好准备。”
“那当然!”宫侑立刻扬起下巴,笑得自信又张扬,“今年稻荷崎绝对会打进决赛,然后拿冠军。到时候你要来看。”
“如果课程和打工排得开,我会去的。”
“不是‘如果’,是一定。”宫侑凑近屏幕,声音压低,尾音里带着一点不讲道理的任性,“没有知花在观众席,我发球的帅气会少三成。”
“那你靠剩下七成赢吧,宫部长。”
“好冷淡!”
屏幕外突然传来宫治的声音:“阿侑,你挡路了。”
宫侑连头都没回,“我在和我女朋友讲话!”
“还没有炫耀够吗,快让开。”
“阿治你就是嫉妒我。”
“我嫉妒你什么?嫉妒你训练完还对着手机傻笑?”
“哈?你说谁傻笑?!”
“你。”
“你再说一遍?!”
有马知花听见手机那边一阵熟悉的吵闹声,赶紧开口:“才刚开学!注意形象!”
宫侑几乎是立刻收回了要扑过去的姿势,眼神重新落回屏幕里,“我没打。”
宫治在旁边冷笑:“你刚刚脚都迈出来了。”
“闭嘴啦阿治!就不能不拆台嘛?!”
有马知花忍不住笑。
这才是她熟悉的宫侑。吵闹、好胜、幼稚,和双胞胎兄弟每天都能因为一些莫名其妙的小事吵起来。可是只要站上球场,他就会变得专注得可怕。无论是发球前短暂的安静,还是托球时如野兽般近乎本能的判断,都会让人清楚地意识到——这个人不是单纯喜欢赢,而是真心热爱排球本身。
所以她支持他。
“训练结束后要好好拉伸。”有马知花看着他还挂着汗的脸,“肩膀和脚踝都不要逞强,对后辈也不要那么严苛。”
宫侑眨了眨眼,忽然笑得很灿烂,“知花好像我未来的太太哦。”
有马知花:“……”
宫治:“呕。”
宫侑:“阿治你找打吗?!”
挂断电话后,有马知花站在樱花树下看了会儿手机屏幕上自己的倒影。
东京的风带着陌生城市的味道,樱花瓣落在她肩头,她把花瓣捏起来,夹进入学式资料册的第一页。
这一天,她收到宫侑的祝福,收到家人的担心,收到优美依送的一颗草莓牛奶糖,还收到佐久早圣臣发来的邮件。
【入学快乐。】
很简单。
非常佐久早圣臣。
但过了三分钟,又来了一封。
【如果有人在新生欢迎会上递给你没有开封痕迹不明确的饮料,不要喝。】
再过一分钟。
【人多的地方注意戴口罩,小心流感】
有马知花盯着手机屏幕,忍不住笑了。
她回复:【知道啦,小臣。对同类也太没信心了吧?】
佐久早圣臣隔了很久才回。
【我是慎重。】
有马知花笑得更厉害了。
大学生活比她预想中更忙。
彩桥大学的新生欢迎期简直像一场大型信息战。社团招新摊位从校门一路排到食堂附近,体育会、文化会、学祭执行委员会、国际交流社团、会计研究会、模拟联合国、女子篮球部、合唱团,所有人都在努力证明“加入我们才是大学生活的正确打开方式”。
井上优美依被学祭执行委员会的学姐用“可以认识很多帅气学长”这句话打动,差点当场填写申请表。
有马知花在旁边冷静提醒:“你昨天说自己想加入电影研究会,前天说想加入甜点同好会,大前天说想参加会计研究会,因为能提前准备考试。”
井上优美依捂住胸口,“有马同学,你好像我理智的化身。”
“谢谢,但我只是希望你不要在五月份之前累死。”
“那你呢?你不参加社团吗?”
“暂时不了。”有马知花低头看着手里的选课指南,“我想先适应课程和平时生活的节奏。”
事实证明,她这个决定非常正确。
经济学部的数学基础课比想象中更扎实,统计学的作业量也不小。她虽然擅长数学和理科,但擅长不代表不需要花时间。尤其彩桥大学里的学生都很认真,图书馆自习室常常在傍晚前就坐满,大家安静翻书、敲电脑、做笔记,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稍微松懈就会被人生甩下”的紧张感。
有马知花很喜欢这种氛围。
明确,有序,公平。
至少考试不会因为她不是天才就不给她分数。
只要解题过程正确,只要答案正确,卷面就会承认她的努力。
这很好。
四月中旬,有马知花开始了两份兼职。
一份是家教。学生是附近私立中学二年级的女孩子,叫相泽莉子,数学和理科都不太稳定,尤其看到物理题就会下意识皱眉。第一次上课时,莉子的妈妈把茶点端进房间,语气里带着些许不好意思:“这孩子不是不努力,就是一看到数字就害怕。如果有马老师能帮她把基础理清楚就太好了。”
被称作“有马老师”的瞬间,知花握着自动铅笔的手指微微顿住。
老师啊。
听起来很郑重,也很有责任。
另一份兼职是在车站附近的一家小型服装店。
店面不大,卖的是通勤裙、衬衫、针织开衫和一些适合大学生的日常款。店长是位三十多岁的女性,姓斋藤,第一次面试时看见有马知花把履历书、工作时间表和通勤路线都整理在透明文件夹里,沉默了几秒后问:“你以前做过服装相关的工作吗?”
“家里在兵库县开洋服店。”有马知花回答,“我从小会帮忙整理布料,也学过一些基础缝纫。不过正式打工是第一次。”
斋藤店长让她试着整理一排刚到货的裙子。
十分钟后,裙子被按照颜色、材质、长度和适用场景重新排好,连吊牌朝向都保持一致。
斋藤店长:“……”
有马知花有些紧张,“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斋藤店长露出笑容,“只是觉得你很适合这里。”
服装店的工作比她想象中琐碎。整理货架、熨烫样衣、核对库存、给客人找尺码、在换季时把过季款装箱。周末客人多的时候,她一站就是几个小时,脚踝酸得回宿舍后除了躺下什么都不想做。
但并不讨厌。
布料的触感、裙摆垂落的弧度、客人试穿后照镜子时亮起来的眼睛,这些都让她觉得熟悉。偶尔客人犹豫要不要买某件衣服,她会根据对方的肩线、肤色和肉眼预计的围度数字给出建议。斋藤店长观察了几次,后来干脆把部分搭配展示交给她处理。
“有马,你眼光不错。”店长把一件浅色针织衫递给她,“这件和上周到的半裙搭一下试试。”
“好的。”
“还有,线头不用每次都修得像高级定制一样。”
“可是露出来会很明显。”
“客人不一定看得见。”
“但我看得见。”
斋藤店长笑得很无奈,“你这个性格过得很辛苦吧。”
有马知花低头剪掉最后一截线头,“怎么会呢,我很幸福。”
她并不缺钱,而是想知道自己凭借普通人的努力,究竟能把生活支撑到什么程度。
生活逐渐走上了轨道。
周一到周五上课,周三和周六去相泽家做家教,没课的下午和周末白天去服装店。晚上回到宿舍后,她还要写课程报告、整理内务、计算生活收支,再挤出时间和宫侑视频。
井上优美依看着她贴在书桌旁的周计划表,发出震撼的声音:“……你以后真的会成为很厉害的人。”
有马知花正在计算下个月的交通费和教材费,闻言抬头笑了笑,“希望如此。”
有马知花在东京买到第一条特别喜欢的小裙子,是五月初某个从服装店下班后的傍晚。
那条裙子其实她已经看了很久。浅奶油色,裙摆不算夸张,腰线却收得很漂亮,袖口有细小刺绣。它挂在店里靠窗的位置,每次她熨烫样衣或整理陈列时,视线都会不自觉停在上面。
可惜的是价格不在计划内。
但斋藤店长在打烊后把裙子取下来递给她,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这件去年卖得很好,今年已经算过季款了。员工折扣可以做到很低,你要不要试试看?”
有马知花抱着裙子,沉默了三秒。
“……可以吗?”
“当然可以。”斋藤店长笑着说,“努力工作的女大学生偶尔也要奖励自己。”
她换好裙子从试衣间出来时,店长只看了一眼就点头:“很适合你。”
真正让有马知花决定买下来的,是试衣镜里的自己。
不是外婆口中“没有特殊天赋”的孩子,不是妈妈担心会在东京吃苦的女儿,也不是宫侑视频里总是笑着说“没关系,我会安排好”的女朋友。
只是有马知花。
一个穿上喜欢裙子后,会忍不住轻轻转一圈的普通女大学生。
于是她买下了裙子。
回宿舍后,井上优美依比她本人还兴奋,拍了十几张照片,最后挑出一张最自然的发给她。
“发给男朋友!”井上优美依握拳,“异地恋就是要让对方知道你今天也超级可爱!”
有马知花脸颊微热,“会不会太刻意?”
“你们都交往一年多了,还怕刻意?”
于是有马知花把照片发给宫侑。
十秒后,宫侑的视频通话打过来。
感谢科技的发达,异地恋的两人终于不用发邮件了,而是能通过Line聊个够。
“知花!!!”
“你声音太大了。”
“裙子!”
“嗯,今天买的。”
“超可爱。”宫侑说得太直白,反而没有半点轻浮,“真的很适合你。”
有马知花低头摸了摸裙摆,“谢谢。”
屏幕里的宫侑像是又在体育馆,肩上搭着毛巾,身后传来宫治嫌弃的声音:“阿侑,你挡路了。”
宫侑头也不回:“我在看我女朋友!”
宫治:“全世界都知道你有女朋友了,快让开。”
“阿治嫉妒我。”
“我嫉妒你什么?嫉妒你今天新跳发大失败吗?”
宫侑立刻炸毛:“那是因为今天跳飘球感觉很好!”
有马知花看着屏幕里兄弟俩又要吵起来,轻声提醒:“阿侑,不要打架。”
宫侑瞬间收回表情,“好。”
宫治在旁边发出一声冷笑。
有马知花笑出声来。
不止是因为宫侑把轻快的氛围传染给了远在东京的她,也因为她被他身上‘努力向前’的意志牢牢的吸引住了。
所以即使异地恋很辛苦,即使两个人能视频的时间被课程、打工、训练切割得支离破碎,她也想要独占。
这是一种能支撑她的力量。
只是东京并不总是温柔。
五月下旬开始,课程难度上升,相泽莉子的期中考试临近,服装店也进入换季整理期。她几次晚饭只吃便利店饭团和牛奶,甚至有一天晚上回宿舍后直接趴在桌上睡着,被半夜起夜的优美依叫醒躺床上再睡,而她的桌面上还摊着没写完的统计学报告。
周末的傍晚,佐久早圣臣出现在学生寮附近。
有马知花接到电话时吓了一跳,“小臣?你怎么在这里?”
“送饭。”
“欸?”
“妈妈做多了。”佐久早圣臣站在宿舍楼外,手里提着保温袋,戴着口罩,黑色卷发被傍晚的风吹得有些凌乱,“她说你可能没有好好吃饭。”
有马知花匆匆下楼,看到他时还是觉得不可思议。
“小臣,你们不是快要打IH预选赛了吗?而且井闼山是寄宿学校吧?你今天可以外出吗?”
“晚餐后到门禁前有外出时间。”佐久早把保温袋递给她,语气平静,“今天训练结束得早。”
所谓“早”,也只是比平时早一些。
井闼山的排球部训练一向严格。放学后集合,热身、接发、拦网、分组对抗、整理场地,结束后还要吃饭、洗漱、自主学习。寄宿学校的生活被门禁和训练分成一格一格,能自由支配的时间少得可怜。尤其是临近IH预选,佐久早圣臣作为全国TOP级别的主攻手,哪怕他不像宫侑那样把热爱排球写在脸上,也从不允许自己在“应该做的训练”上有半点松懈。
他能出现在这里,本身就不是顺路。
有马知花却只当他是被照子阿姨拜托,心里又暖又过意不去。
“从学校过来很远吧?”
“不远。”
“怎么可能不远……”
“坐电车可以到就不算远。”佐久早看着她,“里面是芝士汉堡肉、煮蔬菜、味噌汤,还有饭。汤要趁热喝。”
“芝士汉堡肉?”有马知花眼睛一亮,“照子阿姨做的吗?”
“嗯。”
“那我绝对要趁热吃。”
佐久早圣臣看着她眼下淡淡的青色,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你瘦了。”
“有吗?”有马知花摸了摸脸,“可能是最近比较忙,等适应就好了。”
“不吃饭对身体有害,也不要减肥。”
“……你说话越来越像照子阿姨了。”
两个人站在宿舍楼下,沉默了一会儿。
换作以前,佐久早圣臣大概送完东西就会离开。他不是黏人的孩子,也不喜欢毫无意义的寒暄,可这一次他没有立刻走。
有马知花后知后觉地问:“你吃晚饭了吗?”
“没有。”
“那要一起吃吗?那边有男女共用的公共休息室,今天这个时间应该人不多。”
佐久早圣臣眼睫轻轻动了一下,“可以吗?”
“当然可以,只要登记一下就行。”
公共休息室里果然只有零星几个人。
佐久早圣臣选了一个靠窗的位置,这里离自动贩卖机有一段距离,不会总有人经过。桌面看起来干净,但他还是用消毒湿巾擦了两遍,才把保温盒一层一层打开。
有马知花完全没有察觉到这一切。
她只是看着热气裹着熟悉的香味升起,突然觉得东京的夜晚也没有那么陌生。
“小臣真的很会照顾人呢。”
佐久早动作顿了顿,“只是普通地送饭。”
“你以前明明不是这种会主动送饭的类型。”有马知花笑着说,“果然长大了啊。”
佐久早圣臣垂下眼。
长大了。
这句话听起来很好,也很不好。
他并不想只在知花眼里成为“长大了的弟弟”,可现在的他还不能说,也不该说。
知花有喜欢的人。
那个人在兵库,也许此时正为夏天的全国大赛一次次练习。宫侑或许吵闹、刺眼、脾气一般、占有欲强得让人一眼就能看出来,但他对排球的认真不容质疑,对知花的喜欢也不是假的。
所以现在的佐久早圣臣能做的,只有把自己放在最安全的位置上。
家人。
可以送饭、可以提醒她休息、可以在她忙到忘记照顾自己时出现,却不会让她为难的位置。
只要知花幸福就好。
至少现在,他是这样告诉自己的。
之后佐久早圣臣开始偶尔来送饭,频率不会高到会显得奇怪,也不会低到被忽略。通常是周末傍晚,这种井闼山训练结束较早、又刚好允许外出的日子。他有时带照子阿姨做的便当,再加上路上买的饭团,有时也会把古森元也买多了的水果放到她手里。
古森元也对此表示:“我什么时候买多了?”
佐久早圣臣:“你会买多。”
古森元也:“不要替未来的我决定购物行为啊小臣!”
但下一次他还是乖乖买了三人份的橘子。
有马知花并没有察觉什么。
或者说,她察觉到的只是“小臣变得比以前更会关心人了”。
她把这归结为成长。
毕竟高三的佐久早圣臣早已是井闼山的货真价实的主心骨,是全国级别的主攻手。虽然他不像宫侑那样把“我喜欢排球”写在脸上,甚至很多时候给人的感觉只是冷静地完成自己应该完成的训练,可他依旧强大,依旧认真,依旧站在全国顶端的位置。
这样的小臣,会学着照顾家人也很正常吧。
有马知花这样想着。
六月初,她的生活终于稳定下来。
白天上课,周三和周六去相泽家做家教,没课的下午和周末白天去服装店,晚上回宿舍写报告。天气好的时候,她会沿着大学附近的商业街慢慢走,路过书店、咖啡馆、旧货店和开满花的小院子。
有时间就和宫侑视频。
宫侑大部分时间都在体育馆,背景音永远有排球落地声、队友说话声、教练喊集合的声音。他会兴致勃勃地讲今天谁接球失误,谁拦网慢了半拍,自己新的发球路线多么完美,又会在说到训练计划时变得认真。
“今年夏天一定要赢。”宫侑说。
“嗯。”有马知花看着屏幕里的他,“我相信你。”
“你相信我?”
“相信。”
宫侑笑了起来,琥珀色的眼睛装满了盛夏的阳光,“那我就绝对不能输啊。”
有马知花也笑。
她喜欢这样的瞬间。
哪怕隔着屏幕,哪怕相隔东京和兵库,哪怕他们的人生正在被不同的目标牵引向不同方向,这一刻依然能让她觉得,他们正在一起努力。
只是她没想到,大学生活里还有一种叫“联谊”的东西,会以完全不讲道理的方式闯进她规划好的日程表。
“拜托了知花!真的只是凑人数!”井上优美依双手合十,“对方那边本来说好四个人,我们这边也要四个人,可是美咲突然发烧,少一个人会很尴尬!”
“我有男朋友。”
“我知道!我真的知道!我已经和她们说过你有男朋友了!”井上优美依几乎要哭出来,“所以你只要坐在那里吃饭就好,不用营业,不用交换联系方式,不用对任何人心动!”
“为什么大学生一定要参加联谊啊……”
“因为有些人对大学生活存在不切实际的幻想。”井上优美依沉痛地说,“比如我。”
有马知花:“……”
“而且,”井上优美依偷偷抬眼看她,语气从沉痛变成了心虚,“其实我也想让你稍微出去玩一下。”
“我有在出门。”
“那不叫出门。”井上优美依立刻反驳,“你那叫移动。”
有马知花:“?”
“从宿舍到教学楼,从教学楼到图书馆,或者从图书馆移动到相泽家,从相泽家移动到服装店,再从服装店移动回宿舍。”井上优美依掰着手指数给她听,“你的生活轨迹比电车时刻表还规律,连晚归都有固定理由。周三和周六是家教,周五晚上是服装店盘点,周日如果回来很晚,就是你在图书馆写报告写到闭馆。”
“规律不好吗?”
“规律很好,但你规律到影响我的生活节奏了!”
“欸?”知花傻眼。
井上优美依悲愤地指向自己的书桌,“因为你每天都在学习,我晚上想偷懒看电视剧的时候会有罪恶感;你打工回来还要整理第二天的讲义,我躺在床上刷杂志会觉得自己像个废人;你凌晨一点还在写统计学报告,我甚至会爬起来背英语单词!”
“这不是好事吗?”
“不是!这对普通女大学生来说太残酷了!”
有马知花被她说得愣住,过了几秒才忍不住笑出来,“优美依,你最近变认真不是因为期中小测快到了吗?”
“也有这个原因。”井上优美依诚实地点头,随即又立刻把话题拉回来,“但是知花,你真的太忙了。上课、打工、家教、报告、和男朋友视频、偶尔还要应付来看你的表弟。你明明才刚上大学啊!”
“我只是想尽快适应。”
“所以才更要出去吃一顿饭。”井上优美依握住她的手,表情真诚,“不是为了联谊,是为了让我确认你也会做一点大学生会做的无意义事情。”
“无意义事情有什么确认的必要吗?”
“当然有!人生不能只有正确答案。”
有马知花沉默了。
这句话从井上优美依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像是随口一提。可是落在她心里,却像细小的石子掉进水面,激起了一圈并不明显的涟漪。
人生不能只有正确答案。
她其实并不讨厌无意义的事情。
喜欢的小裙子、和阿侑没什么重点的视频电话、佐久早圣臣送来的家庭便当、优美依买一送一后共同分享的牛奶,这些都不是通往未来的必要步骤,却也确实让她在东京的生活变得柔软了一些。
有马知花看着井上优美依期待的眼神,最终轻轻叹了口气。
“只吃饭。”
“嗯嗯!”
“不交换联系方式。”
“当然!”
“不喝酒。”
“你喝橙汁!我给你点最大杯!”
“结束后立刻回宿舍。”
“我发誓!”
有马知花看着她举起三根手指的样子,忽然觉得自己像是在和某种大型犬做约定。
“好吧。”
井上优美依几乎要扑过来抱她,“知花你最好了!”
“但是我要提前和阿侑说。”
“当然当然!和男朋友报备是应该的!”
决定去的当天,她就给宫侑发了消息说明情况。
宫侑的回复很快。
【联谊?】
下一秒。
【知花要去联谊????】
再下一秒。
【我也要去。】
有马知花冷静回复:【别说傻话。】
宫侑:【那你不许去。】
有马知花:【我已经答应优美依了,而且这也是大学生活的一部分。】
屏幕上方显示“正在输入”很久。
有马知花几乎能想象到宫侑现在的表情:眉毛皱起来,嘴角不高兴地抿着,想到女朋友要去联谊而烦躁到想把手机屏幕戳穿。
果然,下一条消息跳出来。
【我知道了!】
紧接着。
【但是你要告诉所有人你有男朋友!】
有马知花:【一定会说。】
宫侑:【还要说男朋友是稻荷崎排球部部长。】
有马知花:【这个真的不用。】
宫侑:【要。】
有马知花:【阿侑。】
宫侑:【……】
宫侑:【那至少不能交换联系方式。】
有马知花:【不会。】
宫侑:【不能喝别人递来的饮料。】
有马知花:【不会。】
宫侑:【不能觉得别人比我帅。】
有马知花:【这个你放心。】
宫侑:【为什么这句回得这么快?】
有马知花盯着屏幕笑了半天,最后回了一个“因为阿侑真的很帅”。
宫侑那边安静了十几秒,然后发来一条语音。
有马知花点开,少年带着关西腔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明明压低了,却还是藏不住得意和占有欲。
“那就好。知花,你要记得,你男朋友可是宫侑。”
有马知花把手机扣在胸口,耳尖有点发热。
她想,阿侑有时候真的很麻烦。
可是非常可爱。
也非常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