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思归》如观

50、不愿

　　崔丽都很早就知道自己喜欢贺渡川。

　　她没开口说过，但是崔绍问她的时候，她也没有辩白过。

　　崔绍很明确地同她说，贺渡川不是个合适的夫君人选。

　　她就问，那贺渡川是何处不合适？是家世不合适？还是性情不合适？若父亲想找一个有力的婿家，贺家难道还不够好吗？

　　崔绍的回答是：“贺家很好，贺家其他的儿郎也都很好，但就是最小的那个不行。琲琲，若你愚钝不堪，胸无沟壑，我将你许配给一个这样富贵人家的幼子，一生吃穿不愁，倒也罢了。可你如此聪明，自幼掐尖要强，又生在这样的门户。你扪心自问，若配了他，将来可甘心吗？”

　　崔丽都据理力争：“他并非毫无壮志的庸才，大昭如今武将稀缺，正该是成就作为的时候。”

　　崔绍冷淡道：“他不过是如今身手好些，身手好就足够吗？他连如今在上京里惹的这些麻烦都没法自己解决，贺家会允许他去战场上拿将士性命玩笑吗？即便允许了，你怎知他就能成就作为？说句难听的，沙场凶险万分，若有意外，你将来要怎么办？”

　　任谁都明白，这顽劣不堪的小霸王，若将来也是如此行径，便只能借家族庇荫，得个稳当周全，却求不了更多好处。

　　如此不好的一个贺渡川，如何般配如此好的一个崔丽都？

　　崔绍都不必去算计那些利益虚言，就只算一个问题：“他眼下是待你不错，将来也会一直如此吗？”

　　可是算天算地，也算不出崔丽都一句话。

　　“倘若我就是愿意呢？”

　　崔丽都作为家中长女，从不曾让父母操心，自幼便成长得妥帖万全。她早就明白自己的婚姻必要为家中考虑，此刻虽然任性了，但也没有太让家里为难。

　　贺渡川不够好，但是贺家很好。为了贺家的好处与崔丽都的心意，贺渡川那点不足倒也能忽略不计。

　　那时的崔绍到底还是疼爱女儿，权衡利弊之下，还是与贺茂实定下了此事。

　　谁让贺渡川就是命好？任他这一生荒唐成什么样子，就凭他姓贺，也好过这世上万千寻常人。

　　崔丽都嘴上不说，心里还是开心的。

　　这世上一个人待另一个人的独特，从来不会是无缘无故。贺渡川眼下是什么都没说过，可他这样的脾气，又岂见过他待别人如待她这般？

　　有人早早明白自己的心，自然就有人晚些。她不急于这一时，反正将来的时候还长。

　　她唯一没想到的是，贺渡川对此的排斥居然如此激烈。

　　他用一种避之不及的恐惧眼神盯着她，就仿佛她是什么洪水猛兽。

　　他生怕他们的关系沾染了别的什么而变得不再纯粹，认为他们做不了夫妻，做不了爱侣，婚姻会将他们之间的所有完全毁去。

　　他从来没有考虑过要与她成为夫妻，即便现在婚约放在面前，他考虑过，也只觉得可厌可憎。

　　崔丽都想起自己对他说的那些话，瞬间觉得无地自容，在他眼神下恨不得在地上挖个洞把自己埋进去。

　　她为此觉得尴尬，几日都不想再见贺渡川，谁知道他们偶然相见时，他居然像个没事人一样又走过来，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和她打招呼。

　　他就像对此毫不在意，婚约也没有影响他对她的态度。可他心中分明就是如此在意，她知道他为此已去与贺茂实抗争过多回。

　　因为贺家的嫂嫂们受父亲所托，给她送过许多回礼物，暗暗打探过贺渡川近来脾气不好，可曾冒犯过她什么不曾，让她不要将他的话放在心上。

　　她们来一次，就代表着贺渡川抗争过一次。

　　他不知道，她也就当作不明白。

　　可她还是渐渐迷惘了。

　　她不认为找一个自己喜欢的、又待自己很好的人做夫君是一件错事，可是现实在此一次又一次地提醒她，她如今贪图的这些喜欢与好，都会在婚后荡然无存。

　　她想了许久，还是生出退意，还是无法接受自己喜欢的人用那样生疏和厌恶的态度面对自己。

　　她去找崔绍，话踌躇着冒出一个头，便被崔绍打断。

　　他出乎意料地没有同意，用一种很不赞同的眼神看着她，严厉地训斥道：“你当这是什么小打小闹，随着你说肯就肯、说不肯就不肯？路是你自己选的，遇到什么问题，也由不得你退下来，须得你自己去解决才好。这是什么你自己处理不了、必须要家中为你托底的难题吗？”

　　他对她的反复和迟疑如此失望，让她自己去好好反省。可即便是她，也一时想不出这道难题的解法。

　　如果这是一个与她毫无感情基础的男人，她自然就可以理智地找出他们的共识，将他们的婚姻经营得毫不出错。

　　如果这是一个与她两情相悦的男人，她自然也就不会遇到这样的问题，任凭将来有什么难题，他们也可以携手去解决。

　　可是贺渡川哪种都不算。

　　他们可以将婚姻经营得毫不出错，也可以携手去解决所有问题。唯独有一点就是，他不爱她，也不愿意。

　　这个现实让她落入了一个十分难堪的处境，但她怪不了任何人，因为这是她自己选的。

　　她开始去想最坏的结果：将来她会一厢情愿嫁给自己喜欢的人，但对方将连一点对待普通人都会具备的友好也不会给她，他会视她为陌生人甚至是仇敌，她就这么自食苦果度过一生。

　　等她说服自己接受了这个结果以后，贺渡川突然出现在了她的面前。

　　她坦然地接受他的急切和关心，也看到冷落的未来。可他却拉着她的手一起走向了这个难关，说什么，我会替你解决一切麻烦，这些都不是什么难事。

　　她知道他会说到做到。

　　可这就更让她难过。

　　贺渡川也成为了一个会让崔丽都难过的人，而这只是开头而已。

　　沈鹤章开始光明正大地追求她，外面的风言愈演愈烈。她自己清清白白，但总不能去堵所有人的口舌。

　　这种时候，但凡贺渡川肯为自己的未婚妻做些什么，沈鹤章都不会那样不知收敛，风言都不会传得那样肆无忌惮。

　　可是贺渡川什么也没做。

　　他会关心作为朋友的崔丽都的被搅扰的心情，却不会关心作为未婚妻的崔丽都的处境。

　　他绝不是那个作为夫君能与她共度一切难关的男人，她已经看得清清楚楚。

　　如果要详细剖白她至今仍然没有放手的原因，也许归根结底也就两个字。

　　不甘。

　　这种不甘已经让她在此刻开始对他生怨，她已经可以预见到在不远的未来，这种怨气很快就会变成恨意，而后将他们从前那些无忧无虑美好至极的少年时光切割得面目全非。

　　看见他的时候，她开始想：贺渡川，不要再对我这样好了，快说些绝情狠毒的话，这样才能让我快些死心。

　　这样她就能有足够的魄力和决心走到崔绍面前，说她绝对要辞掉这桩婚约，说她此生绝不肯做贺渡川的妻子。

　　老天果然偏爱她，当即便给了她这个机会。

　　她看着、听着他一遍又一遍言辞恳切地向自己许诺，他已经接受了被家人安排婚姻的命运，接受了要与她做一对夫妻共度一生的未来，可到这一刻，他仍是说这一生都与她做最好的友人。

　　他是通了情窍，却不与她有情，对她心思恍若不觉；还是至今懵懂，与她未生半分心意，所以即便她已话至如此仍然不解。

　　无论哪种，放在此刻，都不再要紧了。

　　老天在帮着她下定决心，让他说出那么多难听话，让他那样高高在上地指责她，让他当面变得如此不堪入目……

　　让她明白，这么多日的执著和纠结都不过笑话而已，若要死心，不过一时片刻而已。

　　她觉得自己还是幸运的，幸于过去羞于启齿，从不曾与他说过爱慕之言。

　　没说过就是不存在，现在她可以坦坦荡荡地将这个愚蠢的心意抛诸脑后，正视起他从前说过的那个，要设法毁去婚约的要求了。

　　上京不是有那么多风言风语吗？就让他们去说，就让他们去传。她没法解决两家定下的大事，就让这众口铄金去做一刀两断的分割。

　　她觉得自己足够理智和冷静了，所以才头回正视了沈鹤章的示好。可是他瞧着她的脸，却露出了有些失意和忧愁的表情。

　　“三娘子，你并不开心，是吗？”

　　他这话真像了解她的心情，他这样真像从前那个关怀备至的贺渡川。但她不打算轻信。

　　什么一见钟情，说来岂不好笑？他究竟了解她什么？又能爱上她什么？她不要再相信这些无稽之谈，解决了当下的麻烦才是要紧。

　　可他却退后了一步。

　　“我并不排斥为你当不开心时打发烦闷的乐子，但你似乎为此更加难过了。而且你现在似乎一点也不清醒，甚至都不考虑一下，我会不会因为你随意玩弄了我而在将来想方设法地报复你。”

　　崔丽都闻言扭头就走。

　　但是他随即伸手拉住了她。

　　沈鹤章在明朗的晴日底下露出了一个同样温柔的笑：“要报复也不在今天啊，我才刚尝到甜头，哪儿能这么快变脸呢？”

　　他迈步拉着她往前走，快步地往前走，就像前方是一片坦途，由着她去奔跑探求。

　　“天高地阔，何处不是好风光？我陪你去看看山看看水，眼前开阔了，心里自然也就开阔了。世间哪有那么多烦心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