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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相约 ...

  •   十年以前,贺渡川也曾这么横冲直撞地闯进来,站在崔家人面前,说他要见三娘。

      那时候来拦的也是崔珩。

      他并不将这个只知顽劣胡闹的少年人放在眼中,面上保持着对世交子弟的客套,婉拒道:“你们如今已经长大,三娘到底是女眷,不便你如此贸然闯来相见。六郎且回去罢。”

      那时候的贺渡川也没一点定力与分寸。

      因为崔丽都,他简直方寸大乱,不仅一步没退,反而又向前了一步,质问道:“你们把三娘关起来了是不是?退婚是我提的,是贺家来提的,与三娘有什么关系?你们关她做什么?”

      崔珩问道:“你以何身份来管呢?”

      这话直接噎住了贺渡川。

      崔珩很是漠然:“便是从前两家尚有婚约,到底也没有成亲,轮不到你贺家的儿郎来插手我崔家管教女儿的事。如今连这婚约也退了,还是你主动退的,你又凭什么来管呢?”

      儿女们交往的分寸,往往都是家中指掌之间的松紧。他们收紧了手,儿女们就没有太多的自由。

      贺渡川也没有多余的理由,可以理直气壮地要见崔丽都。

      但他仍旧不退不让地争道:“管我凭什么,今日我都非要见到她不可!”

      他知道崔丽都一定会因为退婚受罚,也许崔家那些古板陈旧的规矩会化成板子打在她身上,他明明都知道,不可能坐视不管。

      而崔珩只是摇头,平淡道:“不可能。”

      那一次,贺渡川是真的没能闯进去。

      他在外面动起手,可他那时自己的功夫不如现在,又没有太多护卫,崔家人有意拦住他,他根本就闯不进去。

      他越着急,就越狼狈。

      然后他就看到了沈鹤章。

      这个讨厌的沈鹤章,手里拿着一道谕旨,逼着崔珩退到一旁,在他的视野中轻而易举地走进了他一步也不能走进的地界。

      贺渡川就站在崔珩顽固的阻拦之外,如此僵持了许久,终于看到遥遥的小路上,远远出现了他们的身影。

      沈鹤章将崔丽都珍而重之地抱在怀里,用自己的披风裹住了她的身体,将她拢在了自己双臂之内这一点空间。而她的手臂绕住了他的肩颈,脸深深地埋在手臂与他身前。

      软裙劲衣,那一时,如何不是连理缠枝?

      贺渡川看不到她的脸,可是她那一刻的姿态,让他喉中的声音瞬间失响。

      他就那样看着沈鹤章朝这边望了一眼,对崔珩无声颔首,便转身朝向另外的方向,带着她越走越远,直到身影消失在视野之间。

      崔珩此刻才又道:“六郎,还不肯回去吗?你是不便见三娘的。”

      那时候的感受是真让人觉得可恨啊。

      可恨到,过了十年,又是崔珩站在这个路口拦他,又是不肯让他见她,他恨不得一刀劈碎这十年前后的困顿无能。

      贺渡川扯了扯唇角,露出一个颇冷的笑意,沉声道:“兄长,你已在此处拦了我两回了。当初我怯懦无能,被你唬了回去,如今还能半点胆量都没有吗?”

      他如今的气势,确与昔年不可同日而语。但崔珩见过他小时候是什么样子,自然也不会被他震慑。

      他仍视他为一个逞强斗狠的小辈,轻松地笑了一笑,道:“六郎,此处没有旁人,我们说话也不必遮遮掩掩。你来是为了什么,我心中有数,你也应该有点数才对。”

      他微诮道:“时间不等人,当初就丢了的,如今往何处寻?这叫刻舟求剑,白费力气。”

      贺渡川冷声道:“这叫亡羊补牢,为时未晚。”

      他算是承认了自己的心思,却听得崔珩发笑:“这叫一厢情愿,痴心妄想。”

      贺渡川烦了,眉眼低低地压下来,平添了几分凌厉,道:“我读书不如兄长,没时间在这里咬文嚼字。但兄长身手不如我,也要与我较个高下吗?”

      崔珩无奈地摇了摇头,向他身前走近了,这才道:“六郎,我实话与你说——你死了对三娘的这条心。”

      他对上他低沉杀来的目光,很是无情地开口。

      “你以为当初两家订婚,是看上了你什么?我们为三娘择婿,看的不是夫君,而是夫家。有人来求你名正言顺的未婚妻子,你放耳不闻、置之不理;他挑衅到你面前来,你毫无战意、拱手相让;你自己认下了退婚的名目,又事后懊悔、斤斤计较;如今两家各行其道,你又偏要横插一脚、不顾后果……”

      贺渡川长刀出鞘三分,发出清冷的鸣声,崔珩恍若不闻,继续道:“你除了抄着家伙逞凶斗狠,嘴上巧言令色,又能为三娘做些什么?她如今情势艰难,崔家是为她将来打算,你又为她打算了什么?”

      “你又怎知我没有打算?”

      “你打算了什么?你要与她重归于好,让昔年婚事风波彻底变成一场笑话,戏弄得陛下没脸?你要让陛下觉得你这些时候在朝堂上的谏言全是暗藏私心,你是否也藏着党争不臣之心,连带着妻子也要与你同担乱臣贼子之祸?”

      崔珩的话实在直白难听,站在近前的护卫们小心翼翼地看着贺渡川的脸色,不知这从来不肯忍耐不受挑衅的小霸王接下来会因此发什么疯。

      但贺渡川脸色难看地安静了片刻,居然又蔑然地笑了出来。

      “究竟是谁巧言令色?兄长,你一番长篇大论,想把错处都扣在我的身上。说到底,是谁的错处都不重要,你只是不想让我与她再有瓜葛。”

      崔珩冷道:“知道还不退后?”

      “我可以退。”

      他如此说,倒让崔珩微微惊讶了一瞬。

      却听他继续道:“但是她的婚事不能定。”

      想得到崔丽都吗?当然想。他知道自己时隔多年,还是想要与她重新结为夫妻。

      可是崔丽都已经不是过去的崔丽都。比起得到,他更不能见她像个物件一样,被人不管不顾地随意摆弄。

      他无法接受他们如此不顾她所愿地处置她的婚事。

      崔珩道:“这与你无关。”

      贺渡川冷笑道:“你们这次又是给她挑了夫君还是夫家?若挑中了夫家,那你们眼光也太低了些;若挑中了夫君,也不是她中意的那一个。你们倒是用心,又算了个什么出来?”

      崔珩琢磨出些味儿来了:“你觉得是我们自作主张?若不是等三娘点头,我们又何必等到今日?”

      ==

      “三娘子可要出去瞧一瞧吗?”

      崔丽都垂首扶着茶盏,道:“没什么可瞧的,自有人劝他离开。”

      她说完这话,忽而反应过来,抬起头问道:“郎君介意?”

      益明知收回为她斟茶的手,有些无奈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他们之前见面,已明显表示了拒绝与排斥;结果今天面对面地坐在这里,一改态度谈论起即将到来的婚事。

      即便中间已有崔绍为他们互相游说过,仍不免场面滑稽。

      但两人神态自如,仿佛前头那点尴尬都不存在似的。

      崔丽都没动那杯茶,直截了当地开口道:“郎君前途大好,我却是二嫁之身。虽不知我父亲许诺了什么,让郎君肯点头应允,但我另有一个要求。”

      她言辞间似乎已经认定了他就是为了攀附不择手段的人,益明知也没有白费力气去反驳什么,只是淡淡应道:“三娘子请讲。”

      崔丽都道:“如今成婚是形势所迫,待风平浪静,我要与郎君和离。”

      她想到将来和离的麻烦程度,微微顿了顿,又道:“若到时仍有不便,称我病逝也好。到时我自然会永远离开上京,绝不妨碍郎君前程。”

      益明知闻言沉默了片刻,道:“老师未曾与我说过此事。”

      崔丽都点头道:“崔家不会同意我如此,所以我才请郎君前来商量。”

      益明知微微摇了摇头,露出些许不赞同的表情,道:“三娘子身份特殊。天子脚下,丧了一位有封号的官眷,又无崔家帮忙,这并不容易遮掩。”

      崔丽都却并不在意似的:“郎君不知,在这上京城里,想要一个人无声无息地消失,办法可太多了。”

      场面再度安静片刻。

      益明知瞧出来她是铁了心地要在此后抽身离去,这回也不是来与他商量的,干脆没再说一句劝阻的话。

      他点点头,道:“多谢三娘子告知。需要我做什么?”

      他很坦然地接受了她的安排,谢也谢得真诚,毕竟她大可以自己安排此事,也不是非要告诉他不可。

      已在外候命的晴山听到这句,立刻捧着漆盘走到他们旁边,将盘中纸笔一物递到益明知面前。

      此前,崔丽都已经拟好了一份和离文书,另外单独附上一张契约,许诺婚姻解除后,她会将此次崔家陪嫁的半数财物全部赠与益明知。

      这已经是很丰厚的条件。

      别的条件或许都会随着崔丽都的离开变成一纸空谈,但是财物是实打实可以握在手里的东西。

      何况这一次,崔家不会因为不满,而眼看着自家的女儿毫无依傍地孤身出嫁。

      益明知从头到尾看完了,沉默着没有说话,而后将这张纸整齐折起来,搁置到一边,抬头道:“我再写一份,三娘子来定夺。”

      这样的条件仍不如意,崔丽都心中微有不满,但还是示意晴山将新纸放到了他的面前。

      益明知左手抚平纸张,右手执笔蘸墨,径自移到了纸张末尾,签上了自己的名字。而后又伸指碾了红泥,按在了名字上方。

      漆盘上有预备好的已经打湿的帕子,他随意将手上残留的印泥抹了,而后将这张纸递到了崔丽都的面前。

      “用这张如何?”

      一张白纸,意味着将来无论她想向他索要什么,只要写在了前面,他都必须无条件地认下。

      崔丽都本已做好了与他讨价还价的准备,这张纸摆到她的面前,她却一时不敢接了。

      益明知看清她警惕的眼神,解释道:“三娘子,我不否认自己想要官途通达,将来或许也会被喂大了胃口,贪婪不足。到那时候,能保全你的绝对不是半边嫁妆,而是这一张纸。”

      他给出了一个她绝对无法拒绝的理由,给出了一个可以断送自己的把柄,但脸上却平静非常。

      “虽不知我会否赖账,但想来凭三娘子所能,是可凭此物料理我的。”

      崔丽都的手指点在了这张纸上。

      “我实在不解——郎君如今要与我同担风险,将来又可能尽失所有。若如方才所言,郎君贪婪如此,又何必与我做此约定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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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天杀的怎么会有人把自己的狗忘了》 下一本开古言《天杀的怎么会有人把自己的狗忘了》 聪慧清冷白月光姐姐vs嘴硬犟种大忠犬 欢迎友友们来我专栏里玩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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