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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Chapter0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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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声很快停了,林雯放下手里的书。
这是村里唯一能称得上宾馆的地方,房间小到一眼可以望到头,墙壁上贴着早已过时的碎花壁纸,边角处有些许泛黄卷曲,但胜在干净整洁。她在两张单人床之间狭窄的过道里来回踱步,没等她想好怎么开口,赵珈亦就 顶着半干的头发走出来,发梢还缀着细小的水珠,顺着脖颈的曲线滑入衣领。
“珈亦姐,你怎么没吹干头发?”
“睡觉还早,不着急。”赵珈亦用指尖将颊边的碎发别到耳后,抬眼看向明显有心事的林雯,“怎么了?是有话要跟我说?”
林雯被点破,点头“嗯”了声。
她的目光不自觉地被赵珈亦吸引。即便素颜,她的美也极具冲击力——不是温婉柔和,而是一种明晃晃的、张扬着生命力的艳丽。赵珈亦比她高将近半个头,身材高挑,简单的棉质睡衣穿在她身上,显出一种随性的漂亮。
林雯想,即便在美人扎堆的娱乐圈,对方也会是众人目光的焦点。
更难得的是她并非空有皮囊。林雯想起初次在律所见面,赵珈亦穿着剪裁利落的衬衫裙,微卷的长发半束,踩着平底鞋却气场十足,专业、冷静,游刃有余,完全满足了林雯小时候想象中的自己长大后的模样。
她喜欢赵珈亦。
所以在察觉到对方失落的时候,她会担心。
“珈亦姐,今天吃饭的时候感觉你心情不好,是发生什么了吗?”
“不是。”
“聊天的时候你没怎么参与,我还以为是我的问题让你不舒服了。”
赵珈亦微怔,随即决定撒个无伤大雅的小谎:“其实是碳水吃多了,有点晕碳。”
林雯长长舒了口气:“那就好,吓死我了,我以为你比较抗拒这类话题。”
“但你确实要反思下自己。”赵珈亦抱起手臂,故作严肃地挑眉,“当我助理这么长时间,还不了解我吗?”
林雯彻底放下心,笑嘻嘻地拉住她的胳膊:“别生气,小心长皱纹。”
赵珈亦如临大敌,惊叹:“请勿传播焦虑。”
“在我心里,你最漂亮。”
见林雯恢复好心情赵珈亦转身走进浴室。
吹风机的嗡鸣声里,她看着镜中的自己,无声地叹了口气。她哪里是情绪低落,只是沈今越突然发来的消息,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轻易扰乱了她刻意维持的平静,让她一时陷入迷茫。
结婚是她先提出的。但就像李姐说的,两个人真正相处起来才知道,预想中那种“泾渭分明”、互不干涉的理想状态,根本是纸上谈兵,难以在现实的琐碎中真正落地。
那条她始终没有回复的信息,此刻却像一阵不容忽视的劲风,强势地剖开了她刻意逃避的事实——视频里的卡卡,已然成了他们之间无法视而不见的共同牵绊。
她关掉吹风机,俯身捧起一掬凉水,用力浇在脸上。刺骨的凉意让她瞬间清醒了几分。
等这次活动彻底结束,回到律所,还有三份棘手的对赌协议需要拟制,那个当事人名誉侵权的案子也进入了诉讼流程……接下来的一段时间,应该会忙很久。
她有些泄气地想,能少见一面,就少见一面。
反正他们两个人在这段婚姻关系里,本就各有所图,各取所需。严格算起来,她并没有任何对不起沈今越的地方。
三天的活动在繁忙中结束。还是在村口,书记带着人来送行。
临上车前,赵珈亦借了林雯的拍立得,为那棵古老的皂荚树拍了张照片。
树影婆娑,阳光被层叠狭窄的枝叶细细筛过,化作斑驳光影,印在青石板上。恍惚间,又回到那个蝉声聒噪、让人昏昏欲睡的午后,空气里满是夏天的印记。
岁月悠悠,树还是那棵树。甚至让她有一瞬间的恍惚,仿佛自己仍坐在树下,向另一个人诉说着不会轻易示人的心事。
“珈亦姐,你好像很喜欢那棵树?”
“嗯。”赵珈亦吞下晕车药,将身上的外套裹紧了些,“之前来过这里,没变的,好像只剩它了。”
“什么树啊?结的果看起来好奇怪,又长又扁,还弯弯的,可以吃吗?”
“皂荚。”赵珈亦说完又轻声重复了一遍,“皂荚树。”
“懂了,就是古人用来洗衣服洗头发的。”林雯扒在车窗上仔细瞧了瞧,“虽然看起来还是平平无奇,但现在觉得它一点也不普通了。”
赵珈亦不置可否,闭上眼。记忆里,那人似乎还含着笑补充了一句:“它的叶子长得像羽毛,很漂亮。”
大巴下了高速,没走多远就赶上北城的晚高峰。
司机亮起车里的灯,李姐拍了拍手:“前面就是地铁口,有人要下吗?”
“我下我下,这边有直达地铁。”林雯站起来,匆忙拿起包给赵珈亦说,“珈亦姐,我先下车,明天见。”
“嗯,明天见。”
按照赵珈亦的计划,她跟车慢悠悠地回到律所,然后再自己开车回家。
到家的话,差不多会在晚上八点左右,其实也无所谓,已经给沈今越买了床,他应该会待在自己的房间里。
可当她指纹解锁,走过玄关,却见客厅灯火通明。沈今越穿着浅灰色家居服,慵懒地陷在沙发里看电视,卡卡在他怀中睡得正香。
“回来了?”他的视线甚至没有离开电视。
“嗯。”赵珈亦放松下来,用余光看到盆栽旁放着一个嫩黄色的狗窝,随口一问,“你给卡卡买新窝了啊!”
“万松选的,斯年买的。”
他这才将目光投向她:“吃饭了吗?”
“买了三明治。”她换上拖鞋,将纸袋放在餐桌上,礼貌回问,“你呢?”
“没有。”
……
赵珈亦确实没料到这个答案。她愣了下,抱歉地摸了摸鼻子:“我找个做饭阿姨吧?你有什么要求吗?”
她回北城不过数月,除了定期上门的家政和园艺师,家里确实没安排专人做饭。抛开其他不谈,没道理让沈今越连口热饭都吃不上。
“我让管家找。”沈今越站起身,理了理被卡卡蹭乱的下摆,“晚上别吃外卖了,冰箱里有菜。”
“你要自己做?”
“我来做。你先去休息,好了叫你。”
“行。”
赵珈亦快速冲了个澡。身为主人,留客人做饭总觉不妥。
出房间前,她特意将睡袍换成了短袖短裤。同居的不方便就这样体现出来——她彻底失去了睡衣自由。
“需要帮忙吗?”
沈今越用的是中式厨房,她拉开门侧身挤入。
他没同她客气:“洗下菜。”
“好。”
绿叶菜还带着冰箱的凉气。赵珈亦机械地将叶片掰开,一片片置于水流下冲洗。
水槽嵌在窗下,她一抬眼,便能从玻璃的反光里,看见一米开外那道身影。
他掌勺的姿态有种行云流水的从容。左手稳稳定住锅柄,右手执铲轻翻。微躬的身形牵动着棉质布料,勾勒出清瘦利落的肩颈线条。随着翻炒的节奏,右臂肌肉在衣袖下若隐若现地起伏,不是贲张的力道,而是常年养成的精炼薄肌。
抽油烟机的暖光自上而下,将他笼罩在明暗交织的边界。几缕垂落的碎发柔和了侧脸的轮廓,却未完全消解那份与生俱来的疏离感。
赵珈亦的视线最终落在他的手上,掠过那枚铂金指环,那圈金属在光影间凝成一道坚定的碎芒。她不着痕迹地移开视线,望向水池里被自己泡得过分水灵的翠色。
“珈亦,菜洗好了吗?”
“嗯。”她慌忙捞出几片被洗坏的叶子扔掉,滤干水递过去。
不到一小时,三菜一汤上桌。色香俱全,赵珈亦面上不显,看向那人的目光却多了几分意外与佩服。饭后,她主动包揽了洗碗的活儿。
电煲锅内胆不好清理,她费了些功夫。等一切归位,才发现沈今越仍坐在餐桌旁。
等收拾完,发现沈今越就坐在餐桌上,电脑屏幕亮着,他正摘下耳机,像是刚结束会议。
他应该刚洗过澡,换上了浅蓝色睡衣,发梢还沾着湿气,软软地垂在额前,身上飘散着和她同款的果香洗发水味道。但在这股熟悉的味道下,似乎又隐隐缠绕着一丝属于他本身的、清冽而沉稳的男性气息。
两种气味融合,迷茫在餐厅暖黄的灯光下,构成一种难以言喻的错觉。
“怎么不回房间?”她问。
沈今越似乎愣了一下,嘴角牵起一个类似纵容的浅笑:“这里安静。”
赵珈亦正疑惑,下一秒,卡卡响亮的鼾声便从客厅角落的狗窝里抑扬顿挫地传来,一起一伏,极具存在感。
“额……‘孩子’累了。”
“是累了。”
他抬眸看她,两人的视线在空中轻轻交汇。
空气仿佛在那一刻变得粘稠,将彼此笼罩在一片欲语还休的静谧里。赵珈亦从沈今越似深潭般的眼睛里看到自己的倒影,一种近乎本能的危险信号在脑海中拉响。
她脚跟微动,准备结束这无端的沉默。
所有的动作却被一阵突兀的手机震动悍然打破。
嗡——
沈今越的手机在木质桌面上执着地嗡鸣。他瞥了眼屏幕,眉心几不可察地一蹙,并未立即伸手。
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固执,一次挂断,紧接着又再次响起,带着种不依不饶、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意味。
赵珈亦站在原地,看着他的目光从屏幕上移开,最终沉沉落在自己身上。
那双总是难以读懂的眼睛里,此刻情绪复杂难辨。
“是你父亲。”他沉声道,将仍在震动的手机推向餐桌中央。屏幕上,“赵明”二字赫然在目。
他看着她,声音里听不出情绪:“要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