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本佳人》月下箫声

44、第六章 东风破 旧梦寒（四）

　　次日午时刚过，平京城一角昔日的常胜将军府外马蹄踏踏，一队骑着高头大马的护卫，护着一辆看起来并不起眼的马车，缓缓自远处而来，这些护卫各个非常高壮，仪表非凡，眼神明亮，到了慕府门外，齐齐勒住坐骑，又齐整的跳下马来。好在这条街上，并排林立的都是豪门仕宦的府邸，这样的一队人马的忽然出现，才没有引发太多的人驻足围观。
　　马车里的人并没有马上下车，倒是有一名护卫已经快步走到幕府门口，轻叩门环。
　　“谁呀！”好一阵子，里面才有人懒懒的应了一声，那护卫忍着气耐着性子又等了片刻，才有踢踢踏踏的脚步声传来，接着是门上的木栓被拔起的声音，又过片刻，大门才“吱钮钮”的响着，被人自内推开了一道缝隙。探头出来的是一个小厮，年纪不大，也就十七八岁，哈气连天，一脸不耐烦的冲着门口的护卫说，“这大晌午的，还让不让人睡觉，敲敲敲，敲什么敲，找谁呀？”
　　“这是常胜将军慕老大人的府上吧？”敲门的护卫自来也没被一个下人这么一顿抢白过，顿时弄得一时张口结舌，半天才问了一句。
　　“你不认字？不认字也该打听清楚了，抬头往上看，”那小厮更不耐烦，“上面，门上面，写着什么字呢？”
　　“慕府，”那护卫愣愣的念了这两个字，反应过来，气越发不打一处来。
　　“这不就得了，找谁呀？”小厮哼了一声。
　　“我家主人，想求见慕老将军。”护卫只能拱手说，“请小哥代为通禀一声。”
　　“你家主人谁呀，来这里敲敲门，说求见谁，就能见谁？”那小厮把门略微又推开了些，正看见一个俊美的青年在掀那马车的帘子，继而，扶出一名年少的女子。奇怪的是，那女子虽然年纪不大，但是站在马车上，随随便便那么抬眼往这里一看，竟自有一种他无法用语言形容的气息，瞬间压了过来，他止不住就是一愣，想起少爷之前嘱咐过的话，激灵灵一下子，整个人就清醒了，只是面上并不露出来，依旧是吊儿郎但的转而对那个护卫说，“既然是求见，总有个名号或是帖子吧，不然让人怎么回禀？”
　　那护卫一肚皮气，这是才想起来，将手中的拜帖往前一递，那再纯正不过的明黄颜色，在正午的阳光下，耀得人眼前一花，他等着那小厮诚惶诚恐的跪拜，不想，对方只是把帖子一接，“哐当”一声把大门一关，丢下一句“等着！”竟转身就这么走了。
　　永宁扶着唐念之的手跳下马车，也看见了这一幕，两个人相互看了眼，都没有出声。结果这小厮进去通禀，竟耗了将近一顿饭的功夫，永宁自小到大，还从来没顶着日头在外面站这么久，汗也渐渐下来了，唐念之正想让人快马去买把伞回来，却听见慕府内总算有了声响，又等了片刻，两扇大门总算齐刷刷的被推开了，男女老少几十个家人在一个中年美妇的率领下迎了出来，又齐刷刷的跪到了门口。
　　“民女慕氏，恭迎吾皇，愿吾皇万岁万万岁！”那美妇说完，以头碰地，身后众人，也高呼万岁。
　　“这位就是慕小姐吧，快请起。”永宁苦笑，心知这慕府的下马威，自己只能忍下而已，当下快步上前，虚虚的伸手相搀。
　　“谢陛下！”中年美妇再叩首，方才站起身，错过身说，“陛下请！”
　　漫步进了慕府，有侍卫在门口看守马匹，更多人则跟随她入府之后，各处警戒。永宁被晒得头痛，不过这慕府倒是十分清幽，和她之前想象中的武将家中，只有练武的空场很不同，倒是种了很多翠竹和芭蕉，走了几步，感觉一片清爽，暑热之气倒是退了不少。
　　“朕今日来，是听说慕老将军抱恙在身，不知老将军如今情况怎么样了？”看了几眼风景，永宁转过头，看了眼身边的这位慕小姐，差点成了她的婶母，并且母仪天下的女子。
　　“民女惶恐，家严待罪之臣，久病在床，还烦劳陛下惦念，昨日派了太医前来诊病，今日又纡尊降贵，亲来探视，这天恩浩荡，民女一家，虽万死不足报圣恩一二。”慕氏俯身再拜，被永宁搀住，方才直起身来。
　　“不知慕老将军在何处养病，还请小姐带朕前去探望。”永宁说着，视线始终不离慕小姐的脸，心里也赞叹，果然是美人，只可惜所托非人，竟至岁月蹉跎，韶华空付。
　　“家严久病，住处不甚洁净，恐……”慕氏倒是坦荡荡迎上了永宁的视线，不过是一触便又低下头去，还待再拜。
　　“无妨，朕微服而来，慕小姐也无需这般多礼。”永宁只能再扶，然后催促说，“请慕小姐带路。”
　　“即如此，陛下请。”慕氏也不再推脱，引着永宁一行穿越花园，到了后园一处更幽静的跨院，推开院门，沉闷的咳声已经阵阵传来，她面露忧色，竟不顾旁人，小跑着冲进了一间屋内。
　　“陛下？”唐念之有些忧心的看了眼永宁，后者倒是笑笑，似乎无妨。其他侍卫在此止步，只有他陪着永宁，一步步进了那屋中。
　　浓重的药味，扑面而来，永宁略略蹙眉，就大步走了进来，绕过屏风，只见慕氏正跪在床前，一位蓄发半白的老者，则仰躺在床上，咳得身子一阵阵抽搐。
　　“父亲，陛下来看您了，您醒醒！”慕氏轻声说着，一边推了推老者，回应她的，却只是另一阵咳声，只是那老者双目紧闭，却没有丝毫醒转的架势。
　　“父亲！”慕氏再唤，老者还是没任何反应。
　　“陛下恕罪，家严最近常常如此，一日之中，醒的时候少，这样昏睡的时候多，还望陛下不要怪罪！”慕氏再拜。
　　“慕小姐请起吧，这是在你家中，不必如此拘礼。”永宁环视了一圈，在几步之外的桌前坐下才说，“既然慕老将军还在休息，那朕等等就好，慕小姐请自便。”
　　慕氏起身，吩咐家人敬茶，竟真的说一声去亲自熬药，转身就走了。
　　“坐吧！”永宁和唐念之面面相觑，都不知该说什么好，永宁指了指一旁的椅子，唐念之坐下，两个人看着茶水一点点变凉，又看着窗外太阳一点点西移，直到点灯时分，榻上的慕诚，除了偶尔大咳一阵之外，居然始终呼呼睡着，眼皮都没有眨一下。
　　慕氏也是将近酉时才端着药盏进来的，看见永宁还坐着，连忙告罪，永宁也知道今天是没什么希望见到清醒的慕诚了，只能带着唐念之等人回宫。
　　第二日辰时一过，永宁的马车又一次停到了慕府门前，这次慕家人出迎的速度是明显快过昨天，除了慕氏之外，前些日子，永宁曾在酒楼见过的慕枫，居然也跪迎了出来。
　　“慕老将军今日情形如何？朕又带了太医来，这一次，一定要好生给老将军诊治、诊治。”永宁仍旧亲手扶了慕氏起来，笑意盈盈的说着，她今天不止带了太医，还带了百年的老山参和灵芝草，切一片下去含在嘴里，只要是有一口气的人，总是得醒过来的。如果说，昨天没有来之前，她还有五成相信慕诚是真病了，那今天，她几乎可以断定，这慕诚即便是病了，也绝对没有其他人说的那么严重。
　　“家严昨夜醒来，听说陛下曾来探望，还守在床边整个下午，感恩涕零，今日早早醒来，再不肯睡，正说着，要让家人抬着他，进宫谢恩呢。”慕氏仍旧在身侧引路，听了永宁的话，回道。
　　“如此，倒是让慕老将军耗神了，是朕之过。”永宁一笑，来过一次，熟门熟路了，她进到屋内，只见昨日那卧病的老者果然已经醒来，正在家人的搀扶下，要伏跪在地。
　　“老将军快请起，”她一抬手，六福和唐念之已经同时抢步过去搀扶，老者连声谢恩，被扶坐于床上，犹自气喘吁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