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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四章 少年女帝(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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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澄英来的时候,永宁已经平静下来了,沾了血的衣服和被褥都已经换下,宫里的老嬷嬷也被叫醒,和她大概讲了一下天葵是怎么回事,要注意些什么。小厨房也熬了热热的红糖姜水,流云看着她喝下,又守着她睡了。
“她怎么样?”顾澄英悄悄的替永宁诊了脉,开了付驱寒补血气的药,才跟着流云一起出了宏政殿。外面不知不觉已经是月上中天,星光暗淡,整座皇城又都沉睡下去,四下里寂静得只能听到风的声音,流云手里提着琉璃制的气死风的灯笼,漫步走在前面,很忽然的问了一句。
“也没什么大碍,就是以前中的毒是寒性的,虽然解了,可也多少沉积了些在血脉中,只要好生调理,过个几年也就好了。”顾澄英并不大在意,反而隔了会低声说,“来了天葵,就是意味着女子已经长大了,虽然还未及笄,但是依她的身份,这本来也不是问题,听说朝中那些个老臣,已经上了不少折子了,你到底是如何打算的?”
“这不重要。”流云不过嗯了一声,反而问他,“嘱咐你的事情,进行得怎么样了?”
“放心吧,”顾澄英点点头,两个人在前面岔路处,各奔东西。
第二天的早朝,永宁格外的没有精神,小腹还是隐隐的疼,腰也好像灌满了铅一样,又坠又难受。她一心盼着能快点下朝,回去躺会儿,偏偏工部的人又提出了黄河、淮水都到了春汛时节,需要组织民夫昼夜在堤坝上巡视,要备料预备着随时可能出现的堤坝垮塌或是决口,又列举了最近二十年堤坝决口的次数,以及每次朝廷划拨的银两。
“卿家说了这么多,能不能干脆的告诉朕,你要什么?”永宁听到一半已经不耐,干脆的打断了工部侍郎刘茂祥的长篇大论,蹙起眉头说,“卿家说了这么半天,朕大概也明白了,无外乎是要钱,你刚刚也说了,德佑十年,淮水决口,后来朝廷拨了白银一百万两修筑堤坝,德佑十三年,淮水又再度决口,朝廷又拨了七十万两,到德佑十七年,上秋的时候,淮水却又决口了,这一次,先帝一两银子也没拨,只派了安平王去唐州、蔡州,一口气斩了河工上几个官员,追回的钱,就把堤坝再次修好了。如今,朝廷上各处都在用钱,历年往河工上拨的银子,朕以为,早该把堤坝修得固若金汤了。朕以往也听说,河工最是穷奢极欲,听说家里吃的烤乳猪,都是人乳喂大的。今年,朕一文钱也不会拨,卿家就亲自走一趟淮水吧,把朕的话带给所有河工上的人,让他们把这历年吃进去的,克扣的,该吐的都给朕吐出来,该修该补该加固的河道,统统弄好,今年若是淮水再在什么地方决堤,你和那些河工,统统提头来见吧。还要告诉他们,金银财宝虽然好,可是生不带来死不带去,别等着惹急了朕,抄家灭门的日子再吐出来。”
这一席话,吓得刘茂祥额头冷汗直冒,腿也有些发颤了,再没敢出声,耷拉着脑袋就退了回去。等到永宁再问,还有何事的时候,半数大臣都低了头,再傻也明白,上位的人今天心情不好,再紧急的事,触了逆鳞,惹火上身也犯不着。
“臣有事启奏。”唐念之也早早发现了永宁的不耐,但还是出班跪倒在地。
“起来说吧。”永宁点头。
“兵部奉旨,招募新兵,如今京郊新军兵营,已招募有近万人,而设在各州的征募地点,也都有不少人报名,不日就将由人带领统一上京来。”唐念之说,“另外,开武科的榜文也已经下发到各地,最迟今秋,就可开科取才了。”
“嗯,很好。”永宁点点头,觉得也确实没什么不妥,何况唐念之办事,本来也是他们三个人中最稳妥的。
“臣还有一事,就是新军人数不少,训练的几年中,怕要花费朝廷不少的钱粮供给,臣有一个想法,不知道可行否。”唐念之又说。
“说来听听。”永宁沉吟了下,让他继续。
“京郊田庄不少,这其中有陛下的产业,也有朝中各位大臣的家产,臣想,养兵是为了守土卫国,从陛下开始,各家的田庄都匀出一两亩地来,交由新军操练闲暇时耕种,一年,总能为国库,剩下数万两的开支。”唐念之说,“这只是臣的一己想法,不知可行否。”
“这如何使得?”唐念之话音未落,文武两班朝臣已经纷纷摇头,有人趁乱则说,“京郊田庄都是先帝历年的赏赐,有些甚至是太祖、太宗皇帝时赐下的,若是这时说征用就征用,岂不是寒了老臣们的心?”
也有人干脆抱怨,平时已经日子过得捉襟见肘,全靠田庄填补生活,一旦被征用,简直是火上浇油,逼着人活不下去。
“都别吵了!”永宁耐心的等了会,发现忍不住抱怨的人越来越多,说的声音越来越大,到底忍不住猛的一拍桌案。
底下大臣们静默了片刻,呼啦啦跪倒了一片,几乎声泪俱下的说,“陛下,此事万万不可呀!”
“唐大人不当家不知柴米贵,这是绝了老臣等的生路呀!”
如是者,此起彼伏。
“朕也没说准他。”永宁眉头蹙得紧紧的,烦躁的挥挥手说,“新军供给问题,以后再议,你们若没有其他事,今天就散了吧!”
“臣等恭送陛下。”那些声泪俱下的人都止住了声,齐齐跪倒在地,永宁一甩衣袖,回转宏政殿。
“钱钱钱,朕算看明白了,这些人当官是为了什么,就是一个字,钱,看看,不过稍稍动了他们一两亩地的心思,一个个哭得,如丧考妣。”回到殿中,她还只觉得恼怒,对流云说,“流云哥哥,你没看他们那副嘴脸,伸手和朕要钱,一百万两连眼都不眨一下,每年他们拿着朝廷俸禄,吃着地方和下属的孝敬,到头来,却连一亩田地都舍不出,这就是朕的肱骨之臣的嘴脸。”
“陛下太急躁了些。”永宁还没抱怨完,唐念之、沈清南、刘浩聪几个已经在殿外求见,听他们说了早朝上的清醒,流云沉思了片刻说,“念之也太激进了。”
“如今户部管着的国库,去年因着为先帝修建陵寝,银子使得流水一样,前阵子清点,所剩的不足五百万两,这数目若是放在寻常百姓家,自然是丰衣足食的几十辈子也花不完,可是现如今,朝廷用钱的地方无处不在,这样耗下去,怕是等不到今年的税赋收缴上来,国库倒先倒空了。”沈清南眉头也是皱得紧紧的,同流云解释说,“小唐这个想法,原本也是我们几个商量过的,也不多要他们的地,一亩两亩的,还真少了就不能活了?没想到这些人真的反应这么大。”
“今天是一亩两亩地,谁知道明天是什么,要多少,他们会害怕,也是情理当中的事情。”流云看了唐念之之前专为此事写的折本,连连摇头,好一会,等他们几个人气息平顺时才说,“陛下登基不久,根基尚不稳固,朝廷上下,多少人在观望,多少人存着一旦不妥,就倒戈相向的心?你们在这个时候,提这样的建议,不是再帮陛下,而是在给陛下树立更多的敌人,若真逼急了他们,万一出了什么祸端,你们谁能担待得起?”
“不至于这么严重吧?”沈清南一听,面色由红转白,他们这些日子,日日夜夜为永宁担着这心,每天上朝下朝,总因为他们曾经是皇帝身边的伴读出身,其他大臣对他们总有些敬而远之,可是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总有些话有意无意的被他们听到,女主当国,多少人面上谦卑,骨子里轻视?他们都只盼,永宁能早一点长大、变强,真正的掌握这天下。他想想才说,“今天的情形看,我们确实是轻敌了,流云哥哥,那你说,现如今该怎么办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