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寄我心》别放花椒

9、下山 阿珩下山中

　　凌厉的掌风一次次地落在崔珩身上，那身红色的衣裙早就被温热粘腻的血液浸透了，风一吹凉飕飕的，冷得她打了一个寒战。

　　崔珩不知道撑了多久，她只知道自己已经疼到近乎麻木，可谢相言还是没来。身上的剧烈的痛楚让崔珩没法思考，她抹去眼睫上的血，机械地转了转眼珠，想着谢相言今日一大早就出了门，此时是不是被什么事耽搁了。

　　魏拙看不起崔珩，自然也没派多么厉害的弟子。姜项明在师门中资质平平，平日没少受师兄师姐们的嘲讽，如今倒是在崔珩这找回了面子。

　　崔珩咬紧牙关，看着眼前满眼轻蔑的姜项明，想着自己哪怕是死，也得让他出出血。

　　此时的崔珩在姜项明眼中和废人无异，他不愿再在她身上浪费时间，于是抬手又是一记凶煞的掌风，裹挟灵力直击崔珩的天灵盖，企图一击毙命。

　　本以为崔珩还是会与之前一样抬剑硬抗，可这一次她却塌下身子，任由姜项明的掌风击向肩膀。肩膀的剧痛使崔珩发出一声闷哼，她硬生生借着这掌势一个旋身，卸了姜项明的力道。不等姜项明收回这一掌，她便欺身上前，紧紧攥着剑柄，用尽浑身力气狠狠地将长剑捅入姜项明的腹部，一剑捅碎了他的内丹。

　　崔珩这一击摒弃了所有的章法，姜项明本就轻敌，此时倒是让她得手了。

　　若这是把寻常的剑，姜项明是万万不会落得个内丹尽碎的下场，可坏就坏在这剑是由灵气淬炼而成，崔珩又使出了十成的力气，丝毫没有手下留情。

　　内丹尽碎，姜项明的修道之路便也到此为止了。

　　随着利刃噗的一声没入皮肉，姜项明的表情瞬间僵住，他难以置信地低头看着贯穿腹部的赤红长剑，还没来得及惊叫出声，崔珩便一把将剑抽出，又猛地捅入他的胸膛。随后，姜项明的身躯向后直直地倒下，重重地砸在地上，彻底没了声息。

　　林间一片死寂，崔珩维持着持剑的姿势，手上还残留着利刃刺入血肉的滞涩感。姜项明滚烫的鲜血飞溅在她的脸上，然后又顺着她的下巴一滴一滴地落了下去。

　　她杀人了。崔珩晕乎乎地想。

　　眼前不是什么血腥电影里的场景，而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死在了她的手中。

　　劫后余生的庆幸与巨大的恐惧瞬间席卷四肢百骸，崔珩的心脏剧烈地跳动着，眼前阵阵发黑，耳边嗡嗡作响。

　　她怔怔地盯着地上那具冰冷的尸体，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她杀了无量山的弟子，那她还能回无量山吗？

　　突然，耳边传来一道利刃破空声，崔珩猛地抬头，只见谢相言正御剑向她疾驰而来。看到倒在血泊中的姜项明和满身鲜血的少女时，他素来淡漠清冷的眼眸竟也浮现出一丝惊愕。

　　谢相言御剑的身形微不可察地一顿，随后停在离崔珩五步远的地方。

　　谢相言紧紧地抿起了唇，心头寒意骤生。他还是来晚了一步，崔珩杀了姜项明，此事便再无转圜余地，只要她还在无量山，师叔便绝对不会放过她。

　　崔珩浑身是血，发丝狼狈地贴在冰冷的侧脸上，她声音有些沙哑，带着抑制不住的恐惧：“师尊……”

　　“谢相言，好疼啊。”崔珩抽了抽鼻子，有点想哭。

　　谢相言一言不发，望着他疏离的模样，崔珩心底莫名有些发慌，她下意识抬脚朝着他走了两步，可谢相言却往后退去。崔珩脚步一顿，整个人微微一僵。她抬眸怔怔地望着谢相言，像是不解他为何要退。

　　“你不用再回无量山了。”谢相言说。

　　他冷着脸，压下心中思绪，刻意错开视线不去看崔珩。可空气中弥漫着的血腥气还是不断地提醒他刚刚发生了什么。谢相言双拳紧握，指甲嵌入掌心，刻出数道月牙状的血痕。

　　“……为什么？”崔珩的表情有一瞬间的空茫，她知道自己犯了错，却还是慌慌张张地想为自己辩解：“师尊，我……”

　　可还没等她说完，谢相言便出言打断：“你天资愚钝，现下又酿成大错。若是即刻下山，无量山便可不再追究此事。”

　　沉默片刻，谢相言声音紧绷，又道：“还有，往后我也不再是你的师尊。当日收徒不过一时兴起，你既未行拜师礼，也不在宗门的册籍之上，戏言而已，作不得数。”

　　崔珩孤零零地站在原地，她张了张嘴，想说是那姜项明先来杀她的，若是她不还手，那死的就是她了，可最后还是没说出口。她了解谢相言，他既然这么说了，那她再辩驳也没什么用。

　　况且他也未必不知道是姜项明先动的手。

　　崔珩又想，说不定是因为她天资极差，又爱惹是生非，如今闯了祸，谢相言便想趁机将她赶走。之前二人争执的场景此刻在她脑海中不断翻涌，谢相言当日说的话，也像是印证她的想法般再次浮现。

　　他说：“崔珩，你以为我这般费心管教是为了谁？若非你如今仍拜在我门下，我压根不会再多过问你的事。”

　　他还说：“天资愚钝，还这般不思进取。你若始终抱着这般心思，便自行下山去吧。”

　　原来他往日说的不全是气话，当时的无奈是真，此时的厌弃亦是真。

　　谢相言瞥见崔珩眼底的茫然与委屈，心中不忍，可他又何尝想如此。

　　他天资卓绝，看似风光，可在这无量山，掌门与师叔辈分皆在他之上，他的一言一行又皆在宗门制约之下。师叔越是重视他，便越不会眼睁睁看着他胡来。此时林间定是藏着师叔的眼线，他若是对崔珩有半分偏袒，便会彻底陷崔珩于不义。

　　他别无选择，只能与崔珩划清界限。

　　谢相言垂下眸子，又想起方才魏拙对他说的那些话。他说他年岁尚浅，道心未稳，识人看事太过浅薄。又说那些小家子气的儿女情长，终究是比不上大道。

　　而当时的他却没有半分退让，他紧紧盯着魏拙，一字一顿地说道：“遇危不救，便是修士所求大道？”

　　他字字铿锵：“师叔昔日曾教导我，太微仙君功过格中有言‘见若救得而不救者，为十过’。此时弟子身陷险地，我作为师尊却坐视不管，师叔莫不是想看我坏了道行？”

　　似乎是没想到谢相言会这么说，魏拙的表情有些惊愕。二人僵持了半晌，随后魏拙便收回长剑，不再拦他。可谢相言心里清楚，魏拙并不是默许了他的行为，而是等着看他如何抉择，看他能否斩断私情、稳固道心。

　　他年纪尚浅，纵然在无量山名头响亮，可在师叔面前却也是说不上话的。如今崔珩杀了门中弟子，落下把柄。若是执意将她留下，只会使得魏拙步步紧逼。

　　唯有推开她，方能给她生路。

　　想到这里，谢相言压下心中所思，声音冷得像结了霜，淡淡开口道：“你走吧，天下之大，自有你容身之处。唯独无量山……往后莫再踏足此地半步。”

　　崔珩此时正身处无量山与密林的交界，再往前，便能脱离无量山的地界了。

　　谢相言没给崔珩上山收拾行李的机会，崔珩也没有争辩的力气，她垂着头，拖着满身伤痕的身子一瘸一拐地踏入了前方的深林。

　　她的身形很是单薄，手里还紧紧攥着谢相言的药囊。这药囊中不仅有伤药，还装着一些符箓、法器和救急的灵石。谢相言刻意视而不见，没有出言将药囊要回。这也算是他在魏拙眼皮子底下，能暗中给崔珩的最后一点照拂了。

　　崔珩的伤势虽然不轻，但那药囊中的灵药效果极好，想必她不日便能恢复如初。世道凶险，妖兽横行，有这些符箓与法器在，也能护她几分周全。

　　谢相言立在原地，他看着崔珩的背影，心头泛起一阵涩然。

　　他对崔珩真是太残忍了，谢相言想。

　　她孤身一人来到这世上，无亲无故，仅有的朋友也都在无量山上。如今被迫下山，等于斩断了她与郑媛清等人所有的联系。她本就没有修为，流落在外，凡人肉身脆弱，若是遇到妖兽估计免不了一番苦战。

　　旁人只道她天资平庸，可谢相言清楚，自从成了他的徒弟，崔珩便日日苦修，不敢懈怠。崔珩经常在练剑时受伤，把自己搞得满身青紫，可她却从无半句怨言，更没想过放弃。今日她能以凡人之躯斩杀姜项明，这份毅力与胆识更是早已远超常人。

　　可如今崔珩身负重伤，连片刻休息的机会都没有，便匆匆地被他赶走。天地辽阔，四海茫茫，她孤身一人又该去往何处？

　　但他无论如何都不能将她留下。

　　崔珩走的时候连头都没抬，一个眼神都没有给他，想必是伤透了心。想到这里，谢相言眼睫微颤，觉得自己这师尊当得真是一塌糊涂。

　　此刻，向来冷静自持的他心绪纷乱，那枚千锤百炼、坚如磐石的道心，也悄然出现了一道小小的裂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