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新雨（修） 禄和六年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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禄和六年二月初三，平州的第一场春雨来势不凶，落在伞上甚至不可用“断了线的珠子”来形容，它细软无声，轻悄悄的，柔似最温软女子的手，抚平这座刚历过严冬的城留下的伤疤，凡她抚过的地方，都有嫩绿的生命悄悄冒头。
城外的侠士们从四面八方冲破雨幕而来，直插进平州中央的顺天府。来赴一场三年一度的盛会。
白照鸿灵魂乍与身体融合，下意识深吸一口气。尚带湿意的竹叶清香冲破上个世界烟尘和机油味带来的沉闷，让他感到一种脚踏实地的喜悦。
然而也几乎是同时，极强烈的危机感从心底冒了出来。
他猛一睁眼。
只见雪亮刀光自晦暗阴沉的竹林中穿林而出，直指面门！
白照鸿自己都没反应过来，身体先思维一步暴退数丈，让这一刀落了空。
堪堪稳住身体，他忍不住爆了句粗口。
如果系统带他玩的这个游戏剧情也是由某位编剧创作，那么这个编剧一定脑子有疾。人家次次开门红，是红运当头的红；他也有开门红，鲜血淋头的红。
不待他多骂，在他落脚之地的右侧，又一把长刀破风而来。
他这时已经回过神来，却无暇确认自己身上有没有任何武器，只能脚下借力，旋身向左后方退去。
来杀他的人，简直像是和他交手了千百遍一般，连他会退几步，退向何方都了如指掌。他往左退，于是左边又有一根细细的箭矢带着劲气，尖啸着飞来。
这支箭，快得仿佛提前在那里等他，准得仿佛被他吸引的一块磁铁，他左脚才点到地上，那箭就已经到了跟前。
白照鸿实在来不及躲闪，只能勉强借落地之势将身一侧，任由那支箭穿过衣衫血肉，扎进了左肩里。鲜血瞬间沿着衣料纹理扩散开来，染红了半边身体。
他把一瞬间的剧痛咬在后槽牙里吞了回去，只发出一声闷哼。
不对。
三次暗杀不成，对面人已经再无机会。因为白照鸿在后退的同时用尚且完好的右手握住了背后长剑，并抽了出来。
对面三人似乎也很清楚这件事似的没有继续出手，而是一齐恍惚了一瞬，接着向后退去，站在了一起。
白照鸿观察着这一幕，右手长剑一转，将剑柄反握，抵在左肩上的箭杆之下，稍一用力便把其整个拔出。鲜血四溅，在旁边毛竹上染出大片红斑，然而他却像拔别人身上的箭一样面不改色，只是牢牢盯着那三人的脸。
他看得很清楚，在那一瞬恍惚之前，这三人的神情十分空洞，不像在杀人，倒像是提线木偶在台上演出。恍惚过后，他们才开始后退，做防守姿态，并看着白照鸿拔箭的动作目露惊恐。
三人长相平平无奇，属于扔到人群中擦肩而过也会转眼就忘的平凡。站头前的两人手握朴刀，斜后侧那人拿把山桑硬木弓，武器上也无甚特别，但奇异的是，这三人皆穿纯白色箭袖直裰。
一个来杀人的人，是多半不会穿一身纯白色的衣服在身上的。但今天，穿着白衣服又要杀人的人，叫白照鸿一气遇见了三个，这三个人要么是神经病，要么就是自恃武功高强，认为对手还不能让他们的衣服沾上痕迹。
但最让他在意的并不是这个。
他既然是游戏玩家，那么他是他，这具身体是这具身体。世界里的原住民可能会因为剧情了解这具身体的战斗方式，却不可能了解“他”的招数。白照鸿很清楚，他的战斗路数可不是谁凑巧能复刻的。
上个世界没什么动手的机会，不过最后爆炸前引安保们出来，稍微和人过了两招，被谁看在眼里不言而喻。也可见得，17的权限得了不小的提升。之前还是控制物体，现在已能借刀杀人。
不过他还以为之前携手炸学校之后，他跟17已经变成并肩作战的共犯了呢，结果一到新世界就来个见面大礼，这让他很伤心啊。
白照鸿叹了口气。
对面三人看他叹气，更加戒备起来。
三人对自己被控制一事无知无觉，回防时恍惚一瞬，只疑惑自己怎么如此冲动就交起手来，然后才细细打量对面的敌人。
于是便见白照鸿面无表情，一双血红色眼睛一错不错盯着他们，一边拔掉肩上箭，好似没有痛觉的豺狼，看得人脊背发凉。
可惜，再强不过是将死之人。
站在最后的人握紧手中桑弓，冷笑道：“我箭矢上的毒发作很快，即使你拔掉也没用，你已经是个死人了。”
“毒？”
那红眼睛的男人眨眨眼，却好似没听懂他话里的意思，嘴角一勾露出个愉悦的笑容来，开口似乎要说什么。
一阵清风拂过，林中漱漱作响，有几片老得干枯发黄的叶子脱离竹竿，顺风自空中飘落。
持弓者瞳孔一缩。
竹叶飘落的眨眼之间，对面已经不见人影。而自己耳畔传来一句堪称缱绻的低语。
“那么，你会死在我前面。”
他浑身肌肉一紧，以最快速度抬起弓向声音来处格挡。
寒光一闪。
桑弓在弓箭中已经算得上是好弓，制成之前已历经千锤百炼，但在那把剑前，它又变回了一把普通的木弓。钢剑一落到上面，就深深地劈了进去，把木头砍得四分五裂。
持弓者见势不妙，松手弃弓要往同伴身后退去。那劈下的剑尖势尽一转，猛地向前一递一挑，生生砍下了他的右臂！
他表情扭曲，喉咙里发出半声惨叫。那未尽的后半声则永远留在里边了，剑在挑飞他一条胳膊之后，立刻回收，砍断了他的脖颈。
他脸上仍留着那扭曲的表情，好像一尊刻坏了的木雕，直挺挺栽到了地上。
白照鸿来不及多看他一眼，收剑回身，立刻格挡住另两人砍来的刀。
铛！
他一剑架住两柄长刀，如金石相击，于碰撞处闪出一条火花。
这一切都是如此之快，以至于此刻，被风吹落的竹叶才刚刚触地。
白照鸿冲因同伴死去咬牙切齿的两人再度无辜地笑笑，随后猛一撤力，从两刀中间滑出去，转身一刺，再上步横剑一推。
鲜血喷涌，头颅点地发出咚咚两声，刚落地的竹叶又被惊得飞起老高。
白照鸿挽了个剑花甩掉剑身上的鲜血，沧地一声收剑入鞘，这才打开系统面板。
【姓名：白照鸿（N60）
种族：人类
性别：男
体质（已修正）：100/100（打不死，毒不死，强韧异常的身体）
力量（已修正）：100/100（能够徒手捏碎人类的颅骨）
健康：70/100（正在出血；毒素免疫）
法术：100/100（能够毁灭一座小山）
体型：85/100
总结：一位武功高超，内力惊人的绝世高手。数值已达到本世界上限。】
草草看过新的身体数值，他点击接受记忆的选项。
虽然这个世界的数值和上个世界没差很多，但这次接收记忆显然没上次头疼得那么厉害了。不过……
法术？这分明是内功气劲吧，难道系统里把这些都统称法术？……哦，也对，系统首选语言不是中文，内功气劲翻译不过去。
总之，根据记忆，他的新身份是一名流亡的侠客，地上那躺着的三具尸体则是来追杀他的仇家。
这侠客身份也不知道是干了什么，已被杀手坚持不懈地追杀两月有余，粮尽援绝。
而他唯一的出路，就是在自己变成孤魂野鬼之前逃进顺天府，混在参加“上苑武会”的人群里，躲上个把月乃至半年，待风头过去再做打算。
当然，系统没想让他真去躲风头。
17姗姗来迟地开始发布任务：
【势分三足鼎，业复五铢钱。得相能开国，生儿不象贤。】
【欢迎您来到雍朝。】
【注意：第一世界结束后，系统将不再为玩家提供任务指引。】
【主线任务：为将。】
【任务说明：获封正二品及以上将军官职，并具有一定的声望。】
白照鸿似笑非笑地跟17打招呼：“一会儿不见，长进不小啊。”
17不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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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想去顺天府，就得先进平州城。他所在的位置离平州不远，不过顺天府在平州中心，要过去还得在平州里穿行一段距离。
平州城最近的入口在广阳郡，离这里大概半个时辰路程。
现下是清晨，城门方开，时间正好。
开门杀都解决了，白照鸿这回没再想什么跳过剧情的刁钻路线。他把地上尸体和肩上的伤简单处理了，就一边熟悉新的身体一边继续赶路，不多时便到了城门口。
入城的过程顺利得不可思议。大概下雨的清晨让人惫懒，最近来赴武会的江湖人多，白照鸿这拿着刀又一身血腥味的造型都没怎么被查，官兵简单问了几句，就给他放过去了。
广阳郡是一座小城，虽靠近首府，修葺却算不得良好，可见当朝并非繁荣之国。大街上冷冷清清，偶有几个行人，也都个个步履匆匆，神色紧张，没人抬头欣赏这春雨绵绵的美景。
从这里到顺天府仍需要一天路程，武者脚程快，入夜前能赶到，刚好赶上武会报名最后一天。
看了系统的背景介绍之后，白照鸿对那个上苑武会还是有几分兴趣的。
据说雍朝门阀世家势大，官员贵族都是名门之后，普通人若想出头，唯有等三年一度的上苑武会。
这武会是当今圣上雍元帝吐缶恒亲自主持的，顾名思义，以比武为主。参选者不看出身，只要有本事、有实力、能打败足够多的对手，就能像科举一样开启仕途，平步青云。
虽然武会登科者前途狭隘，永远只能当个武官，但考虑到自己的主线任务是当将军，这反而正合他意。
乱世么，只要进了朝堂，当将军不算难事。在白照鸿丰富的人类职业生涯里，将军算是格外熟悉的那一类，毕竟军功这东西嘛，只要有武功，上战场杀着杀着就莫名其妙攒够了。
其他人或许更希望能抽到文官任务，动动嘴皮子总比在阵前打仗活下来的概率高。
但白照鸿恰恰相反。
他游历人世千年间，武功已经臻至化境，无论什么力量体系，什么武学，对他来说都是探囊取物、手到擒来。
当然，事情总是两面的——坏也坏在这里。
在武学上奇高的天赋让他年纪尚轻时就有了很强的力量，以至于他习惯了暴力破局的做法，对其他人的弯弯绕绕不感兴趣。这个习惯一直延续了几百年乃至上千年，直到某个不能动武又没有外置大脑的时刻他忽然醒悟，自己太依赖武力了。
虽然发现问题之后，他也有在努力寻找机会锻炼自己的智商。但至少以他现在的水准，让他上朝堂那大概不是去当文官的，是给大家当开心果的。
天色青灰，云阴沉沉地压在头上。眼见这雨一时半会停不了，又决定要去都城，白照鸿也不乐意穿着湿衣服跑来跑去。他摸摸口袋，发现身上还有些钱，便打算买件斗笠。
下着雨，又是清晨，街边没有摊贩出来，只有盘了商铺的店依稀开了两家。
他打眼一扫，发现城门口这条大街只有一家卖斗笠的店，那招幌还做得巨大，生怕别人瞧不见似的。
店里只一个看店的老头，皮肤沟壑纵横，头发却还乌黑油亮，一把三个腿的破木凳子支撑他佝偻的身躯倚在门边，瞧人过来，就立马吆喝：“风来咯——云起咯——买顶斗笠好回家咯——”
白照鸿从旁边随便拿了一顶，老头脸上皱纹舒展，停了吆喝，眉开眼笑道：“小客官，承惠三十文一顶。”
白照鸿身上没有散钱，只好塞他半两银子。
老头伸出一只粗糙的手收了，满是褶皱的眼皮往上抬起一点，把他从头到脚打量一遍，砸吧砸吧嘴，似是心血来潮，将门边挂着的一串檀木珠子扯下来，啪地一声拍到白照鸿手里，道：“后生娃，送你了，不找你钱了。”
不等人反应，老人已经缩了手，继续闭目养神，俨然一副奸商无赖样子。
……怪不得招幌这么大，原来是等着宰冤大头！
看在这老头一把年纪的份上，白照鸿忍了忍，还是把斗笠扣在头上，抓着那串珠子走了。
走出几步，他忽然反应过来不对。
那老头是个练家子。
道士头，麻布衣服，练功鞋，呼吸均匀，气息绵长。手背四个掌骨凸起处有厚厚的茧和疤，应是练拳法的，实力在这个世界中等偏上。
根据记忆，雍朝现在实力强劲名望又大的只有三家，练刀法的昌阳童氏，练剑法的顺平沈氏，练拳法的君山天极派，再加上这些道士特征，此人必是君山天极派出身。
而这时再细看，他塞来这珠串极长，穿了百来余颗绿檀木珠，光泽温润，木质纯净，依循道门习俗在头珠下加编三台九星。看似被随意挂在门上，其实一丝尘土也无，珠子也没有任何被人盘玩过的痕迹，像店里的斗笠一样新。
这串珠子一定有问题。
他立刻回头，几乎是三息之间就回到了那家店门口，然而店门紧闭，刚才的一切仿佛幻觉。
白照鸿踹了一脚摇摇欲坠的破木门：“跑得真快。”
只是，半两银子，值得他跑得这么快吗？
他隐约觉得哪里不对，只好再仔细看看手上的珠子。
关于这种来路不明的法器有很多说法，什么必须传给他人才能保自己不死的诅咒，什么隐藏魔修功法在你不备时诱你入魔……总之意思就是路边得来的东西不要随便戴。
但白照鸿岂是那种思虑周全的人，他当即把念珠随便折了几圈，往左手手腕上一套。
套上之后没有什么明显反应，也没得到什么信息，他就只好当作是真的被不知名路边黑店坑了，无从计较，不如继续赶路。
然而他刚一运起轻功就发现不对，这身体仿佛忽然重了许多，乃至真气运转都变得迟滞起来。即使是新得的身体，到底也是适应了一个上午，之前绝没有这种情况。
他立刻撩起袖子准备把珠子摘下来，结果一摸摸了个空。
可低头看去，珠串明明好端端戴在手上。
再摸，还是摸不到。白照鸿一时间想了好几种办法，比如用系统背包卡bug把它收进去，或者把自己这只手砍下来再接回去。反正是武侠世界，接个手还是可以做到的吧？
不过他最后还是放弃了，冥冥之中有一种感应告诉他，这串珠子现在不可能被他摘下。
武会肯定是没戏了。本来以这身体之前那点功力，想在今天之内靠轻功赶到顺天府报名已经很赶，现在被这破珠子一减速，报名结束之后五个时辰估计都赶不到。
不去就不去吧。倒也无所谓，反正系统没说非要去武会，只是让他当将军。武会行不通，他就再想想别的办法。
那么——既然不用赶路了，为今之计，还是先在四下转转，吃顿早饭吧。
这一转，他更觉诡异。
广阳郡不只是城门处冷清，城里各处都一副萧条景象。
不太合理。武会这么大的事，就算参赛武者不在广阳郡驻留，也会有凑热闹的和前来观赛的，行商的本该抓着这个机会大赚一笔，哪有闭门不出的道理？
以至于他找了好几条街，才好不容易见着一家开门的——又是一条街上唯一一家开门的。
这用脚想都知道有问题，毕竟刚刚唯一一家开门的斗笠铺子就给了他老大一个惊喜。
但白照鸿还是毫不犹豫地走了进去。
他这个人就喜欢惊喜。
店里只有一个老板，说早餐卖完了，午餐没准备，只有老豆腐还能卖，就几个铜板卖了他一碗豆腐，回后厨躲懒去了。好在豆腐仍然滚烫，浇了卤汁，味道极香，勉强让他的心情好了一些。
他吃净了最后一口，转过头，发现一个脸庞白胖，衣服华贵的小孩不知何时站到了他旁边，大概十二三岁的样子，带着一种童真难掩的恶毒表情道：“哎呀，大哥哥，这家店老板今天想自尽，给所有吃食都下了剧毒！你要死了！”
…啊，惊喜这就来了。
作者有话说
第26章 新雨（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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