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愿你珍重 凌晨两点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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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两点了。忙于各种事务导致的奇怪的作息，以及下午安洁莉娜用新咖啡机冲的浓咖啡，让此刻的我仍然无法安寝。
四周一片寂静，除了舰船引擎在远处运行的均匀的嗡嗡声响，伴着窗外甲板上清冷的灯光。耳机里单曲循环的《海愿》，和这样幽静的氛围倒也相称。
信步在走廊上乱逛。虽然是凌晨，但并没有什么可担心的。自己对罗德岛上的路径已经不能更熟悉了，而且我相信那些夜里仍在执勤的干员们，绝不会让危险出现在这里。
但在一个寻常的拐角，我突然停下了脚步。前面储藏室里，似乎有窸窸窣窣的响动。
什么声音？
我的脑子里一瞬间划过了无数个念头。在那些危险的可能性被一一否决之后，脑海中就只剩下了前些天翻看过的干员档案。
原来如此，是露托小姐。
她还没改掉这个夜里起来的习惯啊。
我蹑手蹑脚地接近那个储藏室，在好奇的同时，却又不想打扰到她。
这时，那响动却停了下来。
我愣了一瞬间，耳边响起一声叹息，不过听着更像是松了口气的声音。
“……博士？”
好吧，被发现了。我应该想到的，常年混迹于战场废墟间的她，当然对四周的响动有着非同一般的敏感。
“嗯，露托。还在整理东西吗？”
我探身进了她那间储藏室。里面是那个熟悉的物品架，摆满了她所收集的零件、材料，以及一些逝去者留下的东西。走廊里昏暗的灯光略微能透进来一点，让这些物品都泛上了淡淡的光泽，也刚好让我能看得清她的样貌。
“是的，博士。等等……请不要靠那么近，我身上还是有味道的。”露托回答着，看见我的走近，条件反射般往后退了一步。
我当然不会在意。更何况她上岛以来，已经数次细致地清洗了自己，怎么说也不会那么难闻的。
毫不介意地走到她的身旁，嗅嗅。果然，只有淡淡的沐浴露味道，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少女体香。
“你现在很好闻，放心。”我微笑道。
“啊，嗯……谢谢博士。”看得出来露托还是想走开些，但听到我这么说，硬生生忍住了退后的动作。
咦，她的手上是……一只布偶。
做工精巧的苔生兽造型，完全看不出手工缝制的痕迹。
“您在看它吗？是我自己缝的，柏喙小姐教了我一点基础的针法。”仿佛看出了我的疑问，露托平静地为我解答了。
“而且，它是我愿望单上的其中一项。”
“这样啊……”
得益于露托的信任，我知道她有一张小小的清单，上面列着一些逝者的遗愿，而她想要代他们去完成。
“那个人的遗愿是，‘送给在科洛莫斯学校念书的一位名为莫莉的女孩’。”
随后，我静静地陪着她擦拭和整理完了整个储藏室。
“晚安，博士。”露托终于打算睡了。
我转头一看，不禁皱起了眉。旁边就是那张被搬到储藏室的床铺，只见她又支起了那面盾牌挡在床前，然后往狭小的床底一钻，就当是睡觉了。
“哎，露托，还是那么警惕吗。也许，你该像信任我一样，更信任这艘船一些呀……”
床底下，那细微的呼吸声颤了一下，仿佛她正在思考我这句话。而我浅浅微笑着起身离开。
“不管怎样，晚安。做个好梦吧。”
“嗯……可以算实现了吧……”
一周后，同一间储藏室。
我在值班表上新添了露托的名字。而现在她正坐在我的身旁，用她独有的平静语气，为我讲述最近这次出外勤的过程。
任务目标并不复杂，仅仅是在多索雷斯附近地区探查联合政府与“真正玻利瓦尔人”的管理与驻军情况，收集完情报就能返回，并不包括作战任务。而露托因为对玻利瓦尔地区极高的熟悉程度，被安排为这次任务的向导。
同时，任务领队泥岩小姐也善解人意地允许露托，在任务空闲的间隙，可以抽出一天时间，前往那所学校完成愿望。
循着当地地图找到科洛莫斯学校并不困难。
那天下午，露托就抵达了这片略显荒凉的地方——只有错落的平房和简单的基础设施，看着像一片草草重建的郊区。连年的战火与动荡，让人们在玻利瓦尔的生存都成了问题，幻想中的繁华自然也无从谈起了。
她不禁抬头看了看密布的阴云。漫无边际的灰色遮蔽了视野中的天际线，也不知道是天气，还是战火的缘故。空气里仿佛还弥漫着淡淡的灰尘，刻意地制造着破败的氛围。
远远看起来，学校里倒还算有点生气。不时有孩子从教学楼下跑过，溜进旁边的野地里，看起来追逐得挺欢快。
莫莉……该怎么找这个叫莫莉的孩子呢？
露托尚没有一丝头绪。
但这时，仿佛想要印证她那不太好的猜想，她似乎听到远处的天空传来了飞行器的声音。
空袭。
飞快地评估着当前状况，露托凭借着多年在战场形成的经验，几乎是本能地飞奔到了一个土坡下面。这里有一堵矮墙，加上背后丘陵环绕的地形，也算是一个小小的避难所了。
“咻——轰！”
阴沉的天空下，一枚枚投掷物划破空气，发出凄厉的鸣叫，无情地向地面袭来。同她经历过的不知多少次一样，片刻之后，源石技艺造成的爆炸，就开始不间断地蹂躏这块本来就贫瘠的土地。
剧烈的轰鸣由远及近，传来一阵阵令人窒息的热流。露托可以听到四面的人们在尖叫着逃离。
哐当，啪嗒。身边有什么东西飞来。似乎是四散飞扬的瓦砾，和不幸丧身者的断肢。
等等，那个方向……
那所学校怎么办？
露托不顾可能的危险，探了头出去，祈祷轰炸不要覆盖到学校所在的区域。
可是映入眼里的，恰好是她最不想看到的一幕。
一枚源石炸弹，不偏不倚地落在了学校平房的屋顶上。
这次爆炸，在她的眼里仿佛是慢动作。那些破坏性极强的源石能量，就从那间屋子里渐渐地、不可阻挡地溢散开来，发出暗红色的光芒。
然后是她看见的第二颗、第三颗，依次落在附近的平民聚居区，爆炸的范围几乎是无缝地排开。
她只看见那些惊慌失措的孩子，也许还有上课到一半匆忙撤离的老师，一个个被轰炸区追上，然后被抛向天空，或是撕成碎片，也许还有看不见的已经灰飞烟灭了。
她没来得及辨认天上的是哪一方军队的舰艇，更没有能力去质问他们为什么要轰炸手无寸铁的平民。
只是安静地蜷在矮墙的角落，等待轰炸结束。
不幸中的万幸，露托所在的藏身处离那些房屋还有段距离，没有被轰炸波及到。
她没想那么多，只是轻轻地从土坡后面绕过，径直走向那所学校的废墟。
两个小时的翻找，四个幸存者，两条新的遗愿。稍后要通知队友把他们转移到安全地带，然后把这两条记下来。
以及——
终于，她在一块小小的姓名牌上，发现了一个依稀可以辨认的名字。
“莫莉”。
名牌被攥在一只焦黑的手里，手形纤细，五指修长。可以想象，原本这只玉手，是属于一位怎样青春活泼的少女。
露托利用建筑物的残片，搭了一个简单的石碑，然后取出身上的苔生兽布偶，轻轻地放在地上。
露托，“Lutonada”。
何为“哀悼”？
……
她的故事就讲到这里。
我凝视着身旁露托的眼睛。她没有看我，浅灰色的双眸怔怔地望着前方，看似平静，却还是带了一层细微的忧伤，就如秋日的银心湖泛出的涟漪。
不是那种很强烈的、排山倒海般压倒一切的悲痛，也不是那种很淡然的、像没有波纹古井一样的无谓。
带着一点点忧伤。也只是一点点忧伤。
曾经，这个女孩一无所有，战场上风餐露宿、九死一生的奔波和劳碌，只是为了苟且生存；
曾经，这个女孩被暴露在一切残酷之下，亲眼目睹着身边人和物的逝去，却还要用尽一切手段适应那个战火纷飞的世界。
好在，罗德岛的援助，让她有了摆脱这一切、重新回望和思考的机会。
“人们究竟都在留恋什么，又为什么会因为永远的失去，而感到悲哀和怀念？”
这就是“哀悼”的意义了吧。
“那些遗愿……既是一种怀念，也是一种象征。
“我想……他们并非永远地离去了。
“正是因为他们‘永恒地存在’，造就了如今的这艘舰船，为我们勾画了来日的航道。”
露托小心地将那个名牌摆上储藏室的架子，就在之前那些遗物的旁边。
仍是深夜时分，原本清冷的灯光，此时却仿佛柔和了些许。
我帮她整理了一下脖子上的丝巾，一边轻轻挽住她的手。她的手心很温热，很柔软。带着一点点粗糙，是那些狗娘养的战争留下的遗痕。
“是啊。我们会沿着他们铺成的路，接着走下去，直到那个我们梦里盼望过的未来。”
“对了，博士。”
身边的女孩突然转过头来，用认真的眼神看着我。
突然我就明白了她想说的话，那个她经常用的问候语，一起脱口而出。
“愿您珍重。”
“愿你珍重。”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愿你珍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