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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1、释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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甘甜整日昏昏沉沉地陷在被褥里,那重烧像生了根似的,迟迟不肯退去。身体里像揣着团永不熄灭的火,从骨头缝里往外蒸腾着热气,每一寸肌肤都烫得惊人,指尖偶尔蹭到被单,都觉得能烙下印子。
头痛像钝锤敲打着太阳穴,一下下闷响在颅腔里,震得她连睁眼的力气都快没了。脖颈处那道旧疤也跟着不安分,在灼热的体温里隐隐发痒,痒得她想伸手去抓。
她半眯着眼望着天花板,意识在清醒与模糊间晃悠,只觉得整个人都被泡在滚水里,连呼吸都带着灼人的温度。
学校的网课进度就这么撑着,一个老师烧了,另一个立刻顶上来,像场没有尽头的马拉松。屏幕那头的声音换了又换,有时是带着浓重鼻音的沙哑讲解,有时是刚退烧、还带着虚弱的喘息,却都在尽力把知识点讲清楚。
这样来来回回地折腾了半个月,浑身的酸痛时轻时重,连抬手都觉得费力。那段日子像泡在浓雾里,昏沉中总分不清是梦是醒。夜里的噩梦一个接一个缠上来,被惊出一身汗醒来,窗外天还黑着,浑身骨头缝里的疼还在提醒着没缓过来的劲儿。
甚至连分辨“真假”的力气都没有,脑子里像塞了团湿棉花,混沌不清。白天强撑着喝口水都觉得累,夜里好不容易合眼,又被梦拽着打转。
甘甜又坠入一场梦。
还是那片熟悉的校园,白墙爬着爬山虎,操场边的梧桐叶簌簌落。梦里的自己不知怎么穿上了校服,转身时撞进宁致的目光。
排座位的那天,班主任念到名字时,她的心莫名跳了跳。直到书包放在相邻的桌洞里,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淡淡的青檀香,才敢确信,两人真的坐在了一起。
课间的喧闹漫过课桌,他忽然侧过身,手从书包里掏出个东西,轻轻放到甘甜手心。指尖相触的瞬间,有微弱的电流窜过,她低头看,是一个别着向日葵的纸皮袋子,阳光透过窗户落在上面,闪着细碎的光。
“给你的。”他的声音混在嘈杂里,却格外清晰。
她捏着那袋礼物,愣了好一会儿,心里的惊奇像气泡一样冒出来——原来在梦里,他们可以这样自然地说话,他会主动递来礼物,像所有普通同学那样。只是没等她打开手中的礼物,梦就轻轻晃了晃,像被风吹动的书页,翻向了未知的方向。
直到清晨醒来,阳光透过窗帘缝隙落在手背上,竟不觉得刺眼,喉咙里的灼痛感也消了大半,甘甜才真正松了口气。
连连续续地疲累终于结束了,身上身下像是打了一场仗,浑身的骨头像被拆开又重新拼过,酸沉感还在,却没了之前那种钻心的痛。喉咙里的灼痛感消了,咽口水时不再像吞刀片,连呼吸都变得顺畅起来。
“我都烧得快散架了,你怎么一点事没有?”甘甜对着屏幕里的简云逸抱怨,声音还有些沙哑。
简云逸对着镜头扬了扬下巴,带着点得意,“我嘛,天赋异禀,抵抗力强。”
“真的假的?”甘甜挑眉,显然不信。
“当然是真的,”他说着,忽然从镜头前退开半步,发来一张刚拍的照片——穿着简单的白T恤,手臂微微发力,能看出线条分明的肌肉轮廓,配文还加了个得意的表情,“看我新练的,够结实吧?”
屏幕这头,甘甜看着照片忍不住笑了,心头那点因病痛攒下的闷火气,好像被他这副争强好胜的炫耀悄悄吹散了些。
简玉云逸到底有没有被感染,他也没给甘甜说。每天照旧在消息里活跃着,分享些日常琐碎,或是几句轻松的调侃,字里行间听不出半分异样,仿佛这场席卷而来的煎熬,于他而言不过是一阵无关痛痒的风,丝毫没能扰动他的节奏。
这种云淡风轻,反倒让人心里多了几分捉摸不透的悬着。让甘甜看起来仿佛是真的变了,那股子冲动毛躁劲儿像是被磨平了些,好像是藏在骨子里的东西,终于慢慢释怀。
……
解封的消息传来时,没有想象中的欢呼雀跃,倒像一声酝酿了太久的轻叹,从城市的每个角落漫出来。
时隔三年,街道上的车鸣重新密集起来,那些抢菜的凌晨、隔着玻璃的告别、那些队伍里的长吁短叹……曾以为是熬不过去的坎,此刻回头看,竟像褪色的旧照片。
那些曾揪着的心、难眠的夜,还有忍不住红过的眼眶,如今再回想,竟像被风拂过的沙痕,轻轻一抹就淡了。生活一点点归位,那些点滴离恨,挫折故事仿佛过耳一般,没人刻意提起过去的难。
年前,体育老师的婚礼现场很热闹,红绸和气球挂满了宴会厅。甘甜坐在席间,望着台上新人交换戒指,听着主持人念着满是祝福的祝词,不免走了神。
说不上是对这样的场景有多少憧憬,还是打心底里觉得婚姻离自己很远,正发愣时,旁边的同事嗑着瓜子,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她。
“高中就在一起了。”同事的语气里带着点感慨。
甘甜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什么高中就在一起了?”
同事笑着扬了扬下巴,示意台上,“我说这对新人他俩啊,从高中就好上了,这都快十年了。”
“哦……”甘甜这才回过神,心里轻轻一动。十年,从穿着校服的年纪走到披上婚纱,这样的感情确实让人动容。只是“高中”这两个字,对她来说已经像是蒙了层薄灰,遥远得有些不真切了。
同事忽然话锋一转,朝她打趣道,“你呢?打算什么时候结婚?也老大不小了,别总单着。”
甘甜端起茶杯抿了口,语气淡淡的,“暂时没想法。”
“别光说我,”她笑着把话题转回去,“你这边怎么样?”
“啥呀,还惦记着我结婚呢?”同事乐了,拍了拍她的手,“我都要生二胎了。”
“真的?”甘甜有些惊讶,仔细看了看对方,“看你整天穿得这么清爽,打扮得跟小姑娘似的,真没看出来,哈哈。”
“这有啥啊,”同事摆摆手,语气里带了点过来人的通透,“日子该咋过咋过,真等我这胎生了,说不定以后还能赶上我二婚呢。”
两人愣是说笑完,同事又轻声道,“其实啊,感情这东西也就那样,轰轰烈烈到最后,不都得落到柴米油盐里。”
甘甜默默听她说着,没接话。她知道同事说的是实话,感情大抵逃不过这般归宿。
可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却像投入湖面的石子,明明知道会沉下去,还是忍不住盯着那圈涟漪,去看很久很久。
想起之前和简云逸视频,他忽然冒出一句疑问来,“当初在高中,咱们俩怎么就没在一起呢?”
甘甜对着屏幕诧异了好久,指尖在桌沿无意识地划着,也没怎么回答。后来沉默够了,才轻轻开口,“喜欢和爱,其实完全是两回事,你知道吗?”
简云逸那边满脸不相信地问,“哪里不一样?”、“怎么去定义喜欢和爱呢?”
她望着窗外掠过的云,慢慢说,“喜欢啊,更像自己在心里搭了个舞台,把对方装进去,照着自己的幻想去演绎——他该是什么样子,该说什么话,都按着自己的期待来。可爱不是这样。”
“爱是掀开那层幻想的纱,看见他所有的样子,好的坏的,都可以包容他的一切,包括任性和脾气。”
“喜欢是‘我觉得你很好’,爱是‘我知道你不完美,但我还是选择走向你’。”
屏幕那头静了静,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混着背景音传来的微弱争吵。原来有些话藏了这么久,说出来时,竟比想象中更平静。
“所以我喜欢你,是因为你人很好,但我选择去爱你,甜甜。”
简云逸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点认真的恳切。甘甜对着屏幕笑了笑,静静地看着他,心里却像明镜似的——他的喜欢归喜欢,并不是爱。
他口中的“喜欢”,是明朗的、带着欣赏的,像看到一朵花觉得好看,想多瞧几眼;可那份他说的“爱”,终究还没穿过那些浮在表面的好感,没触碰到彼此最真实的棱角。
她没戳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想啥好事呢,傻乐成这样?新人来敬酒啦。”旁边的同事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甘甜,眯着笑提醒。
甘甜猛地回神,脸上的笑意还没来得及收,忙应了声“哦哦”,赶紧随之站起身来。
新娘端着两杯白酒走过来,眼里闪着喜盈盈的光,冲她晃了晃杯子。
体育老师嗓门洪亮,带着新郎欢喜的笑意凑过来,手里也端着杯酒,冲甘甜扬了扬,“哎,这可得给我甜姐端一个!照顾我那么久,今儿必须敬你一个!”
甘甜晕乎乎地连忙双手接过,指尖碰到冰凉的杯壁,跟心里那点热乎劲儿撞在一起。
“新婚快乐啊,”她定了定神,望着眼前笑靥如花的新人,“一定要一直这么甜甜蜜蜜的。”
她浅浅抿了一口,辛辣的酒液刚滑过喉咙,一股热流就“腾”地冲上头顶——这白酒,是真上头啊!呛得她鼻尖都有点发麻。
“等我甜姐的好消息啊!”体育老师笑得一脸灿烂,端着酒杯客客气气地应和,嗓门里都带着股喜气。
“哈哈,也算沾沾你喜气了!”
旁边的同事早被这热闹劲儿逗乐了,一边推了推甘甜的胳膊,一边冲她偷偷举了个大拇指,眼里满是打趣的笑意,“人家给你端酒你就接呀,还挺虎的。”
甘甜被这热闹阵仗闹得脸颊发烫,脑袋里嗡嗡作响,映着满桌的菜色和头顶的灯光昏黄,甘甜以为自己是真醉了。
舞台上的新人换了一对又一对,红绸带飘了一次又一次,每张脸上的笑都不一样,却都透着同一种滚烫的东西。她端起茶杯冲了一口,看着那对相拥的身影。
甘甜突然觉得,爱这个东西,没有该与不该。这辈子,爱谁都不为过。
或许我们都不值得说,我们的爱比对方更要虔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