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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3、来我梦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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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年一开年以来,更是人心惶惶。
每天睁眼第一件事就是打开手机,看着屏幕上不断刷新的数字像针一样扎着,让人莫名地难受。
甘棠在医院打了两天吊针,情况稳定后便回了家,继续在家服药休养。一来是医院床位确实紧张,腾出来也能给更需要的人;二来也是怕在医院人多复杂,避免交叉感染,在家静养反倒更安心些。
甘甜一直守着,每天盯着她按时吃药、休息,心里那块石头始终落不下来。
之后的日子,甘甜每天都会去楼下的小超市买菜,拎回来给甘棠做饭。从一开始的手忙脚乱,到后来一日三餐的渐渐熟练,顿顿不落,倒也在这段时间里把厨艺磨练得好了不少。
这个春节,就连过年都过得冷清。爸妈被困在医院,连轴转地照料病人,电话里的声音总是带着疲惫的沙哑,说不上几句话就要匆匆挂断。
甘甜守着甘棠,一边留意她的状况,一边时不时看手机,内心焦灼,盼着能传来好消息。电视里的春晚热热闹闹,屋里却静得很,只有甘棠偶尔的轻咳声和窗外稀疏的鞭炮响。
年夜饭是简单的两菜一汤,甘甜小口吃着,忽然抬头说,“放心吧!明年,咱们肯定能过个热闹年。”
看着甘棠乖乖地点着头,甘甜心里却想着,只要家人平安,甘棠好转,再冷清的年,也藏着盼头。
【2020年1月24日,除夕夜,xx全国3支军医医疗队驰援武汉。
经xx批准,xxx从陆军、海军、空军军医大学抽组3支医疗队共450人,分别从上海、重庆、西安三地乘坐军机出发,于当晚23时44分全部抵达武汉机场。】
甘甜看到新闻的瞬间,心猛地抽了一下,骤然的抽痛让她张着嘴,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千头万绪堵在喉头,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难受直直地涌上来,眼泪毫无预兆地顺着脸颊滚落,砸在衣襟上洇出一小片湿痕。
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神色一暗。即使再也没见过面的两人,可此刻心头那阵尖锐的疼,却真实得让她喘不过气。
只是有些牵挂,从不需要面对面,也会那么触目惊心为之担心。
甘甜像是着了魔,连睡梦中都是呓语,睫毛颤颤巍巍地抖着,嘴里反复呢喃。
她眉头紧紧蹙着,眼角挂着未干的泪痕,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一遍遍地重复着,像是在无声地倾诉着藏在心底的惦念,连呼吸都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宁致,来我的梦里吧!”
“宁致,来我的梦里吧!”
第二天,甘甜被甘棠一阵急促的咳嗽声惊醒。她猛地睁开眼,窗外的天刚蒙蒙亮,带着点灰蓝的冷意。
翻身下床时,脚腕撞到床沿也没顾上疼,几步冲到隔壁房间,只见甘棠蜷在被子里,咳得肩膀一抽一抽的,小脸憋得通红。
“怎么还这么烫?”甘甜慌忙坐过去,伸手抚上她额头,一手抚上她的后背轻轻拍,声音里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给甘棠倒杯热水,看着她把药咽下去,咳嗽声慢慢低了下去,才敢松口气,却忍不住在心里叹气:这反反复复的,到底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过完年没几天,看着甘棠身上的高烧才一天比一天低下去,咳嗽也轻了许多,甘甜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总算落了地。
她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高三的学业耽误不得,学校通知延迟开学,但毕业班的学生得返校上课,她明天就得走。
行李箱拉链拉到一半,手机在桌上震动起来,已经是给甘妈打的第二通电话了,还是没人接。
她深吸一口气,又拨了过去。这一次,电话响到第三声时,终于被接起。甘甜先交代了自己返校。
“延迟开学还得去啊?”甘妈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疲惫,还夹杂着背景里隐约的嘈杂声。
“没办法,高三嘛。”是啊!就指着这最后几个月冲刺了。甘甜声音轻快了些,想让妈妈宽心,“封闭式管理,安全着呢。”
“那你自己可得上点心,戴口罩,勤洗手,别跟人扎堆儿。”甘妈的叮嘱像连珠炮似的,“我跟你爸这边还好,你别担心我们,照顾好自己最重要。”
“知道啦妈,你们也别太累了,该歇就得歇着。”甘甜应着,忽然想起什么,补充道,“对了,我给棠棠买了一堆泡面、饼干还有牛奶,都放客厅柜子里了。你们这么忙不用特意跑来一趟,有事她会给你们打电话。”
“知道了,饿不着她。”甘妈在那头匆匆应着,“我这边忙着呢,先挂了,到了学校报个平安。”
“好……”电话挂断,话还没说完。
甘棠房间传来闷闷的声音,“姐我没事,你自己小心。”
行李箱合上的瞬间,她轻轻叹了口气——这个春天虽然来得坎坷,但只要一家人平平安安,再难的坎,总能跨过去。
……
高一高二延迟开学,校园里显得格外空旷,唯独高三这栋楼透着紧张的节奏。只是食堂里总断断续续响起咳嗽声,一声接一声,搅得人心头发紧。
更让人不安的是,接连有别的班学生发烧,被家长接回家,消息在教师群里悄悄传开,每个人脸上都蒙着层淡淡的忧虑。
“还能撑得住吗?你们这些主科老师可千万不能趴下。”高三年级主任巡视时,远远地站在办公室门口,忍不住叮嘱了一句。
甘甜听了抬头勉强笑了笑,眼角余光瞥见同事从身旁走过说,“放心吧!主任,再怎么着,我们也是年轻人。”
物理老师也跟着笑了笑,转身往教室走,临出门时又回头望了办公室一眼。目光扫过甘甜,她正趴在教案上,露在外面的耳廓泛着不正常的红,整个人像蒙了层水汽,透着掩不住的疲惫。
在消毒水的弥漫下,隐约听见几声极轻的咳嗽。他脚步慢了半拍,终究还是轻轻带上门,转身走向走廊尽头的教室——看着眼前的大家,谁不是咬着牙硬撑。
其实甘甜自己也早扛不住了。连续半个多月连轴转,天寒水汽重,白天给学生讲题讲试卷、批改堆积如山的作业,晚上还要备课到深夜,生怕耽误了孩子们最后的冲刺。
挂了家里电话的那一刻,只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趴在办公桌上,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只想就这么沉沉睡过去。
学科自主考进行到一半,甘甜正巡视着考场,眼前忽然一阵发黑,闭眼就有无数金星在晃。她来回摇摇头,心里一紧,知道不好,下意识强撑着往门口挪——得先扶住点什么。
指尖刚触到冰凉的门框,那股天旋地转的劲儿就压了下来,双腿像灌了铅,头重脚轻得厉害。她手没抓住,从门框上滑开,身子软软地向后倒倾过去。
“老师!”前排的学生惊呼着站起来,焦急着已经冲出教室找外援,“物理老师!不好了!我们英语老师晕过去了!”
隔壁班的物理老师正在讲题,听见喊声立刻转身,“别慌!”他冲班长叮嘱,“看好班里秩序,课代表接着把题讲完。”话音未落,人已经大步走到隔壁。
只见甘甜靠在女学生怀里,脸色白得像纸,嘴唇泛着青。他快步过去,先脱下自己的外套,不忘对那女学生说,“你先去洗手消毒,这里我来。”
说着把外套轻轻裹在甘甜身上,确认她呼吸还算平稳,便小心地将人打横抱起,往隔离室走,“班长看着点秩序。”
走廊里的风带着凉意,他低头看了眼怀里人蹙着的眉头,脚步不由得加快了些。
他将甘甜小心放在隔离室的床上,直起身时额角已沁出薄汗。内心焦躁地在室外,看着医生检查操作。
卫生员穿着厚重的防护服,推开门走出来,目光在物理老师身上扫了一圈,开口问,“人是你送来的?”
“你也进来。”卫生员侧身让出位置,语气不容置疑,“先观察二十四小时再说,手头有什么事先安排妥当。”
“我没事。”物理老师低头拽了拽身上单薄的白T恤,刚才匆忙脱了外套给甘甜披上,此刻站在风里,肩头微微发冷,“我们也没直接接触。”
卫生员没接话,只是抬手指了指里面的观察床,“先观察一上午。有没有事,不是咱们说了算的,得按规矩来。”
物理老师沉默了下,终究还是抬脚走了进去。隔离室的窗户开着条缝,风灌进来带着消毒水的味道,他下意识往甘甜的方向看了眼,见她呼吸似乎平稳了些,才在旁边的床上坐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裤缝——这节骨眼上,谁都不敢有半分侥幸。
“她近几天内是否有接触过感染者?是否去过高风险区?”卫生员的语气不容置疑。
“没有,我们上课都戴着口罩上课。接触没接触,我不清楚。”他坦然从容地回答。
卫生员闻言,在记录表上快速写下几笔,抬头看向物理老师,语气依旧严肃,“不确定的话,更得仔细观察。你们几位这段时间都尽量待在指定区域,减少不必要的走动。”
旁边的甘甜还没完全清醒,眉头轻轻蹙着,物理老师见状,低声补充,“她除了上课就是备课,没去过别的地方。”
卫生员点点头,没再多问,转身对门口的其他卫生员交代了几句,起身给物理老师递过去一体温计,拿着记录表离开。
他在群里和主任说了声,收到后续安排的回应,目光又落在甘甜脸上,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担忧。
卫生员捏着体温计看了看,确认没发烧,“你先观察一上午吧。”接着扫了眼甘甜的床位,又补充,“隔离室就这么大地方,你们俩尽量分开点,别凑太近。”
给甘甜打上吊瓶,临走前又叮嘱,“她有不舒服随时喊我。”说完便带上了门。
睡梦中的甘甜又在呓语,声音轻得像一缕烟,却带着藏不住的焦灼,额头沁出细汗,把额前的碎发黏在皮肤上。
手紧紧攥着被子,仿佛在梦里也正经历着什么让人揪紧心的事,连呼吸都带着断断续续的急促。
他远远地看着,窗外的光透过玻璃落在她脸上,能看见细微的绒毛,望着她蹙着的眉头,轻轻叹了口气,把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取过来,又悄悄盖在她身上。
因刚才卫生员检查时无意识地挣动,甘甜脖子上的丝巾往下滑落,露出颈侧一道浅浅的疤痕。
物理老师的目光无意间扫过,动作蓦地一顿,那条淡粉色的细细疤痕,在白皙的皮肤上格外显眼。
随即若无其事地移开视线,手指却下意识地收紧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