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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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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腊月二十三的清晨,赵国都城飘起了小雪。
赵无忧推开冷宫吱呀作响的木门时,手指冻得通红。她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淡青色袄裙,还是三年前尚衣局送来抵冬的旧物,袖口处已经磨出了絮。
“公主,您真要去吗?”身后传来老嬷嬷沙哑的声音。
无忧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她看着院子里那棵光秃秃的老槐树,想起七岁那年,母妃就是在树下咽了气。
母妃临终前拉着她的手说:“无忧,你要活着,无论如何都要活着。”
如今她十七岁,确实还活着,只是活得像这冷宫里的一抹影子。
“姜国的迎亲队伍已经到宫门外了。”老嬷嬷的声音里带着哽咽,“老奴听说,那姜国国君年过五旬,后宫嫔妃无数……”
“嬷嬷,别说了。”无忧转过身,脸上没有表情。十年的冷宫生活,早已教会她如何藏起情绪。
两个时辰后,无忧穿着一身勉强算得上喜庆的嫁衣,被扶上了前往姜国的马车。嫁衣是临时赶制的,针脚粗糙,红绸在雪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马车缓缓驶出宫门时,无忧掀开车帘一角,最后看了一眼这座困了她十七年的皇城。
雪花落在她的睫毛上,很快化成了水珠。
没有人送行,连她那位名义上的父皇,也不曾露面。
马车行至郊外,雪下得更大了。
护送和亲队伍的是赵国的平威将军裴云信,一个在军中颇有威名的年轻将领。无忧透过车帘缝隙看过他几眼,那人骑在马上,背脊挺得笔直,眉目间带着军人才有的坚毅。
“将军,前方有处破庙,是否让队伍稍作休整?”有士兵请示。
裴云信看了看天色,点头:“停留一刻钟,不可耽搁太久。”
队伍停在破庙前,无忧被侍女扶下马车。她刚站定,便听见裴云信的声音:“公主请进庙内避雪,末将在门外守卫。”
无忧抬头看他,这是她第一次正眼瞧这位将军。他约莫二十三四岁,面庞棱角分明,一双眼睛锐利如鹰。不知为何,无忧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这是她逃离的最后机会。
“有劳将军。”她垂下眼帘,声音轻得像雪花落地。
破庙里供着一尊残破的土地像,香案上积了厚厚的灰。无忧让侍女去取热水,支开了唯一的随从。
她的心跳得很快,手心全是汗。
从冷宫带出来的那个小包袱里,有她这些年偷偷攒下的一点碎银和几件旧衣。她早就计划好了路线——向南走,去一个没有人认识她的地方,隐姓埋名度过余生。
庙后有一扇破窗,窗外是茂密的枯木林。无忧深吸一口气,提起裙摆,踩上香案,伸手去够窗沿。
“公主这是要去哪儿?”
冰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无忧浑身一僵,缓缓回过头。裴云信站在庙门口,一只手按在腰间佩剑上,眼神冷峻。
2.
无忧从香案上跳下来,站稳身子,直视着裴云信:“将军真要送我去姜国?那是个什么地方,你我都清楚。”
“末将奉命行事。”裴云信的声音没有起伏,“请公主回到马车。”
“奉命?”无忧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满是苦涩,“奉谁的命?我那从未见过几面的父皇?还是那些迫不及待要送走我的朝臣?将军,我在冷宫活了十七年,如今不过是从一个牢笼换到另一个牢笼。你也有姐妹吧?若是你的姐妹被送去和亲,你可会眼睁睁看着?”
裴云信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如常:“公主,大局为重。赵国刚与姜国交战败北,若不送公主和亲,边境百姓将再遭战火。”
“百姓?”无忧的声音有些发抖,“那我呢?我算什么?换取和平的物件?”
她突然转身,猛地向破窗冲去。
裴云信反应极快,一个箭步上前,伸手去拦。
无忧挣扎着,两人在逼仄的破庙里推搡起来。
“放开我!”无忧喊道,眼角泛红。
“公主,得罪了。”裴云信抓住她的手腕,力道控制得刚好,既不会伤到她,也不让她挣脱。
就在这时,庙外狂风大作,一道刺眼的闪电划破阴沉的天幕,紧接着是震耳欲聋的雷鸣。无忧感到一阵眩晕,眼前白光刺眼,仿佛整个世界都在旋转。
她最后记得的,是裴云信那双突然睁大的眼睛,和他脸上同样震惊的表情。
不知过了多久,无忧悠悠转醒。她撑着身子坐起来,发现自己在破庙的地上,身上沾满了灰尘。奇怪的是,视线似乎变高了许多,庙里的陈设看起来都比记忆中要矮小一些。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手——那是一双骨节分明、布满薄茧的手,指甲修剪整齐,虎口处有一道浅浅的旧伤。
这不是她的手。
“怎么回事……”她开口说话,却听见一个低沉而陌生的男声从自己喉咙里发出。
无忧惊恐地捂住嘴,踉跄着站起来,走到香案旁那面破碎的铜镜前。镜中映出的,是一张棱角分明的男子脸庞——正是裴云信的脸。
“啊!”她惊呼一声,向后跌退两步,撞上了供桌。
“将……将军?”一个颤抖的女声从旁边传来。
无忧转头,看见“自己”正从地上坐起来,那个穿着红色嫁衣的“无忧”脸上,此刻却是裴云信那种惯常的冷峻神情。只是那表情放在公主娇美的脸上,显得格外诡异。
“裴云信?”无忧试探着问,用的是裴云信的声音。
“无忧公主?”对面的人用公主的声音回应,眉头紧锁,那是裴云信思考时惯有的表情。
两人面面相觑,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难以置信的震惊。
3.
破庙外的风雪越来越大,士兵们已经等得有些不耐烦。
“将军进去好一会儿了,怎么还没出来?”一个年轻士兵搓着手问道。
“许是公主有事耽搁了,再等等。”年长的副将说着,朝庙门方向看了一眼。
庙内,裴云信和无忧已经初步弄清了状况——他们互换了身体。无忧的灵魂现在在裴云信的身体里,而裴云信的灵魂则在无忧的身体里。
“这不可能……”裴云信看着自己那双此刻属于无忧的纤纤玉手,声音里有掩饰不住的慌乱。
面前自己的身体则转身就走远。
裴云信看着自己手长脚长,眼看就又要跃上香案。
身轻如燕,交换了身体,武功竟还留在体内。
他用赵无忧的嗓音喊住那人:“你要去哪里?”
无忧定在原地,闻言并未回头:“裴将军,就此别过。”
“我们交换了身体。”裴云信沉吟片刻:“你认为这样,你就能摆脱和亲的事实?”
无忧蓦地咬唇。
身后,传来细碎的笑声:“如今还不确定我们为何突然交换身体,但若将来有一日,我们莫名其妙又归原位。那时,你定然是在姜国醒来。”
笑得可真难听!
无忧愤愤回头,“裴云信,你无耻!”
她的身体如今在裴云信那里。他说得对,只要他不肯逃,等到她二人身体再次交换,她照旧得回到原位,得不偿失。
“裴云信,算你狠。无忧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外面还有整支队伍等着,我们必须做出决定。”
裴云信抬头看她——或者说,看自己的身体。那张熟悉的脸上此刻却有着他从未见过的坚毅神情:“你有什么建议?”
“我们不能让别人知道这件事。”无忧压低声音,“如果被人发现,不仅我会被当作妖孽处死,你的将军之位恐怕也保不住。”
裴云信沉默片刻,点了点头:“你说得对。但和亲之事……”
“继续。”无忧接过话头,语气坚定,“你以公主的身份前往姜国,而我,以将军的身份护送。这是唯一的办法。”
下一瞬,裴云信眉头紧锁:“只是我二人到底互不熟悉,如何能假扮对方?一举一动都会露出破绽。”
“所以我需要你教我。”无忧看着他的眼睛,“教我如何像一位将军一样行事。而你,也必须学会像公主一样举止。”
两人对视良久,最终裴云信叹了口气:“也只能如此了。”
就在这时,庙门外传来副将的声音:“将军,公主,雪越下越大了,我们是否该启程了?”
无忧清了清嗓子,模仿裴云信的语气:“再等片刻,公主受了些惊吓,需要平复。”
“是。”
无忧转向裴云信,快速说道:“从现在起,我是裴云信,你是无忧。记住,你是在冷宫长大的公主,不善言辞,但必须保持基本的礼仪。少说话,多低头,剩下的交给我。”
裴云信点点头,试着用公主的身体站起来。他显然不习惯这娇小的身躯和繁复的衣裙,起身时踉跄了一下,无忧赶紧伸手扶住。
当两人的手接触时,一种奇异的感觉传遍全身。他们都愣住了,但很快又分开。
“走吧。”无忧用裴云信的声音说,“该上路了。”
4.
重新上路后,队伍的气氛有些微妙。
士兵们注意到,裴将军似乎对公主格外关照,不仅亲自扶公主上马车,还在公主咳嗽时递上了自己的水囊。而公主则异常沉默,几乎不与任何人交谈,连侍女的问话也只用点头摇头回应。
马车内,裴云信用无忧的身体靠着车壁,眉头紧锁。他从未如此近距离地感受过女子的身体——那种柔弱、敏感,以及每月必来的不适感。这种体验让他既困惑又无措。
车窗外,无忧则用裴云信的身体骑在马上,同样心事重重。她必须时刻注意自己的言行举止,模仿裴云信的习惯动作,还要应对副将时不时来请示的各种问题。
傍晚时分,队伍在一处驿站歇脚。无忧安排好守卫后,来到公主的房间。
“今日可还习惯?”她关上门,压低声音问道。
裴云信揉了揉太阳穴:“这具身体太虚弱了,坐一天马车就腰酸背痛。”
“那是因为你一直绷着身子。”无忧在他对面坐下,“放松些,像普通女子一样坐。”
“我不会。”裴云信老实回答。
无忧叹了口气:“看着我。”
她调整坐姿,微微侧身,一只手轻轻放在膝上,另一只手自然垂落。这些动作在裴云信的身体里做出来,显得有些笨拙,但姿态确实是女子应有的模样。
裴云信学着做,却总是不得要领。
“罢了,你少动就是。”无忧无奈道,“还有,吃饭时小口些,不要像在军营里一样狼吞虎咽。昨晚你吃饼的样子把侍女都吓着了。”
裴云信脸上闪过一丝窘迫:“我习惯了。”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窗外传来更夫打更的声音。
“到了姜国,你有什么打算?”裴云信突然问道。
无忧愣了一下:“我能有什么打算?用你的身体,做你的将军,护送‘公主’完成和亲。然后呢?然后我也不知道。”
“你可以逃走。”裴云信说,“用我的身份,远离这一切。”
他几乎是下意识的脱口而出。
但是奇怪,无忧的留下,是之前的他千方百计,想要造成的结果。
无忧看着他:“那你呢?用我的身体,困在姜国后宫?”
并未计较,短短几日他的变化。
裴云信没有回答,只是望向窗外漆黑的夜空。
5.
七日后,队伍抵达赵姜两国边境。过了前方的落霞关,就是姜国地界了。
关隘处,姜国的迎接队伍早已等候多时。为首的是一名四十来岁的将领,姓胡,据说是姜国国君的远亲。
“裴将军,久仰大名。”胡将军拱手行礼,目光却总往马车方向瞟,“公主一路可还安好?”
无忧学着裴云信平日的样子,面无表情地回礼:“公主安好。路途劳顿,需要休息,明日再安排拜见之礼。”
“那是自然。”胡将军笑道,挥手让人引路,“驿站已经备好,请随我来。”
当晚,胡将军设宴款待赵国使团。
宴席上,无忧如坐针毡。她必须应对各种敬酒和试探,同时还要注意马车里的裴云信——他现在是“公主”,不能露面,只能独自留在房中。
酒过三巡,胡将军的话多了起来:“裴将军年轻有为,不知可曾婚配?”
无忧心中警铃大作,面上却不显:“末将一心为国,尚未考虑私事。”
“可惜,可惜。”胡将军眯着眼,“我有一女,年方二八,与将军倒是般配……”
“胡将军说笑了。”无忧举杯打断他,“公主和亲乃是两国大事,末将不敢在此谈论私事,恐有不敬。”
宴会直到深夜才散。无忧回到房间时,已是微醺。
她推开隔壁公主房门,见裴云信正坐在灯下看书——那是她从冷宫带出来的唯一一本书,一本已经翻得破烂的诗集。
“宴席结束了?”裴云信放下书,起身为她倒了杯茶。
无忧接过,一饮而尽:“那个胡将军话里有话,你要小心。到了姜国都城,怕是更多试探。”
裴云信点点头:“我知道。你呢?以我的身份留在姜国,恐有危险。”
“我有军职在身,完成护送任务后理应返回赵国。”无忧说,但语气并不确定,“只是不知这副样子回去,会不会被人识破。”
两人又陷入了沉默。烛火在墙上投下晃动的影子,窗外传来巡夜士兵的脚步声。
“如果……”裴云信突然开口,“如果我们能换回来……”
“怎么换?”无忧苦笑,“那天的雷电?我们甚至不知道那是怎么发生的。”
就在这时,窗外忽然划过一道闪电,紧接着雷声隆隆。两人同时一惊,看向对方。
但什么也没有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