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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 15 章 下船了 ...

  •   86年5月。

      天空蓝得一塌糊涂。眼前的暗红水泥楼房刚好投了一小块阴影,将陈聪搂了进去。
      陈聪眯眼打量着这间小铺子,越看越对心思。

      他嘴里斜叼着烟,嘴角那抹混不吝的笑意还没散,随口哈出一句:
      “我们……到底是打算开个什么店来着?”

      这句话无异于一颗深水鱼雷,炸得忙活的三个人齐刷刷停了手。你看我,我看你。
      “……”

      店里空空如也,四个人围成一个圈,各占一把旧理发椅。

      “这好办,”二狗最先撑开僵局,“你们瞧,上家干的是理发,咱这叫承袭先业,连客源都能直接端过来。”

      刘好仁嗤笑一声,把话头截了过去:“你打算让客人自个儿绞头?咱姐几个谁会那手艺?你要说‘绞首’,我倒是在行。”

      二狗满脸嫌弃,“嗨真xx受不了你这冷笑话。”

      陈聪又续了一根,他眯着眼,捏着那细棍,“我也觉得不行,前老板说是回老家伺候老人,可我每次来这儿洗头,从来都不用排号。生意太稀拉。”

      “现在回过味儿来,当初说要接手时,那娘们儿又是斟茶又是倒水,怎么看怎么透着一股子心虚。”

      几个人脸色沉了下去。江衣水见状,眨了眨眼,掰开个橘子,整瓣塞进嘴里:“那换一个不就行了?”

      陈聪甩甩脑袋:“也对。哎,你们都会点儿什么?”
      他先看向右手边的二狗,二狗眼皮都没抬,接得不假思索。

      二狗:“诈骗,你呢?”

      刘好仁:“打人。”

      江衣水:“倒爷。”

      转了一圈,三双眼睛盯回陈聪脸上,陈聪吐个烟圈:
      “……偷东西。”

      四下里又静了。

      陈聪一拍大腿,指着三人呲牙瞪眼,“这不对头啊!我们四能开什么店?诶!你们说盘下这店前怎么没想过这问题?”

      二狗不服,呛了回去,“你嚷嚷这么大声,弄得跟你想过似的。”

      刘好仁伸手:“水儿,给我一个。”
      江衣水应声递过个橘子。

      陈聪和二狗来回呛了三圈,低头再看,地上只剩一滩橘皮。

      二狗顺手拈起两块橘皮糊在眼睛上,往陈聪腿上一靠,打算梦周公去了:“这儿离汽车站近,干脆开个澡堂子得了。”

      一直埋头吃橘子的江衣水突然开了口:“不行,下不来证。饭馆、修鞋、理发、裁缝,自行车修理……还有什么来着,大概就这几样能过审。”说完,又往嘴里塞了一瓣。

      陈聪揉着太阳穴,阵阵发疼:“除了这些‘主业’,你们还会点啥?啥都不会嘛。”

      江衣水放下手里的橘子,想了想:“开饭店吧。这里靠着车站,南来北往吃饭的人多。陈聪脑子灵,去跑进货;刘好仁手艺好,掌勺;二狗嘴皮子利索,当跑堂。我负责——”

      “嘿!还真是这么个理儿。”二狗翻身坐起,追问道,“那店名呢?衣水,咱几个里就你算个文化人,你觉得叫啥好?”

      “店名?”

      她垂下眼帘,想了很久。
      阳光从门口斜进来,照得那几把旧理发椅亮堂堂的,灰尘在光柱里转着圈。桔子皮被晒出来的酸香,二狗在陈聪腿上翻了个身,哼了一声。

      可不知从哪一刻起,江衣水听不见声音了。
      同伴的嘴在动,声音却像隔着一层泥水,闷得发散。陈聪指尖那根烟不知何时灭了,灰白色的烟灰直挺挺地立着,像一截纹丝不动的棉絮。

      “谁是江衣水!”

      她低头一看,水漫上来了。浊黄的河水不知何时淹过了脚踝。她刚写上去的“一家人饭店”五个字,正从招牌上一笔一划地剥落,流进浓汤般的黄水里。

      陈聪追了上来,脸模糊不清,他拉着她说:
      “如意如意,按我心意,快快显灵。”

      江衣水心脏猛地一沉——

      “哗啦、哗啦……”

      8/9年6月。

      门缝里漏进一层粼粼的水光,盖在她身上像床虚无的薄被。
      江衣水睁眼瞪着低矮的舱顶,胸口剧烈起伏,半晌,才把那股心慌压回去。

      她翻过身,从口袋里摸出那张合照。四张脸挤在一块,陈聪指缝里燃着的烟雾,恰好挡住了他半只眼。
      舱外还是黑蒙蒙的,只剩河水拍打船舷的动静,一下又一下,不知疲倦,也永无止境。

      “砰!”
      船身剧烈一颠,屁股磕在硬板上,离了地。

      “突突突突突突突突突突突——”
      柴油机猛然咆哮起来,震耳欲聋地闯进耳膜。

      “哎哟、x他xx的……”
      周遭的乘客被这动静骇得一颤,有人勉强撩开眼皮骂了一句,随即便又缩回这震天的噪音里,歪头昏死过去。

      河谷市到仙口山市的这趟水路要走三天,日行夜停。这会儿天还没亮,船又拔锚了。舱里憋闷得厉害,人汗味、呕吐物,混着牲口粪便发酵后的酸臭,熏得人眼眶发烫。江衣水觉着嗓子眼堵了一团脏东西,恨不得在这团腐臭里扔把火,干脆全炸干净才好。

      她把照片塞进那本《民俗传说》,一合书页,逃难似的钻出舱门,奔向甲板。

      河风顺着山谷猛灌进来,裹挟着碎浪的潮气。
      水流渐缓,西边天际横着一线青黑的断阳山。矿山和井架在夜色中支棱起嶙峋的轮廓。矿机上的红灯一闪一烁,像在喘息。

      身后冷不丁冒出个动静:
      “妹子,一个人?”

      江衣水没回头,男人以为她被风声盖住了耳朵,又往跟前凑了凑。
      她这才猛地转过脸。

      对上那双眼,男人到嘴边的油词儿给噎回去一半,眼珠子却还贪婪地在江衣水脸上剐了几遍,干咳一声,“我……我你也是去仙口山市?寻亲还是干活?最近这片儿不太平,常有娘们儿出事,我是本地通,要是想逛逛,我可以带路。”

      他一边说着,一边往兜里搜,像是要翻寻什么。

      江衣水瞥了他一眼:“你是睡棉包旁边那个位置的吧?在找钱包?”
      那人手一僵,古怪地盯着她。

      江衣水扯了扯嘴角,没笑出声:“睡你旁边那个,是这一片的老手了。再不回去看,裤衩子都能给你偷了。”

      男人的那点邪念瞬间灰飞烟灭,他定定看了江衣水两秒,脚尖一转,火烧火燎地往舱里钻去。

      没等那脚步声走远,江衣水便对着暗处吐出一句:
      “胡十口,你还打算看多久?”

      暗影里,胡十口抱着胳膊晃荡出来,“我想,我来得不是时候。”

      江衣水有些无奈,“那是什么?”

      “哪儿?”胡十口顺着她的视线望去。

      极远的山脊线上,横着一条银河似的亮边,被山间的雾气氲得黏糊,闪烁着细碎的水光。他眯起眼,辨认了一下那块矿区,笑意淡了些。

      “那是‘结婚收队’呢。”

      大晚上?江衣水心脏咯噔一下,没接话,眼神却钉在那片水光里,再没挪开。

      ……

      天亮是一瞬间的事。

      那个丢了钱包的男人到底没找着失物,正红着眼跟水手推搡争执,拦着下船的众人非要搜身,歇斯底里地嚷着要报警,可压根没人理会他。
      跳板搭上岸,缆绳绕过桩。众人背起沉重的行囊,泄洪似的涌向码头。

      仙口山,连名字都透着一股“新”的味道。
      阳光把人群的热闹照得发烫,细细的煤灰落在新刷的白墙上。自行车铃声、矿车的轰鸣声绞在一起,百货商店和小饭馆里人头攒动,这种喧嚣几乎要从城市的每一个角落里溢出来。

      “单人间一天10元,你住几天?”

      江衣水身上有案底,国营宾馆是不敢想了,这种私营招待所虽不需要证明,价格却贵得烫手。

      她看着口袋里的几张钱:

      6000(赏金)-3000(给杨六)-1600(胡十口解决高明高宏的户口钱)-900(医药费)-320(河谷招待所)-50元(船费)-100(全国粮票)

      现在余额=

      30元!!

      “住几天?”前台大姐见她走神,敲了敲桌面,脸拉得老长。

      “……三天。”江衣水咬了咬牙。

      余额:0

      她最多只能在这儿待三天。
      江衣水颤巍巍地放下那几张钱,深感最近得找个活计重新动手。

      “够么?要不哥哥借你点儿?哈哈!”胡十口办好了手续,拎着行李箱,一脸欠抽地从她身后路过。

      江衣水没搭理他,黑着脸在登记表上填信息,头也不抬地随口问了句:
      “大姐,最近这片儿出过什么大案子吗?”

      “问这干啥?”前台大姐手上一顿,脸色白了半分,狐疑地打量了她几眼,又把那张登记表翻来覆去检查了好几遍,才把钥匙拍在桌面上。

      大姐压低了嗓子,朝门外路口那儿努了努嘴:“你没听说啊?隔壁街那个女厕所,上两周,就513那天,出了杀人案。那阵子大家全围在那儿看热闹,听说死掉的小姑娘年轻又漂亮,啧啧,你说这造的什么孽?”

      说着将一旁的报纸拿来,版面的受害者的现场照登时蹦出来,模糊却依旧触目惊心。

      “我家男人在局里干联防队的,听过一嘴,说现场干净得要命,半个指纹都摸不着。反正这案子,一时半会是悬了。”

      江衣水笑笑,不动声色地推过去一包“大前门”。
      “还有别的吗?”

      前台看见那包烟,眼里有了亮色,语气也软了下来:“你等会儿。”
      她弯腰从柜子里掏出一叠《协查通报》,往江衣水面前一推,让她慢慢翻。自己则熟练地撕开烟封,揶揄道:“你这小姑娘,还是个‘民间破案迷’?”

      江衣水没接茬,指尖飞快地翻阅着。
      这年头的协查通报是招待所的标配,专门为了抓捕流窜犯。可这年头大多全凭老巡查的经验,画像技术实在有限,画得极其抽象。

      比如眼下这张,画上的男人眼睛笑成两道弯月牙,却生了一幅尖嘴獠牙的相,活脱脱是地府里钻出来勾魂摄魄的精怪。

      “这人身上也背着好几条命案呢,”前台凑过来,忍不住又碎嘴了两句,“听说杀的净是些晚归的姑娘。你说这人长着张笑脸,心怎么能毒成这样?”

      江衣水盯着那张扭曲的画像,忽然弯了弯嘴角,看向前台:
      “你知道牢里那些真凶,大多长什么样吗?”

      对面瞬间来了兴致,停下了点烟的手。

      “都长一个样。”

      “他们只要看着你的眼睛,就知道你喜欢什么,然后,他们就能变成什么样。他知道你喜欢笑,于是他就对着你笑。笑到你觉得这世界全是好人,笑到你把心窝子掏出来递给他,他才动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第 1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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