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为书中人物如何逆天改命》以木桑

40、第四十章 【新的设定

　　神玩味地看着于天阶之上奔走的鹜清。
　　文字在祂的周身翻滚，而暴雪不断落下，使世界染上冰霜。

　　地上与空中的祂们同时抬起手臂，文字打开了一扇扇门，门后是不同时间里所塑造的世界。

　　所有平行世界中的命运在此刻开始统一，绝望的大雪、凋零的生命、冰封的结局。

　　祂好像终于能够得以喘息。
　　祂显得疲惫，冰冷的瞳孔开始解冻，祂终于松懈了，索性就于天幕中召出一把伏案常坐的木椅。

　　这一次，祂没再想着离开故事。
　　祂不愿再看到突生事端，祂一定要亲眼目睹结局的出现。

　　在这荒谬的一幕中，数位相似的作家坐下来，祂们或是闭目，或是凝视着半空中的方形天阶。
　　雪一直落，堆积、冻结、摧毁着一切。

　　·
　　刑台之上，思予的命运仿佛就要走到终点。
　　这一刻他又变得悲观，好像自己从来就并非那个例外，他不是什么天命之人，无论重复多少次，他也改变不了自身的命运。

　　思予的目光望向高台，他的脑袋被压到了地上，他与那位帝王之间的距离是那样遥远。
　　知晓这是一个故事又怎么样呢？其实什么都改变不了。

　　他不过只是这故事中的一个角色，只是一个能够被随意操纵的人形骷髅而已。
　　什么改命？不过是痴人说梦。

　　刽子手的砍刀已经举起。
　　他已经走入绝路。

　　“所以，过来吧，到我的身边来。”
　　一个声音这样说道，就在思予的耳边。

　　“你的命运已定，身死刑场就会是你的结局。来吧，来吧，不要抗拒，到我的身边来吧。”
　　天幕须臾变成了一行行文字，无数象征着命运的线垂落下来，它们波光粼粼，像是将这舞台支撑而起的厚重幕布。

　　思予感觉好像被什么人抱住了。
　　那个人的身上有一种无穷的力量。
　　将他的悲观放大，然后渐渐将他的情绪稀释，灵魂带走，独留下了一具躯壳的空壳。

　　“思予，你很绝望吧，那就由我来接替你，我会带给你解脱。”
　　思予终于听清了那个声音，它很轻，也很熟悉——那是思予自己的声音。

　　仅存的那一点思想忽然绚烂，思予张开口，问道：“如果，如果我不接受会怎么样呢？”
　　回答他的是一阵短暂的沉默。

　　然后是文字漫入他的耳朵，撕扯他的耳膜。
　　思予的眼睛开始流血，他看见的“拒绝”之后的未来：

　　砍刀斩下，思予的头颅落地。世界很快被冰雪覆盖，所有的活物消失，然后成为一片素净的白，随即书本被合上，一双手将其放置到了书架的角落，随后再也无人在意，这个故事会被遗忘，而新的故事会在作家的笔下展开……

　　“就是这样。”
　　那个声音说道。
　　“很可悲对不对？交给我吧，后面的事由我来代替你承担，而你只需要沉睡，永不再苏醒。”
　　巨大的镜面在思予的身下现起，里面也是一个思予，和他一模一样的思予。

　　思予微笑着出声劝导：“很累了对不对？让我来替代你。”
　　他的手从镜中伸出来，他抱住了思予，似乎很快就要与其相融在一起。

　　“你是谁……我能信任你吗？”
　　“我就是你呀，思予。我就是你，我就是思予……”

　　思想停滞了，思予很清楚，自己就要被镜中的这个人取代了。
　　空无的灵魂将置换鲜活的生命，往后他再无喜悲，同时也再也无须承担这些宏大的情感。

　　“来吧，到我的身边来吧。”
　　思予的声音里带起了笑意，出现在了天地之中：“于是，新的书写者出现了，祂的名字叫思予。”

　　“至于那个残缺品，理应被放弃。”
　　“……”思予的耳中骤然现起蜂鸣，转而声音变换，成为了一个女声：

　　“思予，这就是你的选择？”
　　“被故事所左右的命运终究无法打破？你就是如此觉得的吗？”

　　眼睛睁开，思予猛然惊醒。
　　头顶刽子手的砍刀落下来，遽然停滞，明月突破了文字的封锁，出现于天际之中。
　　万千垂落的命运抖动，然后开始向着思予的方向涌去。

　　身边的家人仍架在刑台上，下一刻就将要被斩首。
　　思予咬牙，他的双手握拳，眼泪随即夺眶而出。他不甘心，他不甘心如此！

　　命运的丝线将思予的周身缠住。
　　他被命运裹挟着成为了一个茧。

　　泪水止不住地落下，滴落到命运之中，让丝线发出白光，就像月光一般明亮。

　　世界之外，从木椅上起身的作家全身僵直地从半空坠落。
　　扭曲的面容上一半是愤怒一半是笑容。

　　文字如蛇蝎般撕咬过来，钻进了祂的身体之中。
　　阴沉的声音出现在月凝蕴的胸口，出现在她的双眼里：
　　“残缺品……就应被抹除！”
　　“连同你的记忆、你的灵魂、你的情感……”

　　“七夜，你为什么还不去死！！！”

　　·
　　被命运交缠的茧，像是一个新生的月亮。
　　文字的影响被屏蔽了，思予得以在茧中聆听，他的眼中空落无神，银色的月华充斥着瞳孔。
　　他听到了世人的呼喊，听到了一个人奔跑的喘息。

　　眼睫就此触动般抖动了一下。
　　外界，因设定而存在的阴界从空间中裂开，袒露出来。
　　月亮高悬，那些被阴神吸走束缚的灵魂得以重新回到人们的身体。

　　鬼门大开，有一道鬼魅化为一道虹弧冲向半空中无休止的天阶。
　　惨白的蓝雀在月光下现身，湿发散开如帐幕，水鬼尖叫，发丝径直如箭雨飞向天阶，一波接着一波，直至天阶的石板上现出裂纹。

　　蛊心的鹜清停下来了，他注意到了外边的异象。
　　剧烈的打击声令脚下的石阶震荡。

　　鹜清不知发生了什么，但信念中的目的却很清晰。
　　他要救思予！他要到那编造一切的神明身边去！

　　目光从天外回神，鹜清就要继续往上迈步。
　　——
　　往下坠落的神往上方看，祂的脸上像是有两副面容在争斗。
　　极度愤怒的表情阴森，它口吐着诅咒，让月凝蕴的身上燃烧起蓝色的磷火。
　　露出笑容的表情平和，它的瞳中映上冰霜，里面有些微的希望。

　　祂支撑着，身体又开始变得僵直。
　　一场战争已经于颅内爆发，关于抢夺身体的控制权利，关于自我是否应该存在的争辩。

　　月凝蕴抬起手，手掌却怪异地扭曲。她只得借力，用另一只手去扶住手腕，迫使手掌对准方形的天阶。

　　她的嘴巴抽搐，但最终还是露出笑意。
　　她低声喃喃：“原来我的名字，叫作七夜。”

　　“思予，不要妥协。”
　　“你的命运，应该在自己手里。”
　　话落片刻，半空中的天阶崩塌，其中的青年失衡掉落下来，被发丝接住。

　　月凝蕴的脑袋被迫后仰，她身体上的痉挛更甚，文字在她的皮肤上现起，像是咬下了一块块肉，开始侵蚀她的心灵。

　　·
　　月光中的茧散开了一块，无形的力量再次透进来，冰冷地贴上了思予的额头。
　　思绪一瞬被冻结，连同思考、情绪都一并开始消失。
　　蛊惑的人声又在思予的耳边传开：

　　“来吧，到我身边来。”
　　“就要来不及了！让我接受你！”
　　“思予，你不必承担这些，认命吧，你只是一个渺小的，书中的角色。”
　　“我就是你……这一点永远都不会改变。”

　　蜷缩着身体的人渐渐放松，思予抬眼，忽然发问：“你到底是谁？”
　　“我就是你呀。”

　　“不，你才不是我。”
　　命运交织的茧开始收紧，丝线成为银装，成为思予身着的衣袍。

　　金枝玉叶的人着盛装现身于茧中。
　　他比平日多了一分神性，但眸中却满含愤恨。

　　命运在这一刻为他所用，丝线成为最锋利的剑，向着面前的一个虚影刺去。
　　虚影很快被打破，现出水波般的涟漪，空洞的声音随即出现在思予的四周，冷厉而严肃：
　　“残缺品，残缺品！”

　　“你到底是谁！”思予大喊，命运交错，丝线散向四周又很快被收回。
　　“可悲，可叹。”

　　“关于继承者的预估错误，收回权柄，故事作废。”

　　思予还想说什么，身体却猛然一瞬被抽空。
　　他身着的华服飞快凝聚成月光，周围包裹他的茧在变淡、变得透明。
　　头顶，脚下，出现了令人心神震颤的粉碎声。

　　那是比起冰封，比起死亡更加糟糕的一种感受。
　　思予到最后也没有得到答案，他不知道那是谁，或是个什么东西。但有一点他很明确，那个东西充满恶意，狡黠又诡谲。

　　真的不甘心就止步于此。
　　或许，思予连真正的真相都没能触及。

　　终究，这个世界只是一个故事吗？
　　终究，身为故事中角色的我就只能认命吗？

　　思予死死盯着眼前，他的身形正在粉碎的声音里成为无数的碎片和裂痕。
　　命运之弦缠上了他的指尖，思予的眼睛聚焦，倏然发觉竟然有一些丝线并未消散。
　　那些线像是活了一般扭动着，然后融入了思予的身体。

　　静谧的月光在思予的脚下泛起一圈圈涟漪，然后不断扩散，形成一个笼罩了世界的圆。
　　思予的脑海里多了很多的东西，是很多不认识的人，关于他们的喜怒哀乐，关于他们的一生。
　　然后很快思予看到了熟悉的人，苹钰、思彦、思瑶、翠珠、阿符……

　　每个人的生命都在他的识海中演绎，他们有各自的喜悲，有各自的命运。
　　万千交错中，就好像这个世界是真实存在的，有血有肉的，而并非一本薄薄的纸页。

　　越来越多的命运之弦从思予的身体里长出来，丝线上涌，竟让思予如同一个被操纵的木偶般站立起来。

　　命运从他的身上扎根、生长。
　　命运选中了他，选中了思予。

　　万万千千的人选择了思予。

　　那些无意识的灵魂，自愿将自己所谓的命运交到了思予的手中。
　　它们希望命运被思予书写，被思予操控。
　　反之，寄托了无数命运与希望的思予，也将成为这宏大命运洪流的载体。

　　越来越多的记忆出现在思予的脑海中。
　　银色的月辉重新降临，照亮了世界。

　　令人绝望的粉碎声在月光的沐浴中停止了。
　　故事里的众人捧起了一位神明。

　　一位由他们选择的神明。

　　思予睁眼，他的瞳中蒙上了银灰。
　　万千的命运缠住了思予的手脚。他不再挣扎，不再尝试挣脱。

　　·
　　世界之外，经历文字清洗之后的作家开口：
　　“新的设定，灵异剔除，这个故事将恢复如常，一切的混乱都将被扫除！”
　　祂的本意是阻止思予登神的脚步。

　　可惜已经太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