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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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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到香格里拉的房车营地,景夏先去了趟门房。
“你好,之前有预约。姓金。”
工作人员是一个年轻小哥,在电脑上翻找了一阵,“金女士……拖挂房车要存一周是吗?”
“对。”景夏说,“还有提前寄过来的快递在哪里取呢?”
小哥敲了一阵键盘,“27号位。快递是几号送到的?”
“稍等。”景夏在和金阮的聊天记录里找到短信,自从她拔了电话卡,快递啊场地预约啊这些联系方式就改成了金阮的手机号,“7月29日,收件人是金一。”
小哥走进里间,“尾号。”
“8091。”
拿了快递景夏往车边走,小哥在后面喊:“你们什么时候出发嘞?”
“可能明后天?”她应。
“明晚营地有活动!”小哥指右手边的标牌,“来参加啊!”
景夏遥遥张望,海报紫蓝相间格外闪眼,顶上一行金光闪闪的大字——就要K歌。她挥挥手,“有空就来!”
她五音不全,时樾颇有几分歌喉但有喉炎,所以最多去当观众。
拆开快递,薄薄的一本书落在掌心。黑底红玫瑰,Things you may find hidden in my ear ,《玫瑰朝上》。
这是一本新出版的诗集,一位巴勒斯坦诗人写的来自加沙的诗。
“抬头!”时樾隔老远喊道。
景夏被近在咫尺的充电桩吓一跳,赶紧绕开,三两步跑回副驾,“27号车位,在……这边。”
时樾打了半把方向,向左前方驶去。
这家营地在房车自驾排行榜上排名前十,车位有污水口,背后充电桩,卫生间那侧有专用加水的龙头,不愧一天150的价格。
驻车之后,奇迹先去新领地巡游了一圈,景夏则开始收拾行李。从香格里拉去德钦拖着大尾巴不方便,所以房车要停在这里,轻装上阵开越野进山。
收拾了一阵,她从车门探头,“中午吃牦牛肉火锅?你的嗓子能吃吗?”
时樾坐在遮阳棚下正给奇迹梳毛,闻言道:“我不去了,陪奇迹。”
“那给你带一点清淡的——”
“不用。”
又过了一阵,她问:“你能喝咖啡吗?”
时樾坐在遮阳篷夏给奇迹的屁股毛编辫子——防止拉粑的时候弄脏,“不麻烦了。”
“那金银花茶?”
“都不用了,谢谢。”
红灯,景夏一脚刹车猛踩到底,怏怏道:“昂!”
金阮炸炸呼呼的声音从车载中传来,“哎你关评之后,第一批老粉复活给你砸钱打赏了哎!你怎么一点都不高兴?”
“啊?我还一直没看呢。”
“就你昨天这个视频,我给你读下打赏ID,稍等……榜一白夜幻想家,榜二陈不语,榜三尼采的刮刮乐——这可都是熟面孔啊!”
一阵暖流随黄灯闪烁,一点一滴涌上心头。
“嗯。”景夏说,“都是五年前千粉时期的老粉……好久不见。”
“所以,还是有很多人在默默支持你的!只是之前杂音太多看不到。”
“嗯!”
“等会,榜四——云森雨!这哥怎么哪哪都刷存在感啊?”
景夏见怪不怪,“等会到地方我看下金额,给他还回去。”
“成。”金阮问,“这是哪去啊?”
“吃饭,牦牛火锅。”
“嗯?听你这自然的语气,那位没在旁边?”
景夏叹气不语。
金阮立刻警醒,“木几?这感觉木几?你俩搞什么!”
“不造啊!冇懂啊!”景夏故作轻松,“谁知道他一天到晚在想什么啊!”
“他爱想什么想什么!不管不管!不关心不关心!”
“行!”景夏真诚。
砂锅里浓汤咕嘟咕嘟冒泡,除了大块牛肉和蔬菜还加了薄荷,味道鲜香扑鼻。
景夏查了下打赏记录,榜一8888,榜二3000,榜三2666——巧妙的数字*,榜四云森雨1000。
她微信给林森雨转账1000,留言:打赏。
看着这些熟悉的ID,景夏感慨万千,感动,感谢。
网络这个盲盒会助长施暴者的气焰,也会无限传递“陌生人”的善意。她并不孤单。
吃过午餐,景夏去独克宗古城的非遗体验中心听了听藏香的介绍,还体验了唐卡制作——当然是简易版的。讲解的藏族姑娘说,要根据第一眼直觉选择图形,涂色结束之后再去看墙上挂着的对各个图形的介绍。
景夏选的图形叫龙佩,涂了蓝粉棕黄四色。这是一只竖着的龙,尾部呈祥云图案。介绍中说,选龙佩的人骨子里藏着“不服输”的火苗,像一匹未驯的野马。遇到挑战时不退缩,追求目标时可能显得强势,但这背后是对自我价值的强烈渴望。
对我自我价值的强烈渴望,她反复琢磨这几个字。
回到营地,老远就看到时樾坐在遮阳篷下,露营桌上支着电脑。奇迹躺在两只椅子拼接成的小床上睡得四脚朝天。
景夏将车倒在房车前,下车,“给你和奇迹带了晚餐。”
她一靠近,时樾立刻扣上电脑,“谢谢。”
两人一狗的晚餐,狗子头埋进盆里暴风吸入白水煮牛肉娃娃菜拌狗粮,景夏趴在餐桌上吃正常版铜锅饭。时樾那份是少油少盐清淡版,端到车外的露营桌吃的。
吃完,他收拾掉餐盒,洗了狗碗,“车上有打气泵吗?右前轮胎压看起来有点低。”
景夏看了他半晌,“我明天自己弄。”
时樾一顿,“好,早点休息。”然后去了前车。
景夏算是确认了,时樾在尽最大可能躲着她。躲着她,但关心她。
起初有点不是滋味,但持续越久,她越觉得哪不对。因为她所了解的时樾,绝对不是会选择逃避的人。
他们唯一一次吵架——或者说摩擦,是因为时樾一整天都没回消息,还已读忽视。
景夏早上痛经疼醒,给他发了条消息:肚子疼,心烦意乱,想你。
结果一直到傍晚,时樾发:和我导开完会了,腰酸背痛,去打会篮球。晚上视频嘛?
嘛嘛嘛,嘛什么嘛!
晕乎一天的景夏暴怒:跟你的篮球视频去吧!
过了一分钟,时樾的电话来了,她挂断。
然后时樾的消息来了,她没看,勿扰模式,扭头睡觉。
第二天早上,从第一天的难受缓过劲的景夏也从激素波动的情绪化中恢复,打开手机,五条消息。
19:31
时樾:[截图]
时樾:早上那会我正好在登电脑微信,这条消息没同步,我开了一天会一直没看手机!对不起对不起,现在好点了吗?
19:33
时樾:不要憋着,不高兴的话打电话骂我嘛!不要不说话。
8:05
时樾:[定位:长市太霄路翎羽岛西门]
景夏裹上风衣就冲下了楼。
时樾坐在花坛上,看到她后立刻迎上来,“还好吗?肚子还疼吗?”
“你怎么来了?”她有点懵,“什么时候来的?”
“昨晚的飞机。”时樾倾身要抱她,又收回手,“算了,我身上脏。”
景夏看着风尘仆仆的男孩,没错过那眉宇间浓浓的倦意。想到他昨天忙了一天,又坐红眼航班过来,晚上大概率也是在机场凑活——
她将脸埋进他胸前,双臂圈住他的腰。
时樾愣了下,立刻回抱,“对不起,不生气了好不好?”
景夏瓮声瓮气道:“等我消气打电话就好了,怎么专门跑一趟?最近学业压力这么大,太辛苦了!”
“那可不行。”时樾严肃,“逃避可耻!而且跑一趟能见到你,一点都不辛苦。”
【我想你就要见到你
我飞行
几千公里都在隔壁
我飞行
能感觉你急切的心
跟我同样等不及
准备起飞就说到这 先关机】
人群最中心,女生低眉浅唱,简单的歌词,淡淡的忧伤。
营地的K歌活动中藏龙卧虎,各个都是歌王歌后。景夏抱着奇迹,发自内心地鼓掌。
“大家说好不好听?”主持人上台激情发问。
景夏用手比喇叭,“好听!”
“感谢这位女士带来刘若英《飞行日》的演唱,那——下一位!”
“嗡嗡嗡!”
露营桌上,手机屏亮了。微信来电林森雨三个字醒目。
她一把接起,“别废话钱给我收了!”
余光中的木头人动了,十指交叠。
林森雨:“你不是说不收的话,给我打赏回来吗?”
“想得美!”打赏回去大概率会被解读为复合,想想都木乱。昨天的转账超时退回,下午只能又转了一次,实在不想三顾茅庐。她吸气,呼气,“最后说一遍,收了。我一分钱都不要你的,自己攒着买哈苏去吧你!”
挂了电话,景夏把手机重重扔回去,“林森雨的电话你直接拉黑吧,不用理他。”
时樾目不斜视,不吭声。
她隐隐察觉那股低气压,看向时樾,“我和林森雨是——”
时樾骤然起身,端起他那只硕大的保温杯,“我去泡点金银花茶。”
“哦。”景夏眯了眯眼,“左手边第二个柜子,竹篮子里。”
看着那大步流星的背影,景夏咬住下唇。
是吃醋呢,还是嫉妒呢,还是毫不关心呢?这是一个问题。
“……那位蓝头发的女士?”
“啊?”景夏倏然回头,发现全场目光都聚焦在了自己身上,“我?”
“对,就是你。”主持人比了个请的手势,“此等良辰美景,远离城市,难道不得高歌一曲吗?”
大家鼓掌。
景夏哭笑不得,再次用手比喇叭,喊道:“不好意思,我五音不全!”
主持人单手叉腰作生气状,“谦虚了这不是?”
“真不是,我真五音不全!就不虐待大家耳朵了!”
观众人有人喊:“没关系!”
还有人喊:“来一首!”
景夏:“……”
见她确实为难,主持人出来打圆场,“咱不强迫啊不强迫,一个房车出一个人就行。哎,你男朋友呢?刚才好像还在你旁边,不然帅哥来一首?”
景夏脑海中浮现那一行——喉炎患者不建议唱歌或大喊注意声带休息,咬了咬后槽牙……五音不全就五音不全吧,脸皮放厚眼一闭唱完就完了!她将奇迹放在旁边椅子上起身,“我——”
唱字还没说出来,手腕被攥紧。时樾示意她坐下,冲主持人道:“我来。”
景夏反手抓住他的手腕,“呀!你喉炎唱什么唱?”
时樾点点头,安抚道:“今天好多了,唱一首没事。”
“但是——”四天前还在发烧失声,三天前还嗓音沙哑,昨天今天还在打嗓子。
主持人:“帅哥来一首什么?我来准备伴奏。”
“不需要伴奏,用一下吉他。”时樾冲主持人身后抬下巴,那里立着把吉他。然后看向景夏,“想听什么?”
“Wow~~~幸福哦~~~”主持人带头起哄,“来,让我们给帅哥一点掌声!!!”
在震耳欲聋的掌声中,景夏笑了下,“康姆士。”
时樾勾唇,“哪一首?”
“无法当你的平凡普通朋友。”她说。
时樾僵住了。
男人坐在麦克风前轻拨琴弦,调音。
景夏紧紧盯着他,不错过他的一个眼神,不错过每一根手指在空中划出的弧线。
康姆士的歌他们一起听过七七八八,时樾也唱过七七八八,或现场演唱,或隔着视频,或全民K歌录下来发给她。但这首歌他们从没一起听过,时樾更没唱过。
无法当你的平凡普通朋友。
普通朋友。
那一句普通朋友,是她经久不散的梦魇,难以释怀的伤害。
时樾有些不适应地扶了下麦克风,调整了下吉他的位置。只见他张了张唇,似乎想说什么,但又没说出来,最终淡淡地笑了。
隔着人群,隔着五米远,他深深的、深深的看了景夏一眼。
纯净忧伤的前奏从指间倾泻而出。
景夏觉得哪里不对,蹙眉,侧耳倾听。
当他唱出第一句歌词——
【不知道什么是真爱的定位,
尝透了所谓痛苦的滋味】
时樾唱的不是《无法当你的平凡普通朋友》,是《still》。
【所以我会努力地颓废,
不让自己痛彻心扉,
或许我真的不是很好的男人,
但我对你是玩真】
他的嗓音比平时沙哑很多,甚至吉他水准也比记忆中逊色很多。
但每一个音调都很动人,每一字的吐露都很真实。真实到,会让景夏误会。
【I want to say I want to say,
I love you still and still and still,
I am waiting for you still and still,
I love you still and still and still,
My heart is beating for you still. 】
——误以为这首歌是唱给她的。
——误以为歌词是说给她的。
景夏笑笑,开了罐啤酒,液体在舌尖滑过,晕开的只有苦涩。
一曲情歌结束,掌声雷动。
主持人:“大家说好听不好听!!!”
“好听!”
“再来一首!”
角落还传来一声“好帅”“给个联系方式”。
主持人大惊,“谁说帅的,谁说要联系方式的,不许破坏人家情侣!帅哥可是有女朋友的!”
然后转向景夏邀功,“谢谢蓝头发女士慷慨大方,让我们有机会听到如此动听的音乐!鼓掌!”
时樾早已放下吉他,神情淡然,无视周遭的欢笑向她走来。
景夏遥遥冲主持人举杯。
可惜不是的啊。她想。
可惜不是说给她的啊。她想。
二人无言,直到活动结束。
景夏牵着奇迹,拎着还剩半罐的啤酒,终是问:“为什么换歌?”
时樾提着桌椅走在前头,没回头,“好久没弹过吉他了,只记得这首的伴奏。抱歉。”
果然不是唱给她的啊。她想。
只有音乐是动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