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剑客之死 ...
-
盖聂拖着疲惫的身躯，缓步走入一片幽静的竹林。空中又飘起绵绵细雨，他四顾茫然，竟已无处可去。
客家、王宫、墨家……这天地之大，或许唯有云梦山、某座古寺，抑或是一处荒坟，方能容他栖身。他如是想着，又向前迈了一步。
眼前景象愈发昏蒙，耳畔不时响起嗡鸣，唯独嗅觉异常清晰。
除泥土湿润的气息，他似乎还嗅到一缕花香。
那香气熟悉得很，仿佛牵引出记忆中一道模糊的身影——声音、容貌、性情，皆已漫漶不清。步履愈沉，鞋上沾满泥泞，花香却愈发浓郁。他实在倦极，略停脚步，此时方觉雨点未再落于身上。
是一把伞。一柄素白底子、点染数枝杏花的伞，正静静为他遮去风雨。那清芬，似乎正是自伞面飘来。伞下的白色身影朦胧如雾…盖聂身形微晃，仍勉强执礼：“多谢……”
倏然抬眼，看清眼前之人。鬼魂也会生幻象么？可……
“…是你？…”
女子珍珠色的白发如流泉披散，雪青衣衫沾染了水汽，却不染纤尘。她赤足而立，未沾半点泥泞。那双眼中似有悲意流转…
“小聂？”她的声音里带着惊异。“你怎会…”这语调令他想起前番遭拒、被逐的种种，他默然不语，只待她自己说下去。
“你…”女子伸手欲抚他被雨浸湿的衣襟——却径直穿过了他的胸膛。无触无觉，如涉虚空。盖聂静观其神色，预备再承一次驱赶。
她却只微微蹙眉，转而抬眸与他相望。
她浅浅一笑，移至盖聂身侧，执伞为他遮住这漫天烟雨。“…随我来罢。”
“…多谢。”
“客气什么。”
伞上清芬似有宁神之效，盖聂觉着倦意稍减，终于有心思开口：
“你为何归来？”他轻声问。
“为了见你。”她答。
“见我？可……”可他已死。
“鬼魂盖聂，也是新鲜。我归来未久……你…是卫庄所为？”
名剑留痕，各有其象。他心口之伤，正是鲨齿之迹。
纷乱的记忆随之清晰起来：机关城、鸩羽千夜、纵横之争……穿心之痛。
“沧海…终究横流了。”她低语。
她引盖聂至一座凉亭，虽不御风，却可暂避雨势，至少能晾干衣衫。
“你既无实体，怎会被雨淋湿？”盖聂倚柱而坐。女子试图施术引去他衣上水汽，却未能成功。这雨，竟也无质。“莫非是雨的鬼魂？呵呵……”
盖聂不知如何应答，只淡淡一笑。
她盘坐于盖聂面前，凝眸细看他的面容。
盖聂略觉不自在，遂问：“何以一直望着在下？”
“…不知你何时会消散，只想再多看几眼。”她依然含笑，缓缓抬手，虚抚向他无实的面颊。盖聂却仿佛真觉一缕温柔触感，自她指尖传来。
“盖聂，你可还记得我？……”
还记得么？……似乎，已不记得了。
盖聂垂眸，轻轻摇头。刹那间，她眼底蒙雾。
“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溯洄从之，道阻且长……”
却又即刻清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