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城-余虹] 北京故事》张张张三

1、高城??余虹 北京故事 （完）

　　余虹是个奇怪的人。她自己都觉得自己不正常。就比如说，她曾经溺水，之后不学游泳也不怕水，反而喜欢泡在水里，直到把鼻子浸泡在水面之下，然后在扑到岸边大口呼吸。余虹就是这样的人。

　　不管怎么奇怪，她始终是那个家里的骄傲。和一个小混混谈恋爱，又考上了北清大学，父母在得知她拿到录取通知书那晚暗示她不要为了男人做傻事。余虹咬了咬筷子，不声不响地给了回应。她当晚在恋人持续不断地絮语中把自己交付出去，去北京之后又在对方絮絮叨叨中断绝了和他的消息往来。

　　余虹的室友、也是朋友知道了这件事，笑着刮她鼻子，骂她小混蛋。语气确实是支持的。“你们不是一类人啦。”短短一句话就掀过去了。余虹轻飘飘地投入到北京以及学校的洪流中，迪斯科、酒精、音乐与诗歌，学/生/运/动以及改/革并行，她如此轻易地躁动着，本能的冲动在血液中流淌。她抛弃故乡就和掀过家乡那个男人一样容易。小城中的回忆如同纸张轻飘飘地飘远了，一切如雾如水，就像家乡摆脱不掉的水汽和阴沉，之前的一切模模糊糊。忧郁，以及水下的窒息是她所有鲜明的触角。也因此，她更因北京的激烈而感动，这爆发的情绪中混杂着某种凝滞的延续，一种漠然地冷淡。只有在水面上的眼睛盯着她，让余虹常常梦中归乡。

　　她因为窒息而爱水，余虹分析这出于她某种自我折磨的需求。同样出于这种向下坠落的需求，她如此强烈而执着于周伟——她的第二位正式男友。她在湖中泛舟，在蒸腾水气间，细细密密地疼痛在胸腔爆发，慢慢延伸到嘴巴里，大脑中。在这种痛苦中，她如此强烈地渴望投入到周伟的怀抱中，希望他可以把她揉碎，磨烂，她像灰尘一样融在空气里。最后，她孤身一人进入到周伟宿舍，男人们的视线是匕首，混合着周伟的巴掌，真的把余虹一点点割碎。她以含泪的忍耐力，在一次次的破碎中重组。

　　事后余虹已经记不起当天的事情，只能记得那种难堪痛苦的情绪，她在最后被朋友协带着走在学校柏油路上，两旁的树叶遮住了所有的光，因此她可以憋气而肆意流泪。在低头的时候又撞上了高城，她的爱人，她的丈夫。那时，她不知道他的名字。只觉得脑袋撞到衣服上，额头被金属磕到。咋咋唬唬地声音让人不以为是道歉，“你没事吧。哎，哎，你别哭啊，怎么撞到就这么娇气地哭了。”余虹抬头瞪了他一眼，看到他的军装，猜到是来军训的教官，理也不理就跑远了。

　　余虹之后收到了消息，去北京陆军某部做基础信息化知识普及。她和其余系的六名学生一起进入了坦克军中，接到的任务是辅助普及军队的计算机化以及网络建设。彼时周伟和李缇已经在一起，他们从不避讳余虹是否知情。在混沌的痛苦中，她没过多思考的参加了这次活动。出发之前，她已经了解到此次大部分是计算机系的同学，余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被选中。她们几个人一个一个的被分属到不同的连队，慢慢地大巴只剩她一个人，半梦半醒间听到有人结结巴巴地声音大声吵吵。“那个谁，那个谁，你怎么还不下来。”

　　一个穿着作训服的高大男人站在大巴门朝自己招手，然后朝自己做了一个随意而又标准的敬礼。在之后几分钟里，她知道了这是七连的连长高城，在这呆了一周，她知道了高城的父亲是这个军区的军长。同样是高干子弟，高城和李缇、和在北清大学遇到的其余同学有很大不同。高城身上总是拧着一股劲儿，紧绷而又随意。

　　余虹不讨厌高城，就像她不讨厌军队，尽管她在这里的生活如同每天都被石头子硌着。在她日常的训练中，在每次跑到趴在地上“喝喝”喘气的狼狈时刻，高城在旁边睥睨自己。因为高度，高城的眼睛向下看她。所以在余虹的印象里，高城总是高高在上的盯着她。这并非自恋，但余虹又明白连长并非会如此无聊地总是关注她。唯一的解释，余虹给自己的答案是，她在军队过于无聊，导致她的生活充满了且只充满了他。她模糊其余的军人与指导员的另外一层原因是在自己心里，高城代表了她对军队的某种认知——昂扬、骄傲、带着一种秩序的积极与总是自讨苦吃的拧巴。余虹敬佩他们，但她难以融入到这里，越是这样，她就越感觉自己和这里好像两条相交线。

　　在短期交流项目结束之后，她正式恢复单身之后，她被同样推荐去军区项目的老师联系是否感兴趣相亲。“你快要毕业了，如果合适的话你们沟通感情相处一段时间也能来得及办户籍的事情。这个人刚好是你的熟人，之前的连长高城，前途无量，家庭也很好。”

　　余虹低着头，再抬头对面是高城那张比平时稍微柔和的脸。余虹笑了，这让她想到第一次见到高城。出乎意料地，高城显示出某种沉默的平和。他进行自我介绍，餐碟的边缘被吊灯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方糖块堆叠在陶瓷瓶子中，代表着某种幸福的幻想。两个人都没穿军装，面对面坐着。高城穿着板正的衬衣，白色的硬挺布料，剪裁良好，恰到好处包裹住他的肩膀、胸部、以及腰部。余虹的视线流连在他的身体上。她自己只穿了一件黄色的格子毛呢外套，深蓝色的萝卜裤。等他们走出咖啡简餐店，高城把自己的围巾围到余虹脖子上，余虹闻到一股清新的皂角味儿。“北京天冷，这儿离你宿舍有距离，你戴着暖和点。“

　　她俩第二次约会，高城穿着军装急匆匆跑过来。余虹看手表的功夫高城就跑到了跟前，冷风吹散了一点汗臭味。他们一起去看了一个庸俗的爱情片，电影院里总是时不时窸窸窣窣地响起衣服摩擦的声音。高城衣服布料坚硬的棱角碰到了余虹的手背，他的皮肤还带着运动之后的余温，炙热从手背逐渐蔓延到她的内心。结束电影之后，他们去吃晚餐，高城开车送余虹回学校。他之前曾在北清大学做教官的证明还在，他因此送余虹进学校。他们走在树冠遮盖的道路上，余虹先主动的，她抱住高城，把有些皱巴的衣服揽在自己的怀抱里。在余虹心中，高城是和他的军装一样的人——整齐、坚硬，带着纯粹的天真。高城琥珀色的眼睛在傍晚亮的惊人，余虹可以从中看到自己扭曲的倒影。他们拥抱、亲吻，在层层树木漏出的缝隙中两个黑色的影子紧紧贴在一起。

　　高城爱听交响乐，两人某次晚上去听音乐会。结束之后，余虹发现高城今天格外沉默。他把车停在路边，把头背着余虹侧靠在车转盘上。余虹只能通过车窗来观察高城。他一直保持沉默，余虹认为她的身份应该让她给予安慰。她俯身拥抱他，怀抱中的身体比以往温度都要低，她看到了高城发红的眼睛。高城后来把头靠在余虹的脖子上，“你，你。”他声音很低，“你之后什么打算？”余虹，“可能去工作，找一个能活着的工作。”余虹想到了高城的军长父亲，想到了高城每次谈到自己连队时扬起的眉毛和昂扬的情态。“你要不要在一起。”高城说，“更进一步。我的工资都给你，单位分了房子，我家里也给我买了婚房，你想住哪套就住哪套。这样你就能慢慢地找工作了。”他声音不像平时那么高，明明在求婚，但显得那么低沉。

　　余虹笑了，然后某种恐惧入侵了她。高城发现余虹没有回复他，然后坐正了身体，他看着余虹慢慢地低下头。高城深吸口气，重新开车送余虹回学校。

　　余虹是在高城升职成副营长之后才知道那天高城收到七连解散的通知。

　　高城升职之后的优势在两人物理距离进一步缩短。即使在拒绝之后，余虹很久没有和高城见面，在这段时间里余虹重新和周伟发生了关系。她不可避免地对比不同男人怀抱的感觉。周伟的衣服柔软而冰凉，高城抱起来总是热的，不那么舒适，包裹性很强，她整个人被卷进了长手长脚里面。抱着抱着，高城会顺其自然地低头亲她的额头、脸颊和嘴唇。在不舒适中感受舒适，余虹突然发现她在和高城的每次相处中都把自己抽离出来，她从水中飘到了空中，她享受着真空的痛苦。现在，她闭眼享受着周伟的亲近。

　　幸运的是，那天的拒绝对高城没有任何影响，他们反而增加了见面的频率。其他人开始隐形地催促他们准备什么时候“更进一步”。余虹不知道自己是恐惧婚姻，还是恐惧和高城结婚。犹豫而纠结是年轻人的特权，可她还尚未充分享受时就受到了波及。她又感受到了水中窒息的感觉。作为这件事情的余波，周伟和李缇去了法国，高城再次和她求婚。

　　余虹一个人在校园中散步，脚踩在树叶上嘎吱嘎吱的响，她故意去踩，她故意做一些让自己，让别人都不那么痛快的事情。走了两圈之后，她回宿舍收拾东西，买了去南方的火车票。她决心要离开。火车慢悠悠地发出轰隆声音的时候，她心中感受到某种沉静的痛苦，那件事情的余波在分开时冒出头，让她在喧闹的公众面前默默流泪。活着，痛苦的活着，感知自我的存在，绝不像平庸俯身。她追求一种理想主义的洁净，在水里，在空中，在社会化的集体中，于是逐渐下坠成为了她必然的命运。余虹自找的。

　　一个手帕粗鲁地擦了一巴她的脸和眼睛，然后把手帕塞进她手里。余虹看到了高城。他们并排坐在一起，没有交谈，一直等火车离开北京，他们俩走到车厢连接处的角落里。余虹盯着车厢门窗处飞过的景色，高城可能在跟踪她，可能在监视她。她比起这些更在意他出现了。
　　高城呢，一种已经很久没有出现的暴躁浓烈的情绪让他想要大骂，但他最后只说了一句话，“说说吧。”
　　“说什么？”
　　高城乐了，“说你为什么招呼不打就走了。我最起码是你男朋友吧。”高城讨厌余虹不说话，他讨厌余虹总是冷淡地看着一切，他讨厌她哭。所以他们在一起后，高城想起在北清大学第一次看到余虹晚上哭就在想，他以后决定不让她哭。可现在余虹又哭了，从沉默到大声。
　　高城继续说，“那个什么，其实你去军队工作的那个事儿是我拜托胡老师的。还有相亲也是我主动找人接线的。你一直以为我在军队里看不上你，在军队里咱们第一面印象不好，实际上我第一次看到你是你撞到我然后哭。我当时以为是我弄哭你的，心里想这小姑娘怎么这么娇气。后来知道你是因为你男朋友，又觉得你没骨气。”
　　高城沉默了，在角落里，两个人挨得很近。高城的身体挡住了往来走动的人，在余虹耳中，嘈杂背景中只有高城缓慢而郑重的话，“余虹，诸葛亮才让人请了三次，我这是第三次和你说了。和我在一起，嫁给我吧。我爱你。我不知道是第一次你撞到我，还是之后信息化改革你来七连，或者是之后相亲每次约会。但是，我爱你。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高城的话没说完就被余虹的拥抱制止住了。

　　高城和余虹结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