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Chap.0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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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兰是水伶县走出的第一个大学生！”
鬓角已霜的老教师第三次强调此事，依旧激动得嘴角倒沫子。祝懿和舅舅顶着烈日站在一旁，陪笑应和。
谈论的“阿兰”，是祝懿的母亲。祝懿不知道该以怎样的态度倾听母亲的过去，难道是像看一场老电影么？于是舅舅笑的时候她也跟着笑，舅舅点头时她也跟着点头，像她习惯的那样，做一个傻瓜观众。
“那时候哪有现在这个条件？水伶县穷得叮当响，连一间像样的中学都没有，想念书就得爬山越岭去隔壁县。别人都吃不了这个苦，阿兰能！好在后来县里建了学校，诶，就是我们水伶中学，那是……对，八二年！”
建校二十七年，祝懿在心里做无聊的计算。不过她很快目光一闪，注意到教学楼栏杆外那棵树延伸过来的粗枝上，趴着一只斑斓的花金龟。
人声响亮，花金龟却一动不动，没有要逃走的意思，大约是中暑了。
祝懿抬头，从葱茏错落的树冠间隙里看见热得发白的天空。隅南的夏天也热，但不是这种热法。这是独属于南国的炎夏，永无止境，潮湿多汁，皮肤上渐渐覆起的一层细绒，便是溽暑最温存的侵蚀。
“阿兰是第一批来这里念书的，我呢，是第一批来这里教书的，不像是师生，简直是战友。全县就这么一所高中，我们都想让它办下去。阿兰用功又争气，没日没夜地学，果然考进隅南大学。不夸张地讲，整个县的人都知道！县委的人亲自把鞭炮送到你家里去……你那时几岁？还记得吧！”
舅舅如同被罚站，忙说，记得，记得。
祝懿差点也要跟着说，幸好脑子及时反应过来。
学生们陆陆续续过来报到了，校园里逐渐热闹起来，尤其是公寓楼前，五彩的短袖、暖瓶、盆子、编织袋，像装在瓶子里的水果糖。教学楼走廊上偶尔也窜过一两个来得早的学生，有的会规规矩矩停下来，叫一声“老师好”，再快速瞄一眼祝懿；有的直接疯跑过去，跑到楼梯口，又不经意回头。
老教师见了，摇头感叹：“现在的孩子……唉！没有那个拼劲。要是都像阿兰那样学，当老师的还用犯愁么？学校也是，跟城里人学，搞什么素质教育。都去抓素质了，没人管学习，简直本末倒置！”
似乎大有不满，也有不甘，不过很快，他就变脸改口，笑说：“但这里的学习氛围还是很不错的。别看我们只是一个县里的中学，成绩放在整个市也是排在前面的。阿兰肯定也清楚，才放心把孩子送过来。”
舅舅点头：“是，是。”
祝懿也立刻点头。
“阿兰的孩子都这么大了……”老教师终于结束忆往昔光荣岁月，把目光放到祝懿身上，仔细打量，“你十几？”
祝懿答：“十六岁零七个月。”
“十六就读高三？”
“我上学早。”
“噢，聪明孩子都上学早。叫什么名字？”
总算问到名字。
当时舅舅把她带到办公室里，找到她的新班主任，说，之前跟您联系过的，这就是祝新兰的女儿，转过来读高三。班主任还没说什么，教语文的老头儿就噌地走过来：“祝新兰的女儿？”
聊了半个多小时，她仍然只是祝新兰的女儿。
“我叫祝懿，祝福的祝，嘉言懿行的懿。”
“祝懿？”
老教师像是诧异，重复了一遍，脸上露出复杂神色，缓了缓，才说，“寓意不错。”
祝懿回复：“谢谢。”
“行，时间不早了，行李放到寝室去，再收拾收拾，就来教室吧。今天的晚自习是要上的。”
和老教师分别，祝懿看到，舅舅悄悄松下一口气。
大人也会怕老师么？
舅舅帮忙把两只行李箱搬到女生寝室楼下。女寝地盘不许男性踏足，剩下的只能祝懿自己来。好在她被班主任塞进118寝室，就在一楼，不用拖着超重行李爬上爬下。
“好好念书……周末放假我来接你。”
祝懿回复：“好的。谢谢。”
“……嗯。和同学好好相处。”
“好。”
和舅舅也说了拜拜。祝懿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想起祝新兰曾说：“像谁不好偏要像你舅舅，三棍子打不出一个闷屁来！”
祝懿并不觉得自己像舅舅，她认为舅舅比她厉害很多。至少在和那位老教师聊天时，他知道什么时候应该微笑，什么时候应该附和。
祝懿拖起行李箱，按照门牌号，去找118寝。走廊上满是女学生，穿青春洋溢的T恤和短裤，雀跃地从身边走过。祝懿忍不住看她们。她们也看她，走过去了，再捂着嘴与同伴耳语。也有女生已经换上了校服，白衬衫、黑裙子，胸口处有“水伶中学”的蓝字印花。
校服……祝懿这才想起，她忘记去宿管阿姨那里一趟。
她折返回去，在楼道下方的值班室里找到宿管阿姨，翻出缴费单子递过去：“你好，我要一套床上用品。”
宿管阿姨接过单子扫一眼，进到值班室里面去，不多时拎出一个蓝白条纹的包裹袋：“喏，床单、枕套、被套、凉席，还有一床薄被，都在里面了。”
“校服也在这里领吗？”
“校服不用领，听说要换。”
“为什么要换？”
宿管阿姨在单子上签了字，看她一眼：“新官上任三把火呗，你们新校长来喽！”
“哦。谢谢。”
祝懿把包裹袋放到行李箱上去，准备拖着走，但它太大，总掉。宿管阿姨接过，问：“住哪一间？我给你送过去。”
“118。谢谢。”
宿管阿姨轻车熟路，脚下生风，直直奔着宿舍楼的另一端走去。祝懿在后面大步地跟，动作只是稍微剧烈了一点，汗水就顺着脸颊往下流。
一直走到尽头，宿管阿姨才停下。门没关，阿姨抬手敲了敲，提醒：“来新同学了！”
祝懿忙松开行李，抹掉脸上的汗。初次见面，要留一个好印象。
里面的女生们显然没有料及，惊讶地“啊”了一声。
祝懿跟着宿管阿姨走进去。迈进门的一瞬，凉爽扑面，亮度也自动调低。这是一件狭小的寝室，挤在寝室楼的角落里，仿佛阳光也没能找到它，只无意间斜斜地从门窗漏下一角光影。
空气里浸染着若有若无的湿漉气息。
阳台上滴水的衣物，海盐沐浴露，淡红色经血，老板牌墨水。
到了里面，才发现这里只放两张铁制上下铺，一个四格铁皮衣柜隔在中间，除此之外，仅有一张窄木桌，上面放置暖瓶、水杯、漱口杯，底下是大小不一的盆子。
两个女生懵懵地起身，隔着宿管阿姨的身影，好奇地投来目光。
“这间寝室虽然小，但人也少，人少住着舒心不是？哎，这铺子上放的是谁的东西？都清清走，要睡人了。”宿管阿姨一边解释，一边指挥，“旁边是配电室，不要好奇，更不要打闹，都乖一点。”
两位原住民把各自的东西收拾走，祝懿得到了一张下铺，只是上面还有一只皱巴巴的苹果绿帆布包，迟迟没有人拿。过了一会儿，一位短发女生迟疑着把它拿起，举到祝懿的上铺去。
“行，以后好好相处，有问题找阿姨。”宿管说。
女生们乖巧点头。
宿管离开。长发女生立刻转头，问祝懿：“哎，你叫什么？”
她不改说辞：“祝懿，祝福的祝，嘉言懿行的懿。你呢？”
女生再开口，露出牙齿上的牙套：“池久薇。池是池塘的池，长久的久，薇是……草字头的薇。”
祝懿对她笑：“很好听的名字。”
池久薇笑了下，又绷住了：“……谢谢。”
“你叫什么？”祝懿转向短发女生。
短发女生抿了唇，声量不大：“周小茅。”
祝懿对她笑：“很好听的名字。”
周小茅与池久薇脸上纷纷划过一丝诧异，然而祝懿已经低下身，打开自己的行李箱，准备收拾。她们不约而同地看向对方，发现对视上了，又旁若无事错开。
周小茅回到自己的下铺坐着，拿起书包整理上课要用的东西。池久薇百无聊赖，倚靠在床架上抠弄指甲，时不时向祝懿瞟过去一眼。
新舍友很漂亮。
小头小脸，皮肤白，扎大约手掌长的马尾，五官精致不张扬；穿白背心与牛仔背带裤，细蓝格衬衫，匡威帆布鞋，显得无害，又带点松弛利落。
池久薇长久地沉默着。
直到祝懿站起身来，打开自己的衣柜，放入一件衬衫、两件衬衫，三件衬衫……然后是一件背带裤、两件背带裤、三件背带裤……再打开箱子另一边，拿出一双匡威、两双匡威、三双匡威。
池久薇忍不住：“你很喜欢背带裤？”
祝懿看向她，点头：“我不喜欢腰部被箍住的感觉。”
“噢。”
没一会儿，池久薇又问：“你脚上这双匡威多少钱？颜色不错。”
“我不知道，阿姨帮忙买的。”
祝懿转过身，打开床铺上的书包，摸出手机，“我问一下阿姨。”
“诶！”池久薇大惊，急忙拦下，“不用！我只是随便问问！”
“噢。”祝懿恍然大悟。
池久薇转过脸，懒得再理她。
整理完衣物，祝懿开始铺床。她没怎么做过家务，铺床的本事是来这里之前跟家里阿姨现学的。她还记得，把被子的四只角分别塞进被套的四只角，捏住用力一抖，就可以了。
学校发下来的床品是统一的蓝白格的式样，布料摸起来粗粗的、硬硬的。
塞进四只角、捏住、用力一抖——啪！
一只马克杯从窄桌上摔了下来，瞬间溅得七零八落。
池久薇、周小茅闻声抬头，看见那只掉落的杯子，一个鼓起腮，一个抿起嘴。
祝懿把没套完的被子扔在床上：“对不起。谁的杯子？”
池久薇摇摇头，口吻随意：“不是我的。”
周小茅也说：“不是我的。”
祝懿蹲下身子，将马克杯的碎片小心捡在掌心里。捡完了，环顾四周，寝室里没有能丢的地方，只好丢去外面。
她捧着杯子碎片往外走。
不想刚要迈出门，就迎面撞上一个人，祝懿仓猝躲避，后背一下贴到寝室门上，慌乱间一抬眼，清朗的眉毛，浓黑的眼，鼻侧一群小雀斑，呼啦啦地闯进她眼底。
女孩大约刚在公共浴室洗了澡，半湿的头发自然蜷曲，手臂里抱着个盆子，口中有一下没一下地嚼着泡泡糖。看到她，也愣了愣，撩起眼皮，扫向门上牌号。
确认无误，又垂眼看向祝懿手中一捧碎片。
再对上祝懿的视线时，目光锋利了些许。
“你的杯子？”祝懿嗫喏问。
“嗯。”她从鼻腔里哼出一个音。
祝懿道歉：“对不起，我把它打破了。”
“那你赔啊！”她语气凶猛。
“我知道要赔。赔多少？”
她眼睛微微向下一掠，再抬起，定定地望祝懿：“一百三。”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Chap.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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