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阳性》苍澈

23、确认 谁能不喜欢

　　谢似海说好。

　　一个字有什么魔力？尹辞此前并不知道，宿舍熄灯半小时了，窗外的雨也收了声势。他洗了热水澡，裹在被窝里又翻来覆去、安分不下来。只觉得自己今晚可能要失眠。

　　一闭眼，全是伞下的画面。

　　比如谢似海伸过来又缩回去的手，比如谢似海垂着眼说话时睫毛颤动的幅度，比如自己余光能感受到的身高差距。还有，“想拉手就拉，哥又不会甩开你”和“或者，请让我听”。

　　二死了……这话是自己嘴里说出来的。

　　尹辞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发出一声极轻的、自己都听不清的呻吟。

　　他当时是怎么做到那么自然的？好中二好装！一点也不成熟有男人味，万一让人反而扣了分怎么办？而且现在回想起来，简直像勾引好白菜和纯良小白兔的坏心眼子风骚黑猪。

　　但他又忍不住去想，谢似海口里那个“以前”，到底是什么时候？严重到什么程度？在哪里？刘老师送他去的是哪家医院？他一个人躺在救护车里的时候，在想什么？为什么后来明明病好了，又不敢和老师道谢？

　　尹辞又翻了个身。这次干脆坐了起来，猛挠自己发懵的脑袋。

　　董轶规律的打呼声停了一瞬，响起窸窸窣窣的布料摩擦声，手机屏幕光短促亮了一下。随后是一声沙哑的、充满睡意和怨念的：“……尹哥。”

　　“嗯。”尹辞淡定回应。做贼丝毫不心虚。

　　“你他妈搁这儿烙饼呢？”

　　尹辞把声音压得很低：“睡不着。”

　　“听得出来。”董轶闭着眼，把被子往上拽了拽，“不就是人家回应你了么，至于么。”

　　“……你怎么知道？”

　　“你那表情跟中了五百万似的，谁看不出来。”董轶打了个哈欠，“你一回来就绕着宿舍来回转，洗澡也先用凉的冲了一遍。我真服了你，找凉受呢。还不睡觉。我算是做好明天找老班给你要假条的准备了。”

　　“没那么夸张。”尹辞嘴上这么说，身体却很诚实地躺下，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嘴角根本压不下去，“我就是……在想事情。”

　　“想什么？”

　　尹辞一张发烫的俊脸闷在枕头里，语气又莫名单纯：“我董，你说……如果以后，我是说如果啊，我和他……”

　　“停。”董轶猛地睁开眼，黑暗中精准地朝尹辞的方向翻了个白眼，“打住，我知道你要说什么。我警告你，别想太远。”

　　“我没想太远。”

　　“你想了。”

　　“我就想了一点点。”

　　“你连‘以后’都说出来了，这叫一点点？”董轶索性坐起来，抱着被子，“行，你说，你想哪一步了？”

　　尹辞沉默。

　　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用一种极其平静的语气说：“结婚。”

　　“……”董轶倒回床上。

　　“我就知道。”他喃喃，“我就知道。尹哥，你才认识人家一个月，你连结婚都想到了。”

　　“那又怎么了？”尹辞理直气壮，“一个月够我确认了，我想跟他过一辈子。”

　　“行，我不想听了。你绝对已经发烧了，明天早上我要起来给你拿请假条，现在我要睡觉，你再敢在床上闹动静。”董轶无力，继续道：“我也没办法，算你不可怜我。”

　　切，睡就睡。

　　尹辞没再翻来覆去。身体冷静下来，思维才能胡乱发挥。对着每天一大早会直接把他从美梦里闪醒的吸顶灯，他继续想，如果有一天，他可以把谢似海带回家。

　　妈妈肯定会喜欢他——谁能不喜欢他呢？安静，礼貌，长得好看，成绩也好。妈妈会拉着他的手问“小谢喜欢吃甜的还是咸的”，会把自己收集的那一柜子茶叶里最好的一种拿出来泡，会偷偷跟尹辞说“人家孩子怎么这么白，是不是有点贫血，你多照顾着点，有事你自己多顶顶”。

　　爸爸应该也会喜欢他。爸爸话少，但思想不封建且看人很准。他会默默观察一阵，然后在某个晚饭后，把尹辞叫到阳台上，沉默很久，最后只说一句：“对人家好点。”

　　他想，如果真有那么一天，他要把谢似海介绍给所有他在乎的人。谢似海身体不太好，不想出去工作也可以就在家里养养花，家务都可以留给自己。那他也要找个时间宽松些的工作，最好不应酬，不能让谢似海反来去天天操心他。

　　就这么一想，尹辞嘴角又压不住了。他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笑出声，像一只偷到鱼的大型犬。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再一晃竟然已经亮了灯。眼皮不大能睁开，脑壳也意外沉重。如果说昨天在操场驰骋的传奇一天是身轻如燕，今天就是身上绑了十只大象的尸体，又沉又冷！见他没起来床，董轶“duang”一下踩到放行李箱的下铺边边，本来铺就不高，这一踩上铺更一览无余。

　　也就和尹辞睡肿的眼皮对上视，见状董轶蹦下来，对着床头小声喊他：“尹哥，尹哥！你脸都熟了，看看，真被我说中了。”

　　尹辞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句话：“……就是你小子乌鸦嘴。”声音一发出来他自己都感觉难听，依然身残志坚呕哑了一句：“快，快去约你同桌一块上学，我现在没办法拾掇自己！”说完咳得上气不接下气。

　　董轶看他那副惨样，想笑又觉得不厚道，憋得表情管理彻底失败，最后只能捂着嘴拍拍他被子：“行了行了，我去给你请假，顺便跟似海说一声。你自己量量吧，我把药和水给你放床上，需要救援麻溜给兄弟打电话！”

　　说完他动作麻利地翻出体温计，又从抽屉里扒拉出常备的退烧药，一股脑全堆在尹辞枕头边。又来送了趟现接的保温杯后，宿舍彻底安静下来。

　　尹辞艰难地伸手摸到体温计，夹在腋下。三十八度七。他给赵老师发过去图片，又打了个电话请假，这才勉强坐起来把药一喝。然后，给谢似海开了个特别提示音，等着回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发过来的慰问。

　　他闭着眼，迷迷糊糊地想，谢似海现在应该已经起床了，估计都跟董轶一块上学去了，他会不会先问董轶自己的病情？如果直接给自己打电话就好了。对了，董轶竟然敢在自己面前那么亲密地喊他，真是把老虎当病猫了！他身体素质一向极强，估计明天，甚至估计下午就能好得差不多，到时候该来一次爱的教育了……谢似海会给他发什么？问他吃药了吗；然后再说几句不痛不痒的话刺刺他；最后也该说一下，什么时候来看看自己吧……他又该回复些什么？药吃了；真的错了没有下一次；不用太急着来看他，心意他已经领了……

　　还要回些什么呢？

　　尹辞还没想清楚，甚至都没等到特别提示音响起，就把自己哄睡着了。

　　再醒来的时候，是□□场上的跑步声吵醒的。今天要跑操。

　　尹辞摸出手机看了眼——大课间刚开始。睡了一节早读，两节课。他身上热度明显退了大部分，不觉得冷了，但身上还是软绵绵的，没什么力气。

　　终于能起来给自己拾掇一番，跟宿管阿姨打声招呼聊了几句，尹辞往床上一躺。正想再耍会手机，门被推开了。

　　不是他那帮兄弟那种大咧咧的动静，是很轻的一声响，像有人怕吵醒谁似的，先开了条缝，确认里面的人醒着，才完全推开。

　　谢似海站在门口。他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另一只手拿着几张卷起来的纸。阳光从他身后照进来，在他周身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尹辞愣了两秒，然后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翘。立马坐起来。

　　“思思？”

　　“嗯，我来给你送东西。袋子里是全班同学的慰问品，有小纸条、水果和其他零食。还有一个东西，你自己看吧。”

　　谢似海走进来，顺手把门带上。他把塑料袋放在尹辞对面的下铺床板上，又把那几张纸展示给对方看——竟然是不同科目的小测，密密麻麻印满了题。

　　“这这这，这是什么……你要控制我还需要试卷吗思思，只要你一个命令，尹哥天天给你带早午晚餐毫无怨言的嘛……”

　　“试卷是今天上午刚考过的。”谢似海打断他嘶哑的哀嚎，“其他科目老师都没要求，但夏老师说让你能写就赶紧写，还能赶上一起批分。”

　　尹辞：“……夏老师真是我的好老师。”他瘫回枕头上，表情生无可恋，“她是不是还说了，‘尹辞那小子身体素质那么好，肯定下午就活蹦乱跳了，别让他偷懒’？”

　　谢似海没说话，但嘴角极轻微地弯了一下。

　　“我就知道嘛，去年有一次大半个班流感，不严重的就在宿舍上的网课，当然严重的在家里挂水上网课。就是本人一趟趟宿舍教学楼来回跑送的英语试卷和英语资料，然后Miss.夏看我始终屹立不倒，还让其他科老师也把卷子给我……”尹辞两眼发光，“不说这个，毕竟为同学服务是我应该的嘛。我想看看那个塑料袋，你能递给我嘛？”

　　拿到手后，尹辞伸手扒拉了一下袋子，果然在水果零食里看到一个透明文件袋，里面一堆花花绿绿的小纸条，叠成各种形状。他随便抽出一张展开，是王蒙那狗爬字：“尹哥，早日康复！等你回来！”又抽一张，学委乔潞的：“别急着写试卷。但是写晚了我不负责给你交，你自己看着办。”

　　他笑骂两声，把这些纸条小心翼翼地放回袋子里。继续两眼发光地盯着谢似海看。

　　“……我知道了。”谢似海从校服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递过来，“我帮你记的笔记。上午两节课的，重点都标在哪一页哪一行了。你想看的在第一页，写的是让你多注意身体，我有点担心。不过过来一看你，还挺精神的。”

　　尹辞接过那小笔记本，抱在胸口，仰起脸，用那种故意耍赖的语气说：“不精神。我病了，手没力气，拿不住本子。”

　　谢似海：“……你刚才还在扒拉那个塑料袋。”

　　“那是刚才，现在又没力气了。”尹辞理直气壮，把本子往他那边递了递，“你给我念念到底写了个啥呗，就当……给我找点乐子。我一个人躺着，手机都不想玩。”

作者有话说

　　不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