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救赎的朋友》年碌

16、第 16 章 黄铜胆瓶里

　　晏声想，褚游到底为什么能够精准的找到让他最狼狈的那个点呢？
　　他该说什么呢？他能说什么呢？

　　他难道要说自己以前的时候居然会像条摇尾乞怜的狗一样，期望别人来拯救自己？

　　还是他要说自己其实在和唯一的朋友相处的时候，居然有时候会有阴暗的心思吗？

　　亦或者他要说居然会因为自己悲惨的命运恨一个毫不相关的陌生人吗？

　　他不想这么狼狈。
　　他明明已经很努力了，但是禇游为什么非要把他拉回去呢？

　　晏声心绪复杂，情绪起伏变化很大，就好像双手颤抖着握住水果刀的那一夜，激烈的情绪在心中震荡溢出，大脑一片空白，等他回过神时，那个荒唐的、可悲的、被欲望驱动的男人倒在地上，他整个人木僵着，下了楼，等待着最终的判决。

　　他等了很久，什么都没等到。

　　太阳照常升起。

　　原来这么多年，他没有半点长进。

　　他还是不成熟，只要看见褚游，他就会记起那段暗无天日的时光。

　　褚游什么错都没有，他什么都不知道，他甚至不知道柯嘉有这样一个朋友，他也不知道晏声曾经是一个阴暗的‘旁观者’，他只错在了不该靠近晏声。

　　晏声就像寓言故事里被关在黄铜胆瓶里的魔鬼一样，他曾经满怀天真与希望地幻想有人能够拯救他，为此他愿意付出一切，但现在，他已经煎熬了太久，褚游现在靠近他，他只会恨，靠的越近，他就会越恨。

　　但他比魔鬼更可悲。
　　魔鬼在恨一个虚无缥缈的人，晏声的恨却在最开始就有落点，从他不知道自己在恨的时候，恨意就有了清晰的指向。

　　是这样啊……
　　原来是这样。

　　晏声恍然大悟，也更加难堪。
　　他原来比自己想的更坏。

　　晏声没办法面对自己，也顾不上在场所有人，他只想把自己藏起来。
　　他想把这一切都丢开，最好所有人都不要记得他，不要想起他，也不要来找他。

　　他想，抱歉，他只需要一天，一天之后，他就能把这种没道理的恨压回去。

　　明天之后，他会向徐兴哲道歉。

　　他会非常、非常真诚的忏悔，不会伤害任何人。

　　他转过身，声音平直僵硬，“抱歉，我身体有些不舒服。”
　　对不起……

　　“昨天没休息好，情绪不太稳定。”
　　对不起……

　　“我先回去了，很抱歉打扰了你们的兴致。”
　　对不起。

　　他加快脚步，其他人离他们不近，不过已经有些人注意到这边的异常，再发展下去场面就会变得无法控制。

　　徐兴哲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还是做出了最好的选择，“好，我现在就叫车送你回去。”
　　“别多想，不是多严重的事，朋友之间就是要相互体谅的，好好休息，”徐兴哲轻松道：“下次见？”

　　他看不见晏声的脸，只能看到前方的人用力点头。
　　徐兴哲刚松了口气，就发现这口气还是松早了，身边的罪魁祸首毫无自觉，“我送你。”

　　晏声没回头，声线平静，“不用。”

　　褚游绞尽脑汁憋出来一句，“如果我想知道，什么都能查到，既然你不想说，那我就不问，也不查。”
　　“惹你难过是我不对，我可以走，你别——”为难自己。

　　晏声耳边一阵嗡嗡作响，只听见了前半句，他的脚步钉在原地，满脑子都是克制，他要赶紧离开这里，可脚步一动不动。

　　“凭什么？”晏声打开了潘多拉的魔盒。
　　“我不想说，就是因为我不想告诉你，我不想让人查，不想让别人知道。”他一句一句地剖开自己，理智又清醒。
　　“你凭什么？”

　　他的人生如此狼狈，褚游却还要把更狼狈的部分扒出来。
　　他不明白为什么？

　　“你为什么这么……自以为是。”
　　晏声手握成拳，指尖深深地陷入掌心，整个人都在发抖，声音却越来越轻，几乎要哑在喉间。

　　就这样吧，把一切都砸个稀巴烂，谁都不要再靠近他。

　　褚游站在他身后，注意到一滴晶莹的水滴落在地上浸进湿润的泥土里，看不出痕迹。
　　他唇线绷紧，终于意识到，“你讨厌我。”

　　徐兴哲心里叹了口气，事到如今，这不是明摆着呢吗？

　　禇游几次三番讨好不成，也被燎起来点火星子，他没哄过人，也不会哄，以前都是给个台阶别人就顺着下了，最近在晏声身上碰的壁比他前二十四年加起来都多。

　　“我到底哪里惹你了？你从一开始就讨厌我，什么时候？Myth？”褚游自嘲，“还是更早？”
　　“晏声，你对其他人也这样吗？”他步步紧逼。

　　晏声根本不想听他说话，他咬牙，“对，我就是讨厌你！”
　　“我看见你就讨厌，所以请你自觉离我远一点，行吗？大少爷。”

　　徐兴哲心惊肉跳地看褚游脸色。

　　褚游沉默良久，就在徐兴哲以为他会暴怒的时候，他沉沉地呼出一口气，然后笑了。
　　他说，“我为什么要按照你说的要求来做？”

　　“你不是讨厌我吗？那我为什么要听你的。”

　　徐兴哲也算是开了眼了，就算是被讨厌也要死缠烂打吗？
　　说真的，他有点不敢听了。

　　晏声更没想到。
　　他已经把自己尖锐的、狼狈的、歇斯底里的那一面暴露出来了，褚游还是不肯放过他，为什么呢？

　　他自认没招惹过褚游，也只是需要一个安静的空间自己待着，他会处理好一切，也不会伤害到任何人，就只是这么简单的要求。

　　褚游的心情坏透了。
　　他想要做好，但一切都在变坏。

　　他自嘲地想，自己什么时候这么畏手畏脚的了？

　　他凭什么这么畏手畏脚？既然怎么样都会变坏的话，那干脆就随他的心意来做。

　　他说，“好啊，我改主意了，我会查的一清二楚。”
　　晏声猛地转过身，“你到底要干什么？”

　　禇游目光冷沉，缓缓落在晏声流泪的脸上。
　　晏声好像并没有意识到自己正在流泪，他撑出一副冷静的样子，站的笔直，人和心都是硬的，偏偏眼睛里滚出了柔软温热的泪水，直直地砸在地上。
　　苍白的脸庞因为哭泣泛起潮红，浓黑的睫毛沾在一起，上下扇一扇，又是一串眼泪。

　　禇游觉得痛，又很快意，这样看来，讨厌他也不错。

　　那个他以为容易接近的晏声不过是一张限时体验券，不仅是非卖品，时间一到就被收回。
　　他什么都得不到，不如就这样，起码在意，最好恨他，越恨越好。

　　褚游从中品出些自己的恨意，也觉得新奇，至于痛，也很新奇。

　　他什么都没做，晏声却自顾自地把他判了死刑，连申诉的余地都不留，那他凭什么放过晏声。

　　“我说了你就给？”
　　“我让你别讨厌我你能做到吗？”

　　晏声不吭声，但一直哭。
　　褚游心尖又有点发软，他笑自己奇怪，但又不甘心，他说，“三个月。”

　　“给我三个月，这三个月内，你不能讨厌我，不能排斥我，就呆在我身边，那我就不查了。”
　　“行吗？”他问。

　　晏声抿唇，眼泪还在落，可他没有三个月。
　　“一个月。”

　　褚游气的想笑，看他讨价还价又觉得可爱，嘴角轻微动了动，一想到晏声不想长时间跟他待在一起，又针扎似的不得劲。
　　一时间，五味杂陈。

　　晏声抹了把眼泪，开始商量，“一个月之后，你想知道什么，我会告诉你。”
　　他现在奇异的平静下来，他想，总会有人查的，不是褚游也会有别人，也说不准现在就有人知道，等他走了之后再查，好歹有人记得他，说不定还会好好安葬他，不像他的父母，两根浮萍，什么都没留下，也没谁记得。

　　阴暗的过去摊出来晒一晒，坏人就不值得让人难过了，皆大欢喜。

　　“好，但是一分一秒都不能少。”
　　褚游异常的忐忑，他也说不准晏声会不会答应，他是一个被宣告命运的囚徒，等待着幸运的垂青，不答应也没办法。

　　晏声看着他，忽然不合时宜的产生了一种他们是同类的错觉。

　　于是他低垂着眼，苍白的下颌紧绷着，唇瓣因为缺水泛白，两片柔软干燥的嘴唇轻轻开合，吐出褚游梦寐以求的话

　　晏声说：“好。”
　　不过是一场无聊的游戏。

　　就在即将约定成功的那一刻，晏声想起一件事，收回手，“我不跟有任何亲密关系的人玩这种把戏。”

　　禇游沉默，“晚几天行吗？”

　　晏声没说话，眼睛轻轻弯了一下，在心里默默把这个约定划掉。

　　褚游皱眉，“我今天把户口迁出来，再登报解除关系，但可能不具备法律效力，这样行吗？”
　　“我不是说这个。”晏声眼睛因为震惊而发圆，

　　“……你没有恋人吗？”
　　“没有。”

　　晏声一怔，他想，命运或许曾经听到过他的祈求，只不过迟到了，兜兜转转几年，才轮到他。

　　他总是差一点、晚一步，高中入学考的当天，高烧到了四十度，他硬是去考了，拿了二等奖学金，跟一等差了一名，他和母亲都挨了打；在命运里挣扎了这么多年，在爬出那片泥潭的前夕，他失去了一切。

　　他倏地想起母亲常说的话：人得认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