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好爱他》许惊蛰

34、第 34 章

　　那段时间，杨湛生知道，张远惟一直都没有恢复，拖着还没好的伤，沉默地去照顾病床上的郁哉。

　　整整一个月，他都没听见过张远惟说话，也没有去看过婴儿床上的儿子。

　　他每天能看到的，就是张远惟坐在郁哉的病床边，木木地看着郁哉的脸，什么也不说。

　　张远惟病了，腹部的伤口满满愈合，可是心里却落了伤，那个伤口越来越大，直到把张远惟整个人都埋住。

　　有一天，杨湛生查房，看见张远惟手里握着杯子碎片，举起来就要往自己的手上划，杨湛生心都漏跳了一拍，手里的药瓶都没拿稳，冲过去揪把张远惟手里边的碎片抢过来。

　　那一次杨湛生终于忍不住了，决定什么都不管了，把刚睡醒要喝奶的张小郁塞到张远惟手里，气得直接走了。

　　走之前，他撂下一句：“你要是想死，那就带着你儿子一起吧，你儿子我也不管了！”

　　张小郁才一个月，每天除了喝奶睡觉，就是睁着一双很像郁哉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这个世界，他好奇地看着张远惟，眨眨眼睛，突然就笑了。

　　那双胖乎乎的小手举起来，轻轻地抚到张远惟的下巴上，摸了摸张远惟下巴上的胡渣，又把自己逗得咯咯直笑。

　　张远惟看着这个只有在出生时才看过一眼的儿子，慢慢地红了眼睛，低头俯身到儿子的怀里，闷声哭了。

　　那以后，张远惟收拾了自己满脸的胡渣，不再伤害自己，照顾郁哉的同时，开始照顾儿子。

　　大家都松了一口气，以为张远惟这次真的彻彻底底恢复了。

　　他们不知道的是，张远惟看着张小郁的时候，想的是，等把儿子抚养长大了，能够照顾自己了，而郁哉还没醒，那么，他就和郁哉一起走吧。

　　郁哉苦了一辈子，他不想让郁哉再苦下去了。所以下辈子吧，给他一个机会好好地照顾郁哉。

　　北方初夏的早晚还有些凉爽，像刚打开冰箱时涌出来的凉气，有点轻快的凉意，是一个很舒服的季节。

　　但是对于张小郁来说，这一点也不轻快，因为有点凉爽就意味着，他要被爹爹凶着穿厚重的外套。

　　他是很不喜欢穿外套的，总觉得很重，玩玩具都很不方便。

　　每天早上，他都要和爹爹来来回回地反对很久，但是呢，最终总是会以穿上厚重的外套告终。

　　张小郁有点害怕自己的爹爹，因为爹爹不爱笑，总是很严厉地对他说：“张小郁，你再不听话，我就不让你看望爸爸。”

　　那怎么行！他最喜欢爸爸了！

　　听杨叔叔说，爹爹之前虽然不爱笑，可也还算温柔，但是自从爸爸生了他一直昏睡后，爹爹的脾气就变得很暴躁了。

　　这么一说的话，张小郁就能够原谅爹爹了，因为他很喜欢爸爸，经常会在早上穿好衣服后，抱着一本比自己还大的故事书，跑出爸爸的房间，给还没苏醒的爸爸念故事。

　　爹爹说，爸爸已经睡了很久很久啦，是爹爹做了错事，爸爸生气了，所以才一直不愿意醒来。

　　没关系的，张小郁心想，既然爸爸不能原谅爹爹，那就让张小郁来帮忙好啦，他很想让爸爸摸摸自己的小脸，亲亲自己的额头呢。

　　爹爹说，在他还没出生的时候，爸爸就已经很爱他了。所以等爸爸醒来，看到他了，一定会很开心吧。

　　张小郁有些艰难地迈着小短腿爬上床边爹爹给自己准备的椅子，认真地翻开厚厚故事书的其中一页，开始沉浸式地咿咿呀呀。

　　忘记说啦，张小郁才一岁半呢，他不认识故事书上的字，也说不太清楚话，不过没关系，爹爹说，爸爸很喜欢听他的声音，所以要经常给爸爸讲故事。

　　念到一半，爹爹走进来了，摸摸他头发上的小发旋，说：“今天爹爹要出去给爸爸买些花，张叔叔待会会过来陪着小郁，小郁在家里要乖乖地陪着爸爸。”

　　张小郁郑重其事地点点头，用肉乎乎的掌心拍拍故事书，认真地说：“爹爹尼去吧，小郁会一直陪着巴巴的。”

　　张小郁知道，爸爸很喜欢花，每一天，爸爸房间床头柜的花瓶上都会插上特别漂亮的花，那是爹爹亲自插上的呢。

　　只不过最近总是下雨，花店的花送不过来，所以花瓶里的花都奄奄的了。

　　今天太阳不再哭啦，所以爹爹就要亲自去给爸爸买花啦。

　　爹爹说，要买很多很多的玫瑰花，因为爸爸很喜欢玫瑰花，闻到玫瑰花的香味，爸爸肯定会很快醒过来哒。

　　杨叔叔很快就来了，爹爹也很快出门了，张小郁艰难地爬下凳子，啪嗒啪嗒跑到门口，扶着门框往外看，他看到爹爹高大的身影明明是在阳光下，可是似乎很难过。

　　张小郁站在门口一直看着，等看不到爹爹的身影了，才转身啪嗒啪嗒地跑回来。

　　杨湛生刚从郁哉的病房里出来，他每次过来，都会先给郁哉检查一遍，今天郁哉的各方面指数都很正常，他也就不担心了。

　　他看见张小郁垂着脑袋的样子，忍不住逗他：“是不是想爹爹啦？”

　　张小郁立刻挺直胖乎乎的小身板，板正脸摇摇头：“小郁灭有想爹爹。”

　　其实他可想了，爹爹在家很少抱他，出门的时候也只会亲亲爸爸的额头而不亲他，一出门也总是很难过很匆忙的样子，都不愿意多看他一眼。

　　但是！张小郁知道的，爹爹这样子，是因为把所有的爱都给了爸爸，那么张小郁也要和爹爹一样，很爱很爱爸爸，等爸爸醒来之后，要和爸爸说很多很多爱。

　　杨湛生被张小郁这幅样子逗乐了，手臂一捞就把小人儿给捞进自己怀里，疼爱地往小人儿的脸上大大方方地亲了几口，张小郁可嫌弃了，一个劲地用自己的衣袖擦脸。

　　杨湛生更乐了，乐完后眼神柔和了下来，把张小郁抱在怀里，认真地和张小郁说：“小郁呀，你的爹爹很爱你的，只是他不善于表达，他呢，总是不习惯把自己的爱表达出来，所以总是会被误会。”

　　张小郁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他听不太懂，但是他知道，爹爹是爱自己的。

　　因为每天晚上他上床睡觉之后，爹爹都会坐到他床边，看他很久很久。
　　走之前，又会轻轻地吻一下他的额头。

　　爹爹很爱他的，虽然很少抱他也很少亲他，但是他知道，爹爹很爱他。

　　杨湛生对张小郁说：“你爹爹也很爱你的爸爸，所以你呀，也要很爱你的爸爸哦。你的爸爸，在你还是特别特别小的时候，就很爱很爱你了呢。”

　　那一天晚上洗过澡该睡觉的时候，张小郁趁着自己爹爹进浴室整理的时候，抱着自己的兔子娃娃，咕噜咕噜就爬上了床，他躺在郁哉的身边，用毛茸茸的脑袋放在郁哉的肚子上，安安静静地贴着。

　　等张远惟注意到自己的儿子不知道去哪里的时候，他找到了郁哉的房间，打开门走过来一看，张小郁贴着自己的爸爸睡得正香，肉肉的小手紧紧地圈着郁哉，白嫩的脸蛋和郁哉的手臂贴得紧紧的，连睡熟了也舍不得分开。

　　而郁哉仍然安安静静地躺着，似乎是感觉不到儿子的亲密。

　　张远惟沉默地注视着郁哉，握住他的手，放在了自己的脸上，张远惟喃喃说：“郁哉，你看张小郁这么爱你，每天都想你摸摸他抱抱他，你什么时候才愿意醒来，看一看他呢？”

　　张远惟从来不敢提自己的，他怕只要他一提“张远惟”这个名字，郁哉就不愿意醒来了。

　　医生说，郁哉现在身体数值一切正常，但始终不愿意醒来，大概率是因为内心的求生欲不强，不愿意醒。

　　他能够做的，就是每天在郁哉的耳边念一念郁哉想要的东西。

　　他知道，郁哉一直疼爱自己的宝宝，所以他总是会念张小郁的名字。

　　张远惟把熟睡的张小郁抱回自己的房间，为他抿好被子，亲了亲他睡得通红的小脸蛋，才走出房间，打开手机。

　　是母亲康继英打开的未接电话。

　　张远惟在家的时候，手机从来都是调静音的，做什么事情也会放轻动作，因为他担心如果太大声了，会错过郁哉的醒来。

　　郁哉看不见也听不见，醒来后如果感觉不到他在身边，肯定会很害怕吧。

　　张远惟走到阳台，关上阳台门，他看着楼下点亮了黑漆漆城市的灯光，拨通了母亲的电话。

　　母亲很快就接了，张远惟说：“妈，我不需要别人来照顾张小郁。”

　　康继英要劝的话还没说出口，她就被自己儿子直截了当拒绝了，她一向雷厉风行，做什么事都说一不二，但这一次面对自己的儿子固执，她也知道没办法强求，她只是再劝：“你自己一个人，又要照顾郁哉又要照顾小郁，会把自己累坏的。现在你爸爸很喜欢小郁，希望把小郁接到我们的身边来抚养，帮你分担一点，不好吗？”

　　张远惟看着楼下的灯，说：“你和父亲之前很讨厌小郁。”

　　康继英说：“那也是之前，现在不一样。”
　　当时张小郁出生后，她也来了病房探望，来之前确实带着偏见，不喜欢这个孩子。但是来到后，当她被这个孩子的眼睛注视的时候，她就没办法再讨厌起来。
　　所以这一年来，她和老张会经常来这里看看张小郁，带点玩具和小孩子的用品过来。

　　“你现在只留在家里，哪里也不去，会把自己逼疯的。”康继英说。

　　张远惟两次想拿刀捅自己的事情，康继英都知道，这也是她到现在都心有余悸的事情。也是因为这个事情，康继英才重新和儿子说回话。

　　她向来不赞同儿子喜欢那个乡下小子，可是她也从来不知道，儿子竟然已经爱他爱到了这种地步。

　　所以她知道，自己再怎么反对也没用，更何况，自己也老了，能够抱上这么可爱的孙子，也已经缓和了她很大一部分的抗拒情绪。

　　张远惟没说什么，只是说：“妈，你和爸照顾好自己。”

　　“远惟……”

　　“我有郁哉和张小郁了，不会再那样了。”张远惟说。

　　他会一直等到张小郁长大，等到郁哉醒过来。

　　虽然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但他会一直等，等到郁哉愿意睁开眼重新接受他的爱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