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好爱他》许惊蛰

25、第 25 章

　　郁哉一点也不在乎自己听不听得见，对于他来说，这些一点也不重要。他的狭小的世界本来就没有什么好听的声音呀，只是让他唯一觉得遗憾的是，不能再听到张远惟的声音了呢。
　　他一直很喜欢张远惟的声音的，很爱很爱的，每一天，他觉得最高兴的事情，就是能够听一听张远惟的声音，那样就什么疼痛都会飞走啦。
　　虽然张远惟也不是很经常和他说话，但是没有关系呢，他可以在张远惟没有回家的时候，把记忆中张远惟的声音拎出来，在太阳底下抖一抖，那样就可以啦。

　　郁哉并不需要太多东西的，只要一点点就足够让他开心很久啦，只是现在好像这一点点让他开心的东西，都要被剥夺走呢。

　　郁哉不是很难过，因为他知道，自己很快就要死掉啦，所以没有什么的，但是他有点不明白，张远惟听到他听不见后，好像总是很难过的样子。
　　他有看到张远惟一个人坐在走廊的铁椅上，看着他的诊断书发呆，他就走过去，有些艰难地蹲下来，小心地看着张远惟，努力地动着嘴唇，他想说：“张远惟，没事哒，我很好，我没有关系哒。”

　　可是好像安慰失败了呢，因为张远惟突然抱住他，手攥着他的衣服，很紧很紧。
　　郁哉心想，他好像又把事情弄砸了呢，他是不是说错了话惹张远惟生气了呀，可是他听不见自己的声音呀，也不知道刚才说的话是不是自己想说的话。

　　一开始，郁哉还能够勉强听到一点点声音，不多的，断断续续的，像空白的世界里针突然落地的声音，但是随着时间的慢慢飞逝，郁哉终于还是什么都听不见了，世界就像是一个沉闷的大葫芦，吞掉了所有的声音。

　　郁哉心想，太好啦，他终于听不到任何声音啦。

　　小学的时候，郁哉的身上总是脏兮兮的，衣服穿的也都是哥哥不要的，很脏很破了。大家嫌他脏，都不爱和他玩，总是喊他是个没有家的“捡垃圾”。
　　郁哉想说，他不是捡垃圾的呀，他有家的呀。虽然爸爸妈妈都不和他说话，可是他也有爸爸妈妈的呀。

　　有一天，轮到郁哉值日，和郁哉一起值日的小男孩跑啦，只剩下郁哉一个人。郁哉认认真真地打扫完了整个教室，等把教室的地板拖得干干净净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大半，斜阳已经藏在了楼房的中间，在和黑夜打招呼。
　　还有垃圾没有倒，郁哉就提了比他还大上一点的垃圾桶，有些艰难地往垃圾场挪。

　　其实垃圾桶并不是很大的，只是郁哉太瘦太小啦，是全年级最瘦小的小孩，所以普通的垃圾桶比他还大，郁哉搬起来走路的时候也就踉踉跄跄的，好几次都差点没被绊倒。
　　垃圾场就在篮球场旁边，臭烘烘的。垃圾场里有两个开口，但开口比郁哉还要高一点点，郁哉就踮起脚尖，努力地搬起垃圾桶，想要把垃圾倒进去。

　　可是还没有把垃圾桶提上去，郁哉就被推了一个踉跄，脸直接撞到了铁片开口处，疼得郁哉眼前冒出了很多的星星。

　　“喔～喔～‘捡垃圾’到家喽～”后面有人在大声笑。
　　是今天要和郁哉一起打扫卫生的小男孩。

　　郁哉疼得眼泪都出来啦，他捂着自己的眼睛，抽抽嗒嗒地心想，他有家的呀，他的家里有他最爱的爸爸妈妈和哥哥，他不是捡垃圾的呀。

　　郁哉被撞得不轻，眼角连带着眼眶高高地肿成了小山包，连带着周围也全部紫掉了。爸爸妈妈都忙着照顾要上初中的哥哥，没空搭理郁哉，所以也没有看到郁哉的眼睛。
　　郁哉不知道自己的眼睛是什么样的，他只是觉得眼睛好像很疼很疼，疼得他在梦里都在嘶哈抽气。

　　第二天，还是班主任喊住了郁哉，问他眼睛怎么啦。
　　郁哉说：“没事的没事的，只是不小心撞到啦，没事的老师～”

　　郁哉觉得自己真的没事哒，因为他不碰眼睛的话，也不会太疼的，而且大家看到他的眼睛，也会远远地避开不和他说话呢。郁哉没事，可是班主任还是打电话给了郁哉的爸爸妈妈，把郁哉的妈妈请到了学校。
　　郁哉在学校看到妈妈的时候，惊喜得差点尖叫出声呢！可是他不敢过去和妈妈说话，因为妈妈好像特别特别生气，连一眼都没往他这里看。

　　那一天下午放学回家之后，郁哉被妈妈关进了厨房里进行反省，妈妈说，真是浪费时间，连一点事情都要请她去学校。爸爸说，当初不如直接把他打掉。但是哥哥在外面哭着打门，说想和弟弟说话。
　　郁哉蜷缩在厨房的角落，害怕地抱住自己的膝盖，惊恐地看着黑漆漆的周围。

　　他哭着想，对不起爸爸妈妈，郁哉下次再也不会啦，他不会再给爸爸妈妈添麻烦啦，下次真的不会啦。

　　第二天郁哉顶着哭肿的眼睛去到学校，班主任看见他的眼睛，皱了皱眉但没有说话，只是在郁哉走进教室后，和旁边的英语老师说，唉，这个孩子，怎么在学校那么乖，在家里又……
　　那之后，老师们都没有再理过郁哉。而同学们因为上一次那个小男孩欺负郁哉被叫了家长后，也没有再和郁哉说过话。

　　郁哉孤单地缩进自己的世界里，一个人和自己讲话。
　　郁哉心想，没关系哒，都是郁哉的错。

　　所以这一次听不见，也是郁哉的错，肯定是又惹张远惟烦了，所以才会听不见的吧。郁哉心想。
　　那太好啦，听不见的话，就不会说话，不会说话的话，就不会烦到张远惟啦。

　　医生说，这个病也不会传给宝宝，肚子里的宝宝目前为止都非常健康呢。

　　郁哉很高兴，再过不久，宝宝就要出生啦，那样，他就可以开开心心地死掉，张远惟就能够幸福啦。

　　郁哉担心自己在最后的日子里，也会惹张远惟烦，所以总是把自己缩成一团，尽量不进入张远惟的视线。可是张远惟好像特别爱找他麻烦，总是拽着他的手臂就把他揪过去，还恶狠狠地盯着他。
　　郁哉很难过，他都这样啦，张远惟还是那么讨厌他，那他就去小花园好啦，不能再留在病房里让张远惟看着讨厌呢。

　　郁哉在张远惟转身收拾东西的时候，下了床，悄悄地出去了。但还没走出去几步，他就被张远惟拉住了手腕，郁哉有些茫然地转头去看，就看到张远惟脸上的表情好像很生气，嘴巴也很快地在说着什么。
　　郁哉听不见，也没办法迅速辨认出张远惟的嘴形是什么，所以只能小声地道歉：“对不起呀，张远惟，你别生气啦，我只是想去小花园里坐一坐，我不能待在这里啦。”

　　“你为什么不能待在这里？”张远惟听到他这么说就忍不住生气。
　　他只是转个身收拾自己工作文件的功夫，就看到郁哉摸索着下了床，扶着墙那架势就是想往外走。他看见郁哉这样就特别生气，不管他对郁哉说了多少遍，只要想外出，都要告诉他，他必须陪着。
　　但是郁哉一个字也没听进去，只要找准了他不注意的机会，就顽固地往外走，好像一刻也没办法和他待在一起。

　　张远惟说完，听到郁哉还在一个劲地道歉，才反应过来郁哉听不见，只得双手捧住郁哉的下巴，固定住郁哉的脑袋，使得郁哉的眼睛看着他，他才重新一个字一个地慢慢问：“你就这么没办法和我待在一起吗，为什么总是想走呢？”

　　郁哉眨眨眼睛，努力地辨认着张远惟的嘴形。他其实还不是特别擅长用这种方式辨认别人在说什么，他要想很久很久，才能知道对方的意思，可是他知道的，这样太给别人添麻烦啦。
　　他看着张远惟的表情，有些胆怯地往后缩了缩，小声地艰难地说：“张远惟你不要碰我啦，端玉看到会生气的。”

　　因为听不见，说话的发音就会很不标准，张远惟努力从郁哉发出来的别扭的声音里辨别郁哉的意思。好不容易听出来了，可是他固执地捧住郁哉的脸，不给郁哉后退的任何余地，他生气地问：“这和端玉有什么关系？”

　　郁哉说：“如果端玉看到了，误会了，不愿意和你结婚了怎么办？”

　　张远惟捧住郁哉的手僵住了，很久过后，他才松开捧住郁哉脸的手，抱住了郁哉，把脸埋在郁哉的脖颈里，难过地说：“郁哉，我该拿你怎么办才好？你听不见吗，我爱的人是你。”
　　是呀，郁哉听不见，就算张远惟再怎么大声，再怎么发自肺腑地说出这句话，郁哉都听不见。

　　张远惟想起大二的那个时候，他刚上完晚上的公选课，和同班同学一起走出校门的时候，一眼就看见了门口的郁哉。郁哉双手拎着宽大重重的的袋子，伸长了脖子往校门里边看。
　　郁哉不是大学的学生，进不去。

　　郁哉看见张远惟的那一瞬间，眼睛都亮闪闪的，他大声地喊：“张远惟！”

　　旁边的人都诧异地看向张远惟，同学也看着张远惟，语气里带着调笑：“那个小个子喊你？你认识他？”

　　当时张远惟是怎么样回答的呢？

　　张远惟挪开了脸，说：“我不认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