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好爱他》许惊蛰

18、第 18 章

　　郁哉一天没来学校，张远惟并不觉得奇怪。像郁哉这种考试只写名字，连书本上的字都没认全的人，张远惟从来都觉得活着也是浪费时间。

　　但张远惟会帮郁哉留好作业和笔记，理由是班主任让他帮郁哉留着，说是等出院后，郁哉再回来拿。
　　张远惟心想，像郁哉那么皮糙肉厚，每天顶着太阳上山爬树，就算是跑步扭伤脚腕也照样在体育课上活蹦乱跳的人，竟然有一天也会要去住院吗。
　　像郁哉那种给自己买一瓶矿泉手都不愿意的人，竟然也会去住院吗。

　　班主任说，张远惟是班长，要跟着他一起去医院看望郁哉。

　　张远惟心想，郁哉到底是班主任什么人，学生住院了班主任就一定要去送关怀吗。

　　张远惟心里的问题很多，但他只是点点头，跟着班主任一起去花店买花去超市买水果，坐着公交车去离学校五十公里的地方看望郁哉。
　　张远惟觉得很奇怪，郁哉至于住院住得这么远吗，但他很快去到那里就知道了。

　　那根本就不是医院，而是一间开在乡村里的小诊所。小诊所外面看上去破破烂烂的，里面也更破。小房间里塞了两张单人床，床单都沾了黄色的污渍，张远惟站在门口，就闻到了屋子里一股弥散不开的腐臭味。
　　郁哉就躺在其中一张床上，身上盖着发黄的被单，巴掌大小的脸上没有一点血色。

　　张远惟被这幅场景吓到了，杵在门口忘记了进去，还是班主任拍拍他的肩膀，提醒他让他进去看看郁哉。

　　郁哉躺在床上没声没响的，看着呼吸进去却没有出来，张远惟也不知道该怎么办，站在原地呆呆地看着郁哉苍白的脸，很是手足无措。
　　他瞧不起郁哉，可是并没有想过郁哉会变成这样，没有生命的样子，很让人害怕。

　　小诊所很多附近的村民过来，站在诊所里边就开始大声聊天，诊所医生也跟着一起聊，吵吵闹闹的声音穿进小屋子里，闹得郁哉睁开了眼睛。

　　张远惟觉得，郁哉大概是天生不怕死吧，不然为什么躺在这么脏的病床上，头发上还粘着干涸掉的血渍，都能笑得这么开心？

　　郁哉迷迷糊糊地醒来，迷迷糊糊地看见了班主任和张远惟，嘴角的肌肉就像有记忆的一样，顺其自然地露出讨好的微笑。
　　“许老师，张远惟，你们来啦～”

　　郁哉的语气太轻松了，除了很虚弱之外，和平时几乎一模一样。
　　多灿烂的笑容啊，绽放在污黄的床单上，残酷又漂亮。

　　班主任掏了自己的钱，把郁哉转送到市医院进行治疗。又动用了关系，要把普通班的那些学生都送进去。
　　这件事情沸沸扬扬地挑了半年，最终的结局是，普通学生继续留在学校，班主任被撤职。

　　等郁哉重新回到学校的时候，班主任已经离校了，郁哉就趴在窗台，把身体探出去往外看。他们的教室在五楼，郁哉坐在里头靠墙的位置，窗户一打开，外边往下看就是地面。
　　郁哉几乎把半个身体都探了出去，吓得讲课的老师急忙让张远惟抱住他，不让他做傻事。

　　郁哉被喊去学校的心理疏导室疏导，可郁哉只是眨眨眼睛冲心理老师笑：“郁哉没事哒老师，不用担心我～我知道想出去看一看许老师还在不在学校，想和许老师打一声招呼～”
　　心理老师是许老师的恋人，许老师临走前交代，让他好好照顾郁哉，说郁哉是一个很命苦的孩子，能熬到现在已经很幸运，希望他能照顾一下郁哉，让这个孩子能够以后好好地活在这个世界上。

　　许老师的事情郁哉并不知道，他只是不明白为什么许老师要离开，为什么要换一个班主任，虽然新班主任也很好，但他有点想许老师了。那一天郁哉和心理老师说了很多很多夸赞许老师的话，这些话后来都被心理老师转告给了许老师。

　　许老师的离开换来了郁哉在学校里一年半的平静生活，那些普通班的学生再也不敢对郁哉怎么样，看见郁哉就绕道走。而培优班的学生还是那样，绕开郁哉走，当作郁哉不存在。
　　最后郁哉在学校里的朋友，就只有张远惟一个人。

　　郁哉不懂得这些，他也不知道自己有没有朋友，他只知道，要对张远惟好，所以对于他来说，他的生活并没有太大的变化，只是好像同学们都不会再打他了，其实这些挨打对于他来说没有什么的，相比爸爸把他从三楼踹得滚下一楼，这些真的已经好多啦。
　　他并不知道这些的，他只知道张远惟念书很辛苦，所以要对张远惟很好很好，所以舍不得吃午餐，总是把碗里的肉盛给张远惟吃，而郁咋自己就吃白米饭就好啦。
　　他也只知道，许老师来医院看他的时候好像很难过，所以要把最近写的作业带上，去给许老师看，那样许老师一定会非常开心哒！

　　所以在一天放学后，郁哉满心欢喜地抱着自己的作业本，揣着从心理老师那里听到的地址，蹦蹦跳跳地跑去许老师家。但是郁哉没有看到高兴的许老师，他只看到了围在许老师家门口的邻居，满屋子的警察，以及躺在床上毫无生色的许老师。
　　心理老师回来后，抱着许老师哭得很难过，哭得晕厥过去，醒来后又哭，哭了又晕厥过去。

　　郁咋手足无措地站在人群之外，怀里抱着整整齐齐的作业本，不知道该怎么办。

　　最喜欢他的许老师去天国啦，那里没有痛苦也没有难过，不知道许老师什么时候会到那里呢。

　　有一天，郁哉也会去天国的吧，等郁哉去了天国，爸爸妈妈就不会再因为他生气啦，张远惟也不会觉得这个家恶心，也不糊因为他而很反胃难受啦。
　　郁哉心想，要快点到天国呀，他想给许老师看看那天的作业，他都有很好地完成呢，许老师一定会夸奖他的吧。

　　郁哉睁开眼睛，看见洁白的天花板，以为自己真的到天国啦，立刻高高兴兴地坐起来，想要去找许老师。刚才他梦见许老师了呢，许老师告诉他，要好好念书，那样才能不那么难过，才能好好生活呢。
　　郁哉很喜欢许老师的，所以他想要告诉许老师，他有好好听话的，他虽然没有考上大学，但是有在陪着张远惟好好念书呢！

　　只是还没有下床，郁哉就觉得自己的心脏好疼好疼，疼得脚刚碰到地上，就没忍住捂住自己的心脏蹲了下去，另一只手也攥着床单一直在抖。
　　等张远惟拎着熬好的粥进来，就看见郁哉蹲在地上蜷缩成一团，整个身子抖成筛子，可是一声不吭，连哼都没哼一下。

　　张远惟着急地过去抱住郁哉，心疼地说：“是不是很疼？疼的话就咬住我，不要忍着。”

　　但直到郁哉心脏那股疼劲儿结束，郁哉都没有咬张远惟也没有吭声，只是额头上满头大汗，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一样。郁哉脱了力，一时间歪靠在张远惟的怀里。
　　张远惟刚想去搂他，可郁哉却猛然往后退，连滚带爬地跑到病床底下，抱着自己的膝盖惊恐地看着张远惟。

　　张远惟想去把他牵出来，可是郁哉使劲地往后躲，嘴里还不断念叨着：“郁哉很脏的，张远惟你不能碰我，你会很讨厌的。”

　　张远惟放轻了声音哄他：“我不会讨厌你的，快出来吧。”

　　郁哉用更轻的声音说：“不行不行，张远惟你不要碰我，你快走吧，我已经把离婚协议书签好了给你啦，你看到了吗？我刚才梦见许老师啦，我很快就要去找许老师啦。”

　　张远惟已经忘记了什么许老师，他现在想做的就是把郁哉哄出来，哄了半个小时，在张远惟保证说“我保证不碰你”之后，郁哉才抽抽嗒嗒地从床底下爬出来，乖乖地接过张远惟给他的衣服，把脏衣服换下来。
　　床底下全是灰，郁哉这么一爬进去，沾了一衣服的尘。

　　郁哉在床上乖乖坐好，看着张远惟忙上忙下，又是给他倒好粥喂他喝，又是切了水果给他吃，起先郁哉很抗拒，拼命反抗说自己很脏张远惟不能走到他身边来。
　　而张远惟就耐心地和他磨，把郁哉的挣扎和恐慌全磨掉了。

　　郁哉胃口不好，被喂了几口粥就喝不下了，但他不想让张远惟生气，就逼着自己把粥咽下，但是胃口不好就是不好，郁哉拼命咽了好几口，连眼泪都被挤出来了。

　　张远惟看出来了，让他把嘴里咽不下去的粥都吐出来，有了这个许可，郁哉才下床要去厕所，但张远惟拦着他，把垃圾桶给他说：“你吐这里，我待会再收拾。”
　　郁哉很抗拒，他觉得张远惟会讨厌他，但身体的情况没法让他好好去思考，只能下巴一低就抱着垃圾桶。

　　张远惟去卫生间打湿了毛巾给郁哉擦脸，郁哉把胃里的东西全吐了，身体没力气，躺在床上很虚弱，他看着张远惟的动作，难过地说：“张远惟，你快去和端玉结婚吧，我已经签好离婚协议啦，你不用再管我啦。”
　　张远惟已经被他耽误好久啦，他不可以再在张远惟身边啦，只要张远惟幸福，他就已经很知足啦。

　　张远惟说：“你签了的不奏效，我还没同意。”

　　郁哉以为张远惟是在说他不懂这些，立刻解释说：“那个我是请律师写哒，不是我自己弄哒，张远惟放心吧！那个是有法律效力的！”

　　张远惟有些无奈：“我不是说这个，我的意思是，我不同意离婚，你别想着这些东西。”

　　郁哉有些难过地低下头，伤心地说：“张远惟对不起呀，我把你的路演搞砸啦，我把之后的稿费都给你好不好？你就不要生气啦，你快签名吧，那样你才能和端玉结婚呀。”

　　张远惟假装生气地看着他，凶他：“再说的话，我就不管你了。”

　　郁哉就捞起被子遮住自己的下巴，眨巴眨巴眼睛，可怜兮兮地看着张远惟，见张远惟好像真的生气了，就乖乖地闭嘴，但还是忍不住又说：“张远惟，和我……”

　　张远惟就假装很凶地瞪他一眼，郁哉立刻不敢说话了，只是把被子盖在头上，小声地嘀咕：“好想许老师呀，许老师一定会支持我的，我好想念许老师呀。”

　　被子很薄，郁哉也没有完全笼住自己的头，这些话就全被张远惟听到了，张远惟一直觉得很奇怪，郁哉为什么老念叨许老师，他趁着郁哉睡着了去问杨湛生，杨湛生很吃惊地看着他，问：“你忘记许老师是谁了？”
　　见张远惟确实忘记了的样子，他才去把休息室的门关了，坐回到椅子上叹了口气说：“许老师是你们高二的班主任，后来因为郁哉差点被普通班学生□□，他就想让那几个学生退学，结果把自己搭进去了，最后因为抑郁症犯病在公寓里自杀，被郁哉目睹了。”

　　“你忘了吗张远惟，那个时候还有人传，许老师喜欢郁哉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