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6、黑屋 ...
-
黑暗之中,时间流逝变得格外模糊。
浸过河水的夹克衫,阴干后带有股土腥味。幸好吸血鬼进化掉了汗液,否则汗液导致的馊味,一定会叫索菲斯在黑屋的吸血鬼面前尴尬到颜面扫地。
值守的卫士们严格执行监管新生儿的职责。
未被关进牢笼的索菲斯不在他们的管束范围内。
她找了个角落静静蜷缩着,默默记着卫士们换班的次数,以此推测时间的流逝。
黑屋内的新生儿只被允许吸食很少量的鲜血,这降低了他们的力量,也减轻卫士的看管难度。
索菲斯只好“入乡随俗”,喝着少少的血。她试着问过卫士们,是否可以带她离开,答案当然是不行。
首席卫士的命令必须遵守,直到亚力克或者某位长老给予赦免。
换班的次数累计快要十次了,然而凯厄斯的传唤却没有如索菲斯期盼的那样来到黑屋。
难道她失算了,用于解除狼毒的月心草并不重要?
或者是,凯厄斯遇到什么事情绊住了,并不在普奥利宫殿吗?
这座屋子的架构极其特殊,不仅无法轻易找到出入口,而且外界的一切仿佛一并隔绝了。
索菲斯觉得黑屋的说法太委婉了,它真正的名称应该叫:囚室。
这间囚室最大程度克制了新生儿强大的感知力,它能屏蔽的东西除了声音、光线外,还包括黑暗天赋。
若非她自己也受困其中,索菲斯真的很想夸一夸修建者。
第十次换班。
索菲斯已经数到绝望了。
看来凯厄斯是默认了亚力克关押她的行为。
什么长老,根本指望不上!
莫非她真要关到新生期结束吗?终日与眼前这些只知嘶吼的玩意儿和冷酷执行命令的卫士共处。如果还有下一次机会,她一定头也不回地跑掉,告别这座陈腐老旧的宫殿和家族。
今天换班的人比平时要少,以及……更加缓慢。
关进黑屋囚室以来,训练有素的卫士们换班动作总是默契又利落,瞬息之间就完成了人员交替,从未出现过这么拖沓的情况。
一个歪念头冒出。
索菲斯贴着墙根,极尽可能地降低存在感。
她的鞋袜之前滚落到了伦敦偏僻山谷的山脚下,此刻的赤足刚好方便行动。
索菲斯轻盈且快捷地移动到卫士们簇拥的地方,偷看他们用一种堪称缓慢的速度,迎接新的值班人员。
是的,“迎接”。
卫士们不似往常那般心态放松,而是更加慎重地“迎接”某个人。
索菲斯难以抑制地盘算起来:假如趁他们恭迎那位“大人物”的间隙,尾随换班的人员偷偷跑出去,是不是可行呢?
然后能跑多远就多远,这辈子再也不回普奥利宫殿了。
反正简的项链已经物归原主,月心草交给了德米特里。索菲斯不再亏欠他们任何要紧的东西。
倘若她找到的月心草哪天派上了用场,希望沃尔图里家族看在她出过力的份上,放她一马,别追究了。
要是没派上用场,那也同她无关。
借着身形矮小的优势,索菲斯猫腰躲到卫士们后头。
黑屋外是相似的一片漆黑,杜绝了光线泄密的可能。
索菲斯的鼻尖嗅到熟悉的气息,登时吓得屏息,但随即又意识到,她自己屏息是没有用的。
一把华丽的椅子古怪地出现在房屋中央。
吸血鬼站多久都不会疲累,站或坐,毫无区别。
保持静止就足够叫他们感到舒服。
先前,索菲斯是为了躲开吼叫的新生儿,降低存在感,才一直盘腿坐到角落里的。
换班的卫士们鱼贯而出,走得很干净,而进来的人却只有两个。
索菲斯已经摸到了门边,只要动作快些,脸皮厚一点,加上别再心软,她一定可以浑水摸鱼跑掉的!
出去以后,无论是追赶加勒特,或者拜访加勒特的朋友们卡莱尔和希奥布翰,总归有地方收留她。
队列最末尾的人迈出屋门,微弱的石板摩擦声“悉索”响起。
门板合上了,一丝缝也找不到。
索菲斯还贴着门边的墙,罚站似的,一动不动。
椅子上的人背对索菲斯,离得不远。她拒绝了弟弟的帮忙,自己摘下兜帽,露出那头在黑暗中依然璀璨夺目的金发,漫不经心地问:“怎么没跟着出去?”
索菲斯身子一僵,她不知道简是不是发现了她打算溜走的意图。
身旁的亚力克同样不发一语。
这句话到底在对谁说?
简晃了晃亚力克的手,示意她要一个人留下,这是他们来之前商量好的。腿脚受伤妨碍行走,但无碍于使用黑暗天赋。
首席卫士本无须到黑屋值守的,毕竟痛苦的哀嚎声很难听。
可对于简而言,失去价值,无法为沃尔图里效力,比叫她直接烧成灰烬还要难受。
光是想象一下,别人看向她的眼神中带有怜悯、同情和惋惜,简就恨不得烧光这个世界。
思来想去,她至少还能动用烧身术,管教黑屋里的这群新生儿,减轻其他卫士的工作量。
亚力克不情不愿地往外走。他如果坚持留下,等于是对简的侮辱。
亚力克路过索菲斯的身边,重新打开门,语气满是疲倦,不过态度出奇温和,他主动攀谈:“要出去吗?你现在自由了,回房间换身衣服,看看书之类的,随便干什么。”
双胞胎姐弟的性格中其实有言出必行的一面,正如简时不时挂嘴边的家族信条,“沃尔图里从不给罪人第二次机会”。
亚力克既然做了承诺,必然会践行。
禁令解除了。
索菲斯的目光在简和出口之间逡巡了一番,出乎意料的,她没有什么做重大决定时的紧张感,仿佛他们讨论的是很普通的一件事。
沉默和安静替索菲斯做了回答。
“好吧,我先出去执行任务了,最近特别缺人手。阿罗主人在格林威治研究缴获的那批武器,凯厄斯长老亲自带了一支卫队前往伦敦,嗯,就是你搜查的那处狼人领地,他亲自去了。目前只有马库斯长老留守。”亚力克的视线黏在简的身上,他话里话外似乎太把索菲斯当自己人了。
“你带回来的月心草有大用处,真的很感谢。”月心草拥有治愈狼毒的功效,亚力克会这么说,那么代表简正是中了狼毒。
时间紧迫,亚力克不得不离开了,他使足了劲挪开视线,“这次算我欠了你的,索菲斯,我许诺你一个要求,不触犯法律的前提下,任凭差遣。”
仗着简背对他们视线受阻碍,亚力克隐蔽无声地朝索菲斯做了口型:好好照顾她。
石板翻动,亚力克离开了。
简本该一直等候着众人离开的这刻,施展烧身术让囚于牢笼的新生儿们响起此起彼伏的凄厉惨叫。可是有个人多事地留下了。
“走开!要留下感受火刑的滋味吗!”简失了以往的气定神闲。
旁边的笼子受到惊吓,突兀地嚎叫起来。
简像急于要证明什么似的,逮到这个送上门的倒霉蛋。仅仅一眼,安静的抽搐便取代了狂蛮的嚎叫。
笼子里的人瘫倒在地,顿时失去行动力。
接着,简似乎找到了乐趣,一个接一个笼子,吹蜡烛似的,她凭一己之力熄灭了整个屋子的嚎叫声。
黑屋彻底安静了,索菲斯头一回用“安静”这个词形容黑屋。这份安静大约是几千年来罕见的。
没有人可供简发泄了……不对,还有一个人。
严格意义上,黑屋中还剩下两个拥有理智的人。
作为唯一的旁观者——虽然这么评价很冒犯——但是简如今这副状态真的好像变态杀人狂。
亚力克凭什么觉得自己有资格照顾简呢?
“还不跑?行,马上轮到你。”
说着,简作势要转头。
“别看我……”索菲斯闪身躲开,她倏忽一下窜到简的椅子背后蹲着,避免碰上简的视线。
“我找到了月心草呢!”确认抵达安全点,索菲斯气恼地埋怨道:“等到满月夜花开,你伤口上的狼毒就可以解除。结果你和亚力克,一个两个的,分别用黑雾和烧身术攻击我。德米特里把我丢到黑屋的时候连双鞋子都不给!你以前不会这么对我的。”
感受到椅子有动静,索菲斯继续矮了矮身子,“别看我,不准看我!”她有点闹脾气。
索菲斯很奇怪,自己这句脱口而出的“以前”究竟指的是何时。她跟简在一起的大部分时光,和得了阿兹海默症似的健忘。
椅子的动静消失,简意外地听了她的。
冰冷的手从前方探过来,准确地摸到索菲斯毛茸茸的脑袋,然后停止不动,只是挨着。
“月心草只有在仲夏夜前或后的满月开放,一年一次。如果今年时机错过……”简没说下去。
一个不良于行的残疾吸血鬼,放到血族世界简直是个笑话。何况骄傲如简。
若这种状态要持续一年,简打算画地为牢,不再踏出黑屋一步,担负起控制新生儿的全部工作,直到明年月心草开花的那个满月夜。
感觉到另一只手反客为主握住了自己,简冷哼了声,别扭地坦白道:“我不会拿烧身术对付你的。”
故意作出凶神恶煞的样子,不过是为了吓跑索菲斯而已。
“当真?”得到简的承诺,索菲斯起了个坏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