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朵云做的霜》洛橘o

41、chapter 41 同舟渡

　　605的门铃叮咚叮咚，急促中带着满怀的期盼。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那扇门紧闭，无人开门，也无人应答。飞机上隔着过道的乘客、公寓隔壁的邻居，似乎只是她单方面的幻觉，从未出现过这么一个人。

　　尽头角落的电梯门打开，徐经云走过拐角，只见谢微霜怔怔对着605门口，从指缝垂落而下的项链细闪光芒，一闪而过。

　　徐经云明白了她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昨天睡前，收到叶帆消息，谢微霜的小姨临时提出也要去机场送行，车上余位一下被占满。他回了个好，另外叫了一辆车，跟在他们的车后。他看着谢微霜在过海关前一一和家人拥抱，道别之后，转身离开。送行的一行人默契朝角落投来视线，他上前和谢微霜的父母说了一声，便跟着进入海关闸机口。
　　他说的送机，不止是送到机场，而是随机飞往目的地。他要看着她安顿好，才放心。
　　至于藏在她行李箱里的盒子，是他拜托了叶帆帮忙，在出发去机场前，偷偷放进她的行李箱底。

　　许是听见脚步声，那道身影如一株被疾风拂过的绿植，打了个晃，偏头望来。

　　项链又往下坠落一寸，随动作荡秋千般晃动。

　　“东西都收拾好了？”

　　徐经云先开了口，谢微霜想说她看见礼物盒的话被堵回喉咙里。她顺着他的问句点点头，又摇摇头，说：“收了一半。”

　　“我买了点吃的，一起？”徐经云提起手中的711便利店袋子。

　　不过三两句话，普普通通的日常对话，一下将陌生感驱逐，拉回到彼此相处时的状态。谢微霜咬住下唇，很轻地说了声好。

　　她说的没收拾好不是客气话，从门边到床边，只留了一条小路落脚，徐经云进606后，自动开启田螺先生模式。

　　他放下袋子，在摊开的大行李箱前蹲下，拿起一件团成一团的针织衫抖开，谢微霜有些不好意思，双手不停在后腰的位置乱搓，“我、这些衣服我自己收拾就行。”

　　徐经云将针织衫整齐叠好，才道：“我们在一起的时候，这些都是我做。微霜，不用觉得不好意思，也不用觉得这是在麻烦我。”

　　他手里的动作没停，又拎起一件卫衣后，谢微霜一下跪坐到他身旁，用力按住那件卫衣，守护压在卫衣之下的衣物们。耳朵在控制不住地发烫，好似炎夏提前降临到这间二十来平的公寓里，温度骤升，提前过上了夏天。

　　不太轻柔的力道撞到他身上，徐经云单手撑地，保持平衡。两人的距离很近，她有几缕发丝贴在他的肩头，和身上的黑色卫衣几乎融为一体，只要小幅度转动，嘴唇就能碰上她的额角。

　　余光微闪，谢微霜的手在窸窸窣窣做小动作，她正将滑落出来的浅米蕾丝细肩带塞回卫衣底下。徐经云转头的动作一停，顿时明了她为什么不让他继续收拾。眸光挪开之际，突然记起什么，借力起身。

　　谢微霜原本拧着笑，瞧见他的动作，下意识拽住他的手腕。不舍与不安糅杂着，快要蹦出胸腔。
　　去哪儿？他要去哪儿？要回去了吗？
　　才见上面，她不想这么快就分别。

　　徐经云反握住她的手，手心压上她的手背，向她解释：“我只是去隔壁拿东西，给你准备的。”

　　“给我？”谢微霜微愣，指了指自己。

　　徐经云很快从605回来，怀里抱了个大纸箱。里头锅具餐具一应俱全，甚至还有酱油耗油调料、炖肉炖骨头的料包，以及一些收纳用的收纳筐。都是些她想慢慢添置的东西，徐经云全给她备齐了。

　　她想上前帮忙，被徐经云拦住，只是在收拾好之后，告诉她各个物品所对应的收纳位置。眼见帮不上忙，她也转身收拾摊在地上的东西，至少清理出一块可以盘腿坐着闲聊的空地。

　　大致收拾妥当，徐经云洗干净手，拎起袋子。里面东西不多，只是简单的饭团、牛奶、麦茶，一包看起来不太贴形象的儿童动物饼干。他道：“以前经常看见你吃这个，刚才经过货架，突然很想买来试一试，不知道有没有买错。”

　　谢微霜拿起那包花花绿绿印有小动物的饼干袋，晃了晃后，撕开。徐经云没说错，她确实喜欢吃这一款儿童饼干。粉色的是牛奶风味，绿色则是蔬菜饼干，香香脆脆的，很让人上瘾。

　　徐经云接过她递来的小鸭子形状的饼干，品尝结束，提议道：“要不要去附近的超市逛逛？争取把冰箱填满，顺便再添置一些必需品。”

　　谢微霜却是摇摇头，先前出门已经买回来部分日用品，徐经云又给她拿来不少东西，足够她不慌不忙渡过过渡期。

　　两指捏紧饼干袋，拿起电脑，椅子成了临时的桌子，用来放电脑。她眼珠子上移，目视徐经云，“可以再陪我看一遍录像吗？”

　　徐经云笑笑，柔声说好，席地坐在她身旁。

　　两人以床为靠背，就这么肩抵着肩，腿贴着腿，重头播放视频。停在进度条尽头的小滑块，跳回起点。

　　录像还是停停放放，徐经云给她补充很多细节。碰上有趣的，她笑，听到伤心的，她抿紧唇，心脏跟着一揪一揪疼。这些细节里，包括他的生父生母，包括他成谜团的生日。

　　“你生日那天，把自己的生日皇冠给了我，你说以后你的生日就是我的新生日，我们一起过。”徐经云侧了身子，面向她，“微霜，你知道么，那天你出现在我面前的时候，就像天使一样。”
　　圣洁、暖洋洋的，面庞又酷又飒，浅蓝色背带裤上的蝴蝶结飘带，幻化成了天使的翅膀。在每一个孤单的时刻，她就是那一道微光，小小的身躯，热情的笑容，眼里总盈满被爱包围的光芒，仿佛只要靠近她，那些藏匿在过去的泥泞潮湿，都能被烘干驱散，那种干燥、温暖的触感让人贪恋，他总忍不住想靠近她。

　　徐经云记得很清楚。那晚回去，他思索了很久，谢微霜说要多吃饭才能保护想要保护的人。那么，谁才是他想保护的人？
　　徐容殊比他大，不用他保护。徐爸爸和陶妈妈是大人，也不用他保护。眼前莫名浮现嘴角上扬，眼睛眯眯的笑脸，几乎没有犹豫，心里默默做出一个决定。
　　他要保护谢微霜，保护一辈子，谁都不能欺负她。哪怕是可可爱爱的猫猫狗狗，摸了皮肤会长红点点的小胖虫也不行。统统都不行。

　　谢微霜差点被他夸得找不着北，不太好意思地摸摸脸，闪烁的眸光里，挟带半分快掩盖不住的得意劲儿。

　　他缓了缓神后，又道：“后来我问过你，为什么那天替我出头。你说，我那时候像漂亮的洋娃娃，带出去很有面子，而且安安静静的，看上去就很好指挥。”

　　她忽然问：“我小时候经常指挥你吗？”

　　徐经云顿时面露难色，回答得吞吞吐吐：“算…是吧。”出力气、跑腿的活他都无所谓，只是在某个游戏上，经常让他想退避三分，偏生谢微霜有段时间特别沉迷其中，“你让我在给你当儿子、孙子、老婆里面选一个，不然就不带我一起玩过家家。”

　　“……？”她小时候玩这么野？
　　谢微霜懵然一瞬，反身趴在床边，整张脸藏进臂弯里，肩膀一抖一抖，终于忍不住闷笑出声。笑够了，她露出脸，弯月般双眼中的笑意毫无退散迹象，“你真的答应了？”

　　徐经云握拳抵住唇，别过脸，红得快赶上玫红色饼干包装袋的耳朵，明晃晃出现在谢微霜眼皮底下。半晌吐出一个嗯。
　　听到谢微霜不肯带他玩一起玩，只觉得天要塌了。刚开始脸皮薄得很，时间一长，已经锻炼到比城墙还厚的程度，他甚至能自信上台参加学校的诗朗诵活动，代表学校参加市里的比赛，拿到了一等奖。要是放在以前，他还是那个躲躲闪闪的胆小鬼，蜷缩在背光的阴影里，恨不得不要有人注意到他。

　　“你选了哪个角色？”谢微霜好奇问。

　　“……”徐经云含糊扔下一句话，“都选过。”

　　没过两秒，停下来的闷笑重在房间里回响，这回笑得连床垫都在颤动。

　　大概过了一分钟，也可能是三分钟、五分钟，后背快笑出一身薄汗，谢微霜抬起头，猝不及防撞进那双幽黑的瞳仁里。就像投进一枚石子，一直在往下沉，却怎么也沉不到底。她慢慢放平嘴角。

　　徐经云抬臂，将拉成一条直线的嘴角提起，变成向上开口的抛物线。她和笑容很配，笑起来像晴天，像郁树繁花，像一切美好的事物。

　　谢微霜敛低眼睫，垂眼注视套在他指节里的那枚戒指。她将缠在手腕当成手链的戒指项链解下，食指穿进戒圈转动半圈，徐经云正好放下手。

　　“如果我今天没有看见那个盒子——”

　　“微霜。”徐经云微顿，“我们认识二十年，又在一起那么多年，我了解你任何一个习惯。”

　　嘴唇来回张合，似在倾诉什么悄悄话，但侧耳一听，连自己也没听见自己在说话。谢微霜抬眼望他，自己的身影在他眸底成像，“如果时间能停止在这一刻，我是不是就不会忘记你了？”

　　“时间能停在这一刻吗？”徐经云反问她。

　　谢微霜的神情如蔫掉的小花，以肉眼可见的状态萎靡下来，徐经云好笑地捏了捏她的脸，“别想太多。”

　　身体早就适应亲昵的肢体接触，没经过任何思考，她身子一歪，倚进他的怀里，埋首在他颈窝。徐经云怀中一暖，一股子柔软覆在他身上，下巴、侧脸贴着她的脑袋，缓缓收紧手臂。

　　拥抱无声，但胜于从两片嘴唇之间所发声的言语。皮肉与皮肉相贴，骨骼与骨骼相抵，空缺的不安被填补完整，组成一个完整的图案，是一种彼此交融、无比踏实的感觉。

　　“徐经云，你说……”谢微霜低声喃喃，“我们真的会等到一个完美的结局吗？”